第八百零九章 番外(三十三)

那等善於鑽營的官員四處打聽平王的喜好,想著能投其所好。傳聞平王殿下喜歡飲酒,有人送上自家多年珍藏的佳釀,有人乾脆將那釀酒的方子也一起送了。傳聞平王殿下不近女色,有人就不信這個邪,不近女色,那肯定是美色不足誘人,安陵城裡最不缺的就是各色千嬌百媚的美女,總有一個能打動平王的鐵石心腸。

薛睿的平王府尚在修葺當中,現今暫居於定波館,整日大門都被那些送禮送人的車馬圍得水洩不通,攪得他不勝其煩,直接招來新上任的金吾衛統領訓斥一通,於是隔天定波館門前就清靜了,再有人堵在門前,一律被城中巡查的衛兵當成是不軌之徒抓去盤問。

這天傍晚,薛睿又是帶著厚厚一摞卷宗回到定波館,修訂律法迫在眉睫,幸而前朝已有完善的律典可以借鑑,不然非要在上頭耗個十年八年,他可不會攬這門苦差事。

夏末,到了晚上這天兒就涼快多了,擺在書房的冰山撤下了,留下一隻大青花的魚缸,缸裡的水芙蓉花開了又謝,綠汪汪的葉床上結出一枚一枚嬌小玲瓏的蓮蓬,有如翡翠雕琢而成。

薛睿剛剛衝了涼,赤著胸膛只穿一條中褲在躺椅上,手裡把玩著餘舒送他那柄慕江扇,平時都被他愛惜地放在扇套裡,走到哪裡帶到哪裡,是以過了這些年,扇子還是九成新,唯有那下頭吊的紫晶墜子被他摩擦的起明發亮。

這用百年的桃木根製成的慕江扇不愧是一件辟邪除惡的寶物,他征戰沙場,刀下亡魂無數,卻沒有因此迷失心智,更沒有半個冤魂惡鬼敢來他夢中騷擾,多半是因為他隨身攜帶著此物。

稍事休息,一道屏風外,貴伯正在回報雜事,先挑著緊要的說。沒錯,薛睿回京之後,甫一安穩下來,就到南林木材行去接了貴伯回來,讓這忠心耿耿老僕人代為管家。貴伯日盼夜盤總算盼到薛睿平安回來,自是沒有不肯的。

薛睿考慮得長遠,他和餘舒都是朝中重臣,將來成了親也要同進同出,這宅中至少得安排兩個信得過的家奴代替他們打理府務,否則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得找他們做主,那日子可沒法過了。

他選定了一個貴伯,餘舒那邊兒再挑一個人出來,雙方相互牽制免得一人獨大,再穩妥不過。

貴伯特地將宮中太后賞下的四個美女放到了最後才說,就見屏風上橫臥的人影一下子坐直了,他都能想象得出自家王爺臉上的惱色,日防夜防,到底沒能防住,這事兒要傳到餘姑娘耳朵裡,不定人怎麼生氣呢。

貴伯暗暗搖頭,當年薛睿不得已逃亡,只叫餘舒帶給他一個口信,還有那一枚紫玉蝙蝠,他唯有留在京城守著主子的家當,守著未來的當家主母,是以他早將餘舒當成是女主人看待,知道她這些年有多不容易,心裡頭就有多偏向她。

「是哪裡送來的,就送回哪裡去。」薛睿心氣兒不順,他這頭正等著皇帝賜婚,太后瞎搗什麼亂。

貴伯無奈勸說:「那是太后娘娘賞的人,您要抗旨不成。老奴已經將人打發到偏院,不會礙了您的眼,等到王府修繕齊整咱們搬了過去,將她們留在這裡便是,可好?」

他怎麼想得到,這定波館本來就是薛睿為了討餘舒歡心佔的地界兒,預備當做聘禮給了她,留下那幾個女人豈不是鳩佔鵲巢。

「不好,」薛睿重新躺了回去,將手中的慕江扇一葉一葉摺合起來,慢悠悠說道:「你讓人去打聽打聽,太后還給誰家送了人,將這幾個宮女平分了也給他們送過去,就說是太后的恩典,本王借花獻佛了。」

韋太后送來這幾個宮女不純是為了挑撥他和阿舒的關係,還是為了試探他的底線,倘若他為了息事寧人收下了她們,就等於是屈從了太后的威嚴,助漲了她的氣焰,今日他退上一步,來日她未必不會逼他退上十步百步。

