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八章 番外(二)

(修編,內有同偽大結局重複內容,屬於後來新增免費字數,請放心訂閱。)

短短三個月國喪,對普通老百姓來說不過是數日度日,朝堂上的官員卻是度日如年。

六月,顯赫一時的薛家滿門獲罪,太子看在薛貴妃的情面上網開一面,沒有誅其九族。抄家後,將薛凌南囚禁天牢,薛家其餘男丁發配充軍,女眷遣送入峨眉山淨水庵削髮為尼,一干管家奴僕送入供人院發賣。

薛家被抄家的頭一天,餘舒跟著負責抄家的羽林軍左統領尹元戎一起去了相府。

大門一側,餘舒坐在馬背上,頭上戴著一頂遮陽的帷帽,望著官兵從府裡抬出一隻又一隻貼著封條的大箱子,抬上騾車送往戶部清點。家丁和丫鬟們統統被捆住雙手拴在一條繩子上,哭哭啼啼地排著隊走出大門,最後才是這一家的主人。

餘舒沒有見過薛睿的養母,所以緊盯著大門的方向唯恐錯過了。直到她看見一個狀似眼盲的中年婦人被兩個披頭散髮的丫鬟攙扶出來,被官兵推搡著往囚車那邊走,她連忙翻身下馬,快步上前,趕在她們被送上囚車之前,將人攔下了,對官兵擺手道:「你們先去一邊,我說幾句話再送人走。」

官兵們都認得她是誰,面面相覷了一眼,便一同走開了。

「薛伯母?」餘舒低聲喊道,她仔細看著薛夫人泛黃病態的臉孔,依稀能在她的眉毛和鼻子上,看出和薛瑾尋相像的地方,其實薛家並不擅出俊男美女,薛瑾尋長相平凡,就是沒有遺傳到父母漂亮的地方,然而出了薛睿這麼個人中龍鳳,則是遺傳到了雲華的好相貌。

薛夫人看不見眼前是誰,驚慌地倒退了半步,抓緊了丫鬟的胳膊。

「伯母不要害怕,我是薛大哥的朋友,」餘舒並沒有自報家門,因為她現在薛家人眼中,就是害的他們一家老小顛沛流離的無恥小人。

她瞥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羽林軍,托住了薛夫人的手臂,低頭悄聲道:「您此去峨眉山無需擔憂,我會派人沿途護送,等到了淨水庵,那裡的老尼姑自會善待你們母女,你們暫且安心待著,等到一兩年後風頭過去,我再想辦法接你們出來。」

薛瑾尋先前被她藏了起來,昨日才剛由她親自送到刑部,她上上下下都打點過了,這一路上沒人會為難她們娘倆,至於峨眉山淨水庵那邊,她也尋到了門路,絕不會讓她們到了那裡吃苦。

薛夫人聽她說完,神情換做迷茫,她猶豫著摸索到餘舒的手抓住了,小小聲地問道:「姑娘,你是誰?」

薛家落得今日這步田地,親朋好友唯恐被波及早就躲不見了,哪裡還有人雪中送炭的人呢?倘若這姑娘沒有騙她,能在這個時期仗義援手,那她一定是城碧孩兒的紅粉知己,她不會沒聽他提起過。

薛夫人最先想到了一個人,又覺得不可能,所以試探著猜到:「你是——蓮房姑娘嗎?」

她沒有得到回答,那雙溫熱的手掌緊緊地握了她一下,然後便鬆開了,她只聽到那個低柔的聲音變得冷硬,對負責押送她們的官兵發話道:「將人帶上囚車,好生送到刑部。」

官兵賠笑道:「大人放心吧。」

薛夫人茫然地伸手向前探了探,卻撲了個空,「姑娘,姑娘?」

餘舒後退到一旁,安安靜靜地目送薛夫人坐上囚車,這才悄悄地牽著馬離開了。不遠處,一身勁裝的尹元戎抱臂斜靠在薛府大門外的老樹上,窺見這一幕,頗覺有趣地挑起眉毛,暗自嘀咕道:

「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者皆不毒,最毒婦人心。薛城碧要是知道他喜歡的女人為了榮華富貴,親手將他一家老小送進大牢,會作何感想呢。」

***

炎炎七月,兆慶帝下葬龍泉昭陵,他在位十五年間寬厚仁政,朝中百官敢於直諫,雖無豐功偉績存世,亦無有窮奢極欲之事,只堪平庸。

太子從昭陵送葬回京,三日後稱帝,披上龍袍,登基大典定於兩個月後舉行。

新帝親政,臨朝頭一日,尹太傅就主動上繳了手中兵符,請求告老,新帝感念他勞苦功高,雖接收了他的兵權,卻沒有準許他離京返鄉,而是封了他一個榮恩侯,恩准他在京城養老。並未因為早先寧王爭權一事,責難尹家,此舉為新帝博得仁厚之名。

兆慶帝帝留下諸多子女,年長如劉思、劉鴆等人獲封郡王,封地之官。年幼如劉贍、劉琦都在安陵城內賜住王府,搬出皇宮。

八月中秋,眼看著就要出國喪了,新帝出宮微服私訪,卻在市井之中遭遇刺客,幸而司天監早有卜到今日禍事,藏在暗處的親兵將刺客當場捉拿,送往刑部拷問。次日,竟供出是湘王指使的。緊接著便有人揭發湘王在供人院內豢養刺客,羽林軍帶兵前往查抄,竟搜出大量兵器和火藥。這一時間就捅了馬蜂窩,牽連出不少官員落馬。

湘王在定波館被羽林軍直接帶走,送往宗正司關押。

......

