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他將注意力放在另外兩個人身上,面無表情的男人,還有明顯受制於人的——姜嬅。眨眼間他就猜到了今夜這一場騷亂的罪魁禍首是誰。
姜嬅瞪著一雙鳳眼,惡狠狠地盯住剛剛從外面進來的薛睿,咬牙切齒道:「劉世寧,快讓他們放了本公主,不然有你好看!」
餘舒被她的聲音吵醒,睜眼看到薛睿來了,她伸了個懶腰,一邊揉著脖頸,一邊指著姜嬅,對他道:「你可算是回來了,喏,我抓住了放火的小賊,你說該如何處置呢。」卻是沒有主動提及姜嬅刺殺她一節。並非是她忌憚姜嬅的身份,而是不想說出來讓薛睿為難。
薛睿無視姜嬅噴火的目光,行至餘舒身旁,解下披風罩在她身上,一手搭在她肩頭,舉動盡顯溫柔,「是我思慮不周,讓你受驚了。」
餘舒拍了拍他的手背,表示自己沒事。
「劉世寧!」姜嬅被他二人親密舉止激怒,拍案而起,卻被身後孤鴻按著肩膀又坐了回去,她何曾受此屈辱,轉過頭怒視他道:「狗奴才,你敢不敢和我到外面比劃比劃,看我不砍掉你的狗爪子。」
孤鴻垂視她道:「你不是我對手。」讓她一隻手,她也打不過他。
「呸,之前是你在背後偷襲,有本事你放開我,重新打過!」
孤鴻這回沒再理她,可是看著她眼神中卻分明寫著「手下敗將」幾個字。姜嬅大惱,可恨她眼下受制於人,打又打不過這個混蛋,越想越氣,回頭看向薛睿和餘舒,怒極反笑,質問他們道:
「你們一個是亡國之臣,一個是敵國大將,居然私下苟合,就不怕事情傳了出去會遭盡天下人唾罵嗎?」
薛睿同餘舒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無懼與不悔。薛睿正色道:「長公主沒有出席今夜的慶功宴,想來不知君上金口玉言,前朝司天監大提點餘舒有經世之才,只要她肯歸順大燕,必定以禮相待,既往不咎。」
聞言,餘舒眸光閃爍,同樣正色道:「只要大燕皇帝陛下承許不殺崇貞帝,我甘願俯首稱臣。」
兩人一唱一和,全然不把姜嬅的威脅放在眼裡。他們兩個一心想要比肩而立,光明正大地站在世人面前,又豈會沒有籌謀未來。
「你們、你們——」姜嬅氣紅了眼,手指著他們罵道:「怪我有眼無珠,沒早看穿你們這一對狗男女是這樣的關係!」
這話餘舒就不愛聽了,斜眼看向她,冷笑道:「我二人是何關係,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公主擅闖大營,深夜縱火被我抓了個現行,你不知悔過,一味地胡攪蠻纏,以為這樣就能敷衍過去嗎?」
薛睿隱約猜到姜嬅今夜缺席宮宴,專門潛入軍營不止是為了放一把火,於是厲聲問道:「你今夜到底為何來此?」
姜嬅不屑掩飾:「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你說我為何而來?」餘舒沒有告狀,她卻自己承認了,她是來放火殺人的,至於要殺誰,那就不言而喻了。
餘舒突然感到肩頭的手掌一沉,仰頭一看,只見薛睿面色陰沉,俊朗的五官凝起一股戾氣,兩眼幽幽泛著紅光,整個人煞氣騰騰竟酷似一尊黑麵神,好不駭人。她並不知道,久經沙場之人,手上沾多了血腥,見慣了死人,難免會染上凶煞,不動怒則已,一旦動怒,既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公主夜探軍營,有幾人知情?誰是幫兇?」薛睿越是惱怒,就越是冷靜。
「並無人知,殺個人罷了,我還用得著什麼幫手。」姜嬅坦蕩蕩道,她篤定他們奈何不了她。沒錯,她身為大燕長公主,要殺一個亡國之臣,就算人死了,誰還敢讓她償命不成,況且她事敗了,人沒死呢。
薛睿低頭去問餘舒:「還有誰看見過她?」
餘舒回想了一下,「當時眾人都在救火,沒有人注意到我抓了她,只有我那兩個侍女,再就是孤鴻,我的死士。」她一語帶過孤鴻的身份,拿不準薛睿是否認出了孤鴻就是在升雲觀那一晚跟隨在朱慕昭身邊的持劍人。
「即是說除了你們之外,沒人見過她麼,那就好辦了。」薛睿點點頭,轉過身走到角落一排兵器架前,取了一柄重劍,抽離刀鞘。
帳篷內,餘舒和姜嬅都被他這一舉動弄糊塗了,方覺怪異,下一刻就見薛睿提了劍大步走向姜嬅,揚臂揮出一劍,竟是要斬姜嬅頭顱!