他敬太后是皇帝的生母,若能相安無事還好,若是太后想不開把手伸到朝堂上來,恕他不能容忍。

貴伯從小看顧薛睿長大,太是瞭解他的脾氣,看起來端方有禮的一個人,其實暗藏了一副反骨。過去他頭頂上還有個薛老太爺壓著不叫他出頭,一朝躍過了龍門,誰還降得住他。

「哎,老奴這就去安排。」貴伯把話嚥進肚子裡,扭頭去前院,派了倆眼梢子出門打探,一頓飯的工夫就回了話,原來太后這回除了往定波館送人,還給承恩侯和戴將軍府上送了人。

這承恩侯韋熙涵,乃是韋太后的堂兄,燕帝在寧冬城自立稱帝之後,屬於頭一批積極響應的前朝官員,原不過是宿州一個千戶,繫著韋太后的裙帶之故,亂世中分得了幾成軍功,此人打仗不行,運氣卻是極好,要不是韋太后孃家實在沒什麼人可以扶持,也輪不到他來沾光享福。

至於戴老將軍,那可是老東菁王昔日的袍澤兄弟,在皇帝面前都可以自稱是長輩的。常言道虎父無犬子,戴老將軍的兒子也是個一員猛將,此人性情豪爽,年紀比薛睿虛長几歲,倒有些交情。

貴伯當晚將那四個宮女安置在了客房,第二天一早,就讓人給她們梳洗打扮,準備送走。可憐這幾個昨晚還夢著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人兒,直到被人送到定波館後門坐上馬車才察覺出不對頭,當下就哭鬧起來,就是不肯走。這些宮裡出來的女人有幾個真傻呢,留在這裡,她們仍是太后賜下的宮女,可以端著架子,出了這道門,她們就成了平王不要的女人,真要淪為玩物。

「咱們可都是奉了太后懿旨出宮伺候王爺的,吃了你們的雄心豹子膽,還不快放我們下車!就不怕傳了出去,連累到平王殿下?」

當中一名女子蒙著面紗,在其他三人的哭鬧聲中衝著車外面大喊大叫,貴伯聽見了,沉著臉走到馬車一側,對內說道:「宮裡出來的,居然上下尊卑都不懂,王爺也是你們這些奴婢能夠隨口攀扯的?誰再多說一句廢話,就割了她的舌頭,免得到外面亂嚼舌根,敗壞太后娘娘的德性。」

車裡的哭聲戛然而止,只有那個強出頭的宮女不肯消停,色厲內荏道:「我要見王爺,不然我寧肯現在就咬舌自盡,看你們怎麼對太后交待!」

貴伯沒想這裡頭還有個刺兒頭,換個場合他都得誇她一聲有骨氣,可是真要有骨氣,早在送出宮的時候,就該咬舌自盡了,非等到現在才來拿喬,還不是貪圖他們家王爺身上的榮華富貴,所以捨不得走。

「那你就在此了斷了吧,」貴伯噎了她一句,轉而吩咐下人:「來人吶,去準備一張席子,待會兒收屍。」

話音剛剛落下,就聽到車裡「咚」的一聲,似有人一頭撞了上去,緊接著,便響起一聲尖叫——「娘娘!娘娘不要啊!」

貴伯猛地回過頭,他耳朵沒聾,剛才可是聽見有人喊了一聲「娘娘」。他連忙指揮著護衛將車門開啟了,看見裡頭情形,一個宮女正抱著另一個暈倒過去的大哭,湊近了聽,可不是叫地「娘娘」麼。

這事兒不是鬧著玩的,貴伯不敢有怠慢之心,當下就將車裡幾個女人從後門又送了回去,經過一番審問,方才真相大白,原來這位暈過去的「娘娘」如假包換,竟是前朝崇貞帝后宮的一位妃子!

此事非同小可,貴伯連忙派人往東華門去稟報薛睿,請他回府拿主意。與此同時,一道聖旨也到了定波館大門外,一同來的還有奉命宣旨的司天監大提點。

餘舒今日出門騎了一匹高頭大馬,特地換了一身紫紅錦袍,項上挽著鶴羽冠,腳下蹬著青絲靴,眉心處的焰火用硃砂膏細細描繪,兩道劍眉斜飛入鬢,不是女子柔弱嬌媚,卻比男兒還要俊俏百倍。

在她身後跟著兩隊帶刀護衛,招搖過市,擺開陣仗往定波館門前一站,不知情的只當她是上門尋釁呢。

「本座奉命傳旨,速告平王前來聽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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