司天監下設宗正司,執掌皇室宗族的譜牒、爵祿、賞罰、祭祀等項事務。這裡從來都是皇親國戚聞風喪膽的地方,數不清多少天潢貴胄有去無還。

湘王從被抓到關進宗正司,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話:「孤王要見大提點。」

隔天下午,朱慕昭帶著餘舒來到宗正司監牢,見到了窮途末路的湘王。曾經收押過不少大人物的牢房佈置的十分寬敞,有床有椅,桌上還擺有一套茶具,牆角的恭桶每天都有獄卒洗涮,儘管如此,對於湘王這等習慣了錦衣玉食的人來說,還是太過簡陋了。

短短一夜,他整個人都憔悴了,然而一身風度無損,他們進來的時候,他正坐在桌邊泡茶,水是獄卒燒開的井水,茶葉是尋常的碧螺春,他沏茶的手很穩,聽到他們的腳步聲,抬頭看見站在牢門外的朱慕昭,沒有露出半點苦大仇深的樣子。

「王爺昨晚睡得好嗎?」朱慕昭主動開口寒暄,雖然湘王謀逆罪證確鑿,他卻沒有絲毫怠慢。

湘王淡淡地笑開了,實話告訴他:「略有些悶熱,睡得不安穩。」

餘舒默默地站在一旁,她知道這兩個人之間的博弈,沒有她插足的餘地,她今天來只是做個見證,見證這個曾經離皇位近到只有一步之遙的男人,是如何隱忍到今天。

朱慕昭讓獄卒將牢房開啟,一個人走了進去,在湘王對面坐下,端起他剛剛泡好的茶水,低頭輕嗅,被茶味燻眯了眼睛,讚歎道:「王爺還是老樣子,不論是做什麼事都一絲不苟。」

湘王自嘲道:「可惜我再努力再用心,該得不到的終究是得不到。」

二十年前,他本以為皇位就應該是他的,兆慶帝雖然年長於他,但生性平庸,既沒有他的才幹,也不敵他的名聲,可是父皇到最後卻將皇位傳給了碌碌無為的兄長,將他心儀的女子另許他人。

「王爺這又是何必呢,」朱慕昭好言相勸:「安分守己地做個閒王不好嗎,聖上自覺有愧於你,這些年從來不曾委屈過你,你利用供人院豢養細作,又操縱商會大肆斂財,你以為聖上都不知情嗎,他只是不想與你兄弟鬩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誰說兆慶帝昏聵,他再有不足,不比幾代皇帝名垂千古,卻有一點遠勝湘王,便是他有著一顆寬厚之心。

湘王沉默下來,握緊了手中的茶杯,腦中一幕幕想起過往,竟無言反駁他的話,因為皇兄待他的確寬宏。他不願就藩,就賜他王府留住京城,他開設供人院,就恩准他買賣罪奴,他喜好玩樂,就給他修築了定波館供他夜夜笙歌。

這一切榮恩他不是沒有感觸,但他就是有一口氣咽不下去,不能心甘情願地做一個逍遙自在的閒王。

「成王敗寇,我沒什麼好後悔的。」湘王搖頭苦笑:「我不是敗給了皇兄,也不是敗給了劉曇,我是敗給了司天監,敗給了那一卷《玄女六壬書》。」

說著,他突然問道:「我那皇侄兒準備怎麼處置我?」

朱慕昭目光閃爍,低聲道:「今上不比先皇仁慈。」

湘王頓時明瞭,新帝是不會放他一條生路了。然而他面容冷靜,沒有驚慌,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外的餘舒,嘴角洩露了一絲詭笑,上身微傾,悄聲對朱慕昭道:「只有《玄女六壬書》,沒有天命太骨,司天監真地能屹立不倒嗎?」

朱慕昭猛地皺起眉毛。

「用不著這麼驚訝,薛凌南所知的那些個秘密,都是我洩露給他的,」湘王眨了下眼睛,聲音愉悅道:「你說,我怎麼可能不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呢?」

朱慕昭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這才發現自己一直都低估了眼前這個男人。

「你掌管了司天監這麼多年,知道了那麼多秘密,有沒有仔細想過,天命太骨既是大安禍子和破命人孕育而出,那在開國之初,寧真皇后手持《玄女六壬書》,她是哪兒來的天命太骨?」

朱慕昭神色不由地凝重起來,這個問題他早就想到了,卻一直沒能挖掘出真相。

「呵呵,我來告訴你吧,寧真皇后手上的天命太骨,正是她與安武帝的血脈合流。你難道沒有發覺,兩任大安禍子,具是身上留著皇室血脈的男兒,而破命人,則是肖似寧真皇后的奇女子。你信不信?不一定非要大安禍子和破命人才能孕育出天命太骨,若是能尋到上一代破命人的血脈,再與皇室子弟媾和,或許不能孕育出十全十美的天命太骨,也或許會有相似的作用而未可知呢。」

聽完湘王一席話,朱慕昭內心有如平湖投石一般蕩起層層波瀾,他按捺不動,等著湘王自己揭開謎底。

「百年前的破命人是叱吒沙場的女將軍公孫婧,她與元崢皇子育有一子,落到司天監手中。後來公孫婧身死,元崢皇子不知所蹤。公孫一家滿門抄斬,唯獨公孫婧一母同胞的幼弟逃過一劫,被忠心耿耿的僕人送出京城,從此隱姓埋名。我這些年耗費了不知多少人力,總算是找到了公孫家的後代。」

湘王緩緩起身,走到朱慕昭身後,俯身貼近他的耳朵:「我挑中了一個身上流著破命人血脈的女子,讓她孕育了皇兄的骨肉,那個孩子,你不想要嗎?」

作者「三月果」的其他小說

新唐遺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