「慢著!」餘舒急忙喊道,可是她的聲音沒有薛睿的劍快,霎時間,劍刃已是貼上了脖頸,劍身上倒映出一張驚恐的面容。
姜嬅腦子一空,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滿眼都是薛睿揮劍而來的冷酷神情,腦中閃過最後一個念頭——他為何要殺她!?
「鐺!」
生死一剎,竟是孤鴻出手攔下,薛睿的劍砍在他的護臂上,震地一響,孤鴻臉色微變,不敢託大,一觸即退,另一隻手撈起死裡逃生的姜嬅飛快閃躲,退至牆角。他手臂一動,金鋼鑄成的護臂碎成兩半掉落在地,可見方才薛睿力大,那一劍若是砍在姜嬅的脖子上,當場就會人頭落地。
餘舒見狀,連忙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薛睿的手臂,將他拖住了。她雖惱怒姜嬅深夜行刺她,卻沒想過將人置於死地啊!
「大哥不要,快快住手。」重逢之後,相處了大半個月,她怎麼就沒發現他如今的脾氣變得這樣暴躁,衝動起來簡直叫人肝顫。
姜嬅靠在孤鴻身上,兩腿發軟,觀她面如死灰,哪裡還有方才的滿不在乎,她眼眶泛紅,痴痴一聲問道:「你要殺我?」
她以為他們相識九年,共患難同征戰,他對她縱然沒有心動,總有一份情義在,到頭來,全都是她一廂情願麼。
薛睿殺她不成,面不改色道:「於我心中,阿舒已然是我妻子,你既然對她起了殺心,叫我如何饒你。今日沒有得手,難保你來日不會再犯,你貴為公主就有恃無恐,我若不除你,則後患無窮。你倒是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無人知曉,他與阿舒分別五年,多少晚噩夢,夢見她困在京城,死在這座牢籠,等不及他來接她。他披荊斬棘,也只為了早一日來到她身邊。歷盡千辛他終於得償所願,誰人從中破壞,就是與他為敵!
姜嬅一臉煞白,看著薛睿的眼神,像是今天才認清他,「我死了,皇兄一定不會放過你們。」
「沒人想到是我殺了你,」薛睿冷靜得過分,他舉起劍指向她:「今夜過後,長公主失蹤,城外大營失火乃是奸細為了盜竊軍中機密所為,這兩件事毫不相干。」
聞言,姜嬅寒毛豎起,再不能騙自己薛睿對她有什麼情義,他不是在嚇唬她,而是真地想要她的命!
