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八章 番外(二)

朱慕昭倏爾張目,轉過頭,凌厲的目光刺向身後之人。

湘王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語氣輕快地說道:「你該知道我說的都是真話,我可以把那個女子連同孩子一起交給你,但你要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你想要什麼?」朱慕昭不假思索地問道,並沒有嘲笑他的異想天開。

「我如果要的是皇位呢?」

「不可能。」

「哈哈,我和你說笑。我要的不過是一條活路罷了,我相信你有辦法瞞過我那皇侄兒的耳目,送我一家三口遠離京城。」

朱慕昭閉目思索了片刻,微微點頭,算是答應了他的要求。湘王一身輕鬆地坐回去,提壺給他續杯,朱慕昭卻無心再留下品茶,深深望他一眼便走。

餘舒站在牢房門外,等到他出來,她抬腳跟上,一路無言回到了太曦樓。

「太書真地要放湘王離京?」她剛才在牢房門外聽得一清二楚,湘王可謂是真人不貌相,他居然比皇帝都要清楚大安朝背後埋藏的秘密,他能手眼通天,卻沒有成功謀反,只能說是他差了一點運氣。

「若是他所言不虛,放走他又何妨,」朱慕昭的心情並不如他表現出的平靜,哪怕湘王異想天開造出的那一具天命太骨不一定有用,他都要將它得到手。

「湘王不足為患,」朱慕昭揉著眉心,面露倦容:「我擔心的是東菁王,據我卜算北方戰亂將至,國喪過後,想必姜懷贏會有一番動作,他麾下二十萬虎狼之師,倘若傾巢出動,有云華和左輔星相助,叛軍總有一日會攻打到京城。皇上還是太過年輕,就算有司天監輔佐,未必能鎮壓得了東菁王。」

他抬頭看著餘舒,鄭重其事地對她道:「我不強求你尋回景塵,但你有機會,一定要奪得《玄女六壬書》,你需時刻謹記著——司天監與大安共存亡。」

餘舒屈膝跪在他腳邊,「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朱慕昭欣慰地點點頭,疲憊的身體靠近進椅背,「你去吧,我休息一會兒。」

餘舒頷首告退,走出太曦樓,她獨立在煙波繚繞的九曲橋上,眯眯眼眸,望著天邊西沉的紅日,晚霞映在她的臉龐上,將她眉心那一道硃砂渲染得鮮紅妖嬈。

***

新帝遣散先皇留下的後宮,凡是育有子女的妃嬪,皆都送出宮去頤養天年,沒有子女傍身者,皆都送往龍泉縣守陵,最後不過是一個孤獨終老的結局。

先皇后瑞氏榮升皇太后,從棲梧宮移居慈寧宮,而新帝生母皇貴妃薛氏則被奉作西太后,從鍾粹宮換往環境清幽的紫薇宮,就在太廟西側,據聞是薛太后生產十九公主時傷了身子,需要靜養,所以選了這麼個偏僻的角落居住。

某一天,餘舒在司天監內突然接到宮中懿旨,薛太后宣她進宮。

這是崇貞帝即位後,餘舒第一次進後宮,步行在冷清的宮道上,她的心情早已平靜如水,引路的小黃門不時地扭頭偷看她,不小心接觸到她冷淡的眼神,嚇得縮起腦袋,悶著頭往前走再也不敢回頭,好像她是什麼吃人的妖怪。

餘舒知道自己如今在外名聲不大好,多少人背後戳她脊樑骨說她不擇手段,靠著揭發薛家得到大提點的賞識,踩著別人的腦袋往上爬,又拿她曾經和薛睿結拜兄妹的事情指摘她無情無義。她心裡很清楚是什麼人在暗中鼓動這些流言,卻不在意。如今名聲好壞於她已無大礙,手握實權,她早就過了需要名聲傍身才能立足的階段,再多人的唾沫星子都淹不死她。

走過長長的一段路,來到紫微宮門外,迎接她的是昔日薛太后身邊的大宮女頌蘭。

「餘大人裡面請。」頌蘭垂著頭,看不清臉色,但是餘舒卻能感覺到她的冷淡。省略了搜身坐香這一步驟,餘舒很快就被帶到了薛太后面前。

紫微宮修繕的大氣寬敞,卻不比鍾粹宮奢華,空蕩蕩的軒室,素妝淡抹的薛太后靠在長榻上,仍舊是一身慵懶貴氣,卻多了幾分美人遲暮的蕭瑟。

「女臣拜見太后娘娘,娘娘萬壽金安。」餘舒一手貼在腹部,一手背於身後,矜持地躬身,未行大禮。她是今是朝中三品大員,除了面前皇上需要磕頭,面對後宮妃嬪女子,哪怕是皇太后,也可以不必跪拜。

「免禮。」

薛太后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躬身抬頭,露出一張雪白的臉孔,下一刻,就被她眉心那一團赤紅的火焰擒住了目光,微微恍神,居然想到了那一年定波館的芙蓉君子宴,她曇花一現的模樣。

