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一章 大難不死

他大步走上前去,輕輕撩開那血人黏成一團的頭髮,就見她額頭中間豁了個口子,一團爛肉早已凝固,活像長了第三隻眼,滿臉的血汙看不清她面容,他手抖了一下,接著伸出兩指小心翼翼地去探她的鼻息。

任奇鳴不眨眼地盯著他的動作,直到他放下手指如釋重負地吐了一口氣,轉過身吩咐道:「還有氣兒,慢慢地將她放下來,趕緊派人到太醫院找朱青珏,讓他儘快到司天監來。」

任奇鳴也跟著鬆了一口氣,卻不知心中慶幸多一些,還是失望多一些。一行人從牢房裡出來,外面天都黑了,大門卻被人堵住,原來是薛凌南接到訊息趕了過來,將他們攔下。

「是何人劫獄!」薛凌南高高坐在馬背上,在人群中搜尋到朱慕昭的身影,明知故問。

朱慕昭在黑衣衛的簇擁下走出來,仰頭看著老當益壯的薛相爺,詞嚴厲色道:「本座若是不來,竟不知刑部這麼大膽,居然擅自改建地牢,對朝廷命官動用私刑!」

薛凌南滿心懊惱,他沒想到朱慕昭會這麼快就回到京城,太子那邊不知出了什麼意外,沒有一點訊息傳回來,他原本是打算今天晚上再審問餘舒一遍,就將她處置掉,卻被朱慕昭搶先把人救了出來。

他遠遠地看到朱慕昭的手下揹著一個滿身是血的犯人,不是餘舒又是誰。

「此人身繫命案,就算是司天監官員也不能徇私枉法,你不要強詞奪理,劫獄就是劫獄,老夫勸你還是儘快將犯人放下,不要一錯再錯。」

朱慕昭冷笑道:「我司天監的官員,就是犯了死罪,也要經我點頭,才能問斬,我看你是老糊塗了,管閒事管到我的頭上。」

薛凌南和朱慕昭的恩怨已久,如今卻是頭一回在大庭廣眾之下撕破臉。

「好,好,今日之事,我會一五一十地稟明聖上,請求聖裁!」

「讓開!」

朱慕昭氣勢洶洶,薛凌南知道他的黑衣衛厲害,亦不願在這裡和他鬥起來把事情鬧到無法收場的地步,揮揮手,便放他們通過了。

這一回交鋒,表面上是朱慕昭佔了上風,可追究起來,薛凌南也沒有吃虧什麼。餘舒在他手裡受到酷刑,整整被折磨了兩天兩夜,她一個年輕女子,就算能活下來,人也會性情大變,這輩子都忘不了她在刑房裡的遭遇,恐懼將會一直伴隨著她,人不死也廢了。

薛凌南更不怕餘舒在朱慕昭面前拆穿他,因為兆慶帝病危,活也活不了幾天了,他的親外孫穩坐太子之位,就是未來的皇帝,這將是第一個不受司天監掌控的皇帝,他何懼之有。

於是,他目送著司天監的人馬在夜色中跑遠。

***

朱慕昭將餘舒帶回太曦樓,讓人小心翼翼把她送到樓上臥房,先找了兩個侍女過來給她清洗傷口,其餘人都退下避嫌。

一盆又一盆清水送到樓上,汙成了血水端下來,朱慕昭的眉頭越皺越深,不多時,朱青珏匆匆趕來。朱慕昭領著他上了二樓,簡單地說明了情況,又不放心地叮囑他:「不惜任何代價,務必要救活她。」

朱青珏點點頭,儘管他有了心理準備,進到房間裡面,看到遍體鱗傷的餘舒,還是吃了一驚,他顧不得男女大防,淨手之後就上前為她檢查傷口。

一炷香後,他從屋裡走出來,臉色很是難看,一邊拿手巾擦汗,一邊對他爹道:「她左臂骨上紮了五根鐵釘,骨頭都裂開了,背上有多處燙傷化膿,另外她一隻腳脖子被人擰斷,最嚴重的就是她額骨穿孔,不知是否傷到了腦子。這用刑之人無比毒辣,居然對著一個女人動用了不下五種酷刑,也不知她這兩天怎麼熬過來的,就算是個大男人,恐怕早就受不了咬舌自盡了。」

朱慕昭用異樣的眼光看著臥房的方向,低聲問道:「那她還有沒有救?」

「有救是有救,」朱青珏猶豫著告訴他:「我只怕救活了她,她也會想著去死。」

「你這是什麼話?」

「她額骨外面那一處皮肉徹底地爛掉了,終身會留下一道疤痕,我再是妙手回春也幫不了她,一個女子破了相,不是逼著她去死麼。」朱青珏搖搖頭,無可奈何道:「能保得住命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但願她自己想得開吧。」

說完,他就忙著去開方子配藥了。

朱慕昭在臥房門口佇足,他滿面沉思,忽聞樓梯口傳來腳步聲,轉頭看著一臉內疚的任奇鳴,手指著對面的書房,兩人換了地方說話。

「太書,我知錯了。」任奇鳴主動承認了錯誤。

「知錯?」朱慕昭問他:「你說你錯在哪裡?」

任奇鳴暗自握拳,道:「我不該陽奉陰違,沒有聽從您的吩咐,都怪我袖手旁觀,才會險些害死了破命人。」

「在你眼中,餘舒就只是破命人嗎?」朱慕昭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語重心長地對他說:

「我知道,你對我一直忠心耿耿,我這個位置,本來就是準備傳給你的。然而世事無常,我們誰也沒有想到,中間會發生這麼多變故,我沒能找回《玄女六壬書》,又放走了雲華父子,到最後,景塵也逆反離去。這些都是我的過失,本來與你無關,可是你也知道,我們司天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身下這個位置,關係到天下易學的盛衰,身為大提點,若是無能成為皇帝的頭等心腹,就等同虛設。如今司天監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你不再適合坐我這個位置,我不把他傳給你,是不想害你成為千古罪人,死後揹負無數罵名。」

任奇鳴早就過了意氣用事的年紀,三十而立,他跟隨朱慕昭這些年,最大的收穫便是學會了思考。聽完了朱慕昭苦口婆心的勸說,他沒有急著爭取原本屬於他的地位,而是認真起來問道:「我不適合,為什麼她就適合?」

朱慕昭目光閃動,語焉不詳地告訴他:「那是因為只有她才有機會再度開啟《玄女六壬書》。將來或有一日,大安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她就是那個唯一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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