姜嬅當然怕死,她的任性妄為只是因為她有所仰仗,並非她不長腦子。死到臨頭,她總算是知道怕了,她不想死在這裡,便宜了這一對狗男女。
她狼狽後退,踩在一隻腳上,回頭看見孤鴻,猛地想到方才是他救了她,想到他武功高強神出鬼沒,她急中生智,拽住了他的手臂,咬牙利誘道:
「你、你護送本公主離開此地,待我平安回到皇宮,賞你千兩黃金!」
然而孤鴻冷冷掃她一眼,心道:這個蠢女人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剛才要不是聽到他名義上的主人出聲制止,他才不管她是死是活。
「黃金千兩你還嫌少?」姜嬅抓緊了他不肯放手,就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好好好,我讓皇兄封你做官,贈你華宅與美人,你還有什麼要求,我全都答應你!」
孤鴻一動不動,看向餘舒,眼裡透著不耐煩。
餘舒知道這會兒不該笑,可是姜嬅此時的傻樣逗樂了她,她輕笑出聲,忍不住調侃道:「公主與其求他,不如求我,只要你低頭向我認個錯,我就考慮一下饒過你。」
「哼!」姜嬅恨極了餘舒,怎會向她低頭認錯,倒不如死了算了。
薛睿仍舉著劍,轉頭看著餘舒,神色莫名:「你幾時學得心軟了,今日你饒過她,來日她可會饒過你?」
餘舒,見他固執要殺姜嬅,不顧後果要為她剷除後患,不得不說她心中很是暢快。但是,她不能真就看著他一時衝動殺了姜嬅,殺了皇帝的親妹妹。
她伸出手,按在了薛睿持劍的那隻手腕上,輕輕往下壓,與他四目相對,無聲制止。他眼中怒氣不減,可還是順著她的意思放下了劍,打算看看她要怎麼辦。
「我還沒死呢,你就發這麼大的火,萬一我真的死在她手上,你該怎麼辦?」
薛睿不假思索道:「我會先殺了她替你報仇,再到黃泉與你相會。」這世間沒了她,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餘舒不自覺地運轉大洞明術,凝視他片刻,忽而燦然一笑,扭頭對姜嬅說:「你都看見了也聽見了,你要殺我,他必會為我報仇,除非是你把我們兩個一起殺了,否則你也難逃一死。我且問你,我和你究竟有什麼深仇大恨,非要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我——」姜嬅本來理直氣壯,在她看來,她早已認定薛睿是她未來的駙馬,誰想半路殺出一個餘舒,壞了她的好事,當然是餘舒的錯,她心中有氣,只想殺了餘舒解恨。
但是餘舒這樣正經追問起來,她又有些說不出口,橫刀奪愛算什麼深仇大恨呢?說出來倒顯得她小肚雞腸似的。
看她一臉糾結,餘舒收起笑容,去問薛睿討要他手上的劍,在他幽深的目光中,兩手托起重劍,走到姜嬅面前,將劍柄遞向前道:
「我知道你喜歡他,可我比你更喜歡他,此生若不能與他長相廝守,榮華富貴、功名利祿於我無用。所以我給你一個機會,你可以現在就殺了我們兩個,免得他日後找你尋仇。否則的話,就請公主高抬貴手放過我們,讓有情人終成眷屬。」
她沒看到身後的薛睿驟然灼熱的雙眸,沒看到他嘴角揚起的溫柔,可是她面前的姜嬅看得到,那刺眼的笑容。
「你以為我不敢嗎?」姜嬅神情陰沉地伸手握住劍柄,只要她稍稍用力向前一刺,餘舒就難逃一死,可是站在不遠處的薛睿一動不動,不加阻攔,像是做好了準備要與她一同赴死。
餘舒鬆開手,任由姜嬅持著劍指向她心窩,毫不在意下一刻是死是活,回過頭來與薛睿的目光糾纏住,兩人眼中只有彼此,再無其他。
「可惡!」「哐當!」
姜嬅用力將劍扔在地上,低聲怒罵道:「不就是個臭男人,當我非他不可麼,你們要想一起死就去投湖,去投繯,去服毒好了!」
孤鴻被她突然發瘋的樣子嚇了一跳,於是多看了她幾眼,不經意發現她紅紅的眼角滑過一抹溼潤的痕跡,讓他心裡頭有些彆扭。
餘舒被她罵了卻不生氣,笑吟吟地問道:「公主還要殺我嗎?」
「不殺了不殺了,」姜嬅氣呼呼地瞪她一眼,再瞪薛睿一眼,陰陽怪氣道:「本公主一言九鼎,若哪一天她遭人兇手,你可不要冤枉我。」
話雖難聽,但是真話。
餘舒終於放下心,走到薛睿身邊,低聲勸了他幾句,他猶豫了一會兒,到底是聽了她的,對姜嬅道:「我姑且饒你一回,再有下一次,我絕不手軟。」
說完,就擁著餘舒離開了,留下姜嬅和孤鴻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既然沒事了,那我走了。」姜嬅嘴上逞強,實則暗松一大口氣,心裡一陣的後怕,頭暈腦脹只想趕緊離開這鬼地方。
「......」孤鴻一聲不響地揪住了她的衣領,把人扯了回來。
「唉喲!你抓著我幹什麼,放手、你給我放手!」
「主人沒有開口放行,你還不能走。」
「你瞎啦!沒看見他們兩個都走了,你還不快放了本公主,信不信我讓人把你大卸八塊拿去餵狗?」
「哼。」
他才不怕呢,蠢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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