這世間不乏另人驚豔的女子,有一種是因為美貌的皮囊使人心動,也有一種則是因為獨一無二的氣質使人心折,前者往往難敵歲月,後者卻不畏光陰的蹉跎。

「敢問太后宣臣進宮所為何事?」

薛太后收回神,冷下臉道:「本宮就是想親眼瞧一瞧構陷我薛家的無恥小人。」

「臣惶恐。」餘舒面不改色地告了一聲罪,迎著她寒霜一樣的眼神,看了看她憔悴的臉色,低聲道:「思慮過重最是傷身,萬望太后為了聖上與小公主保重身體。」

她能讀懂薛太后的心情,眼看兒子做了皇帝,卻過河拆橋除掉了她的孃家人,她這個太后形同虛設,辛辛苦苦熬到了這一步,竟還不如先皇在世的時候做一個寵妃來得權勢。她不能怨恨已經做了皇帝的親生兒子,只能將憤懣與不甘都寄託在她這個外人身上。

餘舒無意為自己澄清,薛太后卻不會放過她,當下諷刺道:「城碧當真可憐,他待你情深,本宮早就看在眼裡,可惜他是有眼無珠,錯把蛇蠍當美人,看不出你的狼心狗肺。」

薛家出事後,她根本就沒有機會見到薛凌南,更沒有機會了解真相。所以她固執地認為薛家是被汙衊的,薛睿根本就沒有投靠東菁王。在她眼中,薛睿仍是她兄長薛皂的親生骨肉,是她喜愛的城碧侄兒。

餘舒情願讓她誤會下去,任由她冷嘲熱諷地挖苦了她一通,末了,讓人攆她出去。這樣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全然將她當成是發洩的工具。

餘舒受了一回,卻沒那好性兒受第二回,未免薛太后動不動就把她叫進宮裡罵上一通,她臨走前就跟她提起了一件事——

「太后身處僻靜之地,大概還沒聽到外面的訊息,三天前聖上微服私訪遇刺,刺客供出是湘王指使,前日湘王就被抓進了宗正司,不巧臣正是聖上欽點的幾個審訊官之一。」

後面的話不必說了,薛太后那短短一瞬間的變臉已經告訴餘舒,她聽懂了她話裡藏的警告,想必今後不會再將她當成是個忍氣吞聲的軟柿子。

「太后安歇吧,臣告退。」

餘舒來的時候一身輕鬆,走的時候更是無憂無慮。薛凌南和湘王先後落入法網,薛太后的把柄被她抓在手心裡,整座安陵城,再沒有能威脅到她性命的人,她不必再戰戰兢兢地活著了。

這種肆無忌憚的感覺真好。

餘舒腳步輕快地走出宮闈,離開皇宮,回到了司天監。正是下午半晌時候,她搖著扇子進到坤翎局的院子,就見前面樓裡走出來一個人,和她打了個照面,掛起一張生硬的笑臉就迎了上來。

「餘大人。」

是天文局的副官崔秀一,餘舒站住腳,身後給她撐傘遮陽的小吏也停下來,她挑著下巴瞅著他道:

「崔大人沒事兒跑我這裡做什麼?是不是攢夠了銀子要還賬啦。」她曾在崔家大易館賭易,一局爆彩贏了好幾萬兩銀子,崔秀一的親閨女崔芯給她打了張欠條想賴賬,她就找上她老子要錢,藉機訛著崔秀一替她辦了好幾件事。

崔秀一一臉尷尬道:「那筆銀子下官肯定會還,今天來找餘大人,卻是另外有事相求。」

餘舒多看了他一眼,就猜到他所為何事,勾動嘴角,要笑不笑地說道:「若是為了我下面那個女御官的職位,你就不要提了,我心中已有人選,不日便會舉薦她上任。」

「啊,」崔秀一大失所望,幹愣了片刻,待要厚著臉皮再求上一求,餘舒卻繞過他往裡走,完全不給他說情的機會。

他沒好意思再攆上去,只得怏怏不樂地走掉了。

餘舒進到樓裡,文少安上前接過她手裡的扇子,給她端了一杯放涼的梅子茶,望了望外面,對她道:「崔大人走了?」

「唔,」餘舒喝了涼的,舒坦地吁了一口氣,回頭看著文少安唉聲道:「你要是個女人,這女御官的職位也輪不到別人來坐。」

文少安笑道:「大人不必安慰我,我能有今天已經很知足了。」又問她:「您跟崔大人怎麼說的?」

餘舒託著下巴懶懶道:「還能怎麼說,他一定是想求我舉薦他那寶貝女兒,我沒空理他。」

崔芯的確是個人才,但她壞就壞在和餘舒有過節,當初她沒少幫著息雯郡主出孬點子對付她。雖然時過境遷,餘舒現在不把那些人放在眼裡,她可以既往不咎,卻不會以德報怨,傻到養虎為患。

「少安,太史書苑教習奇術一科的方院士,他的外孫女司徒晴嵐你見過嗎,我欲舉薦她出仕,你以為如何?」

作者「三月果」的其他小說

新唐遺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