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八章 父子相見

屋裡就他們三個,貴六守在外頭,薛睿一邊給她倒熱水,一邊說道:「雁野先生就在附近,你休息下我們再走。」

餘舒喝了幾口熱茶暖胃,聞言搖頭:「不歇了,我沒事,這就走吧。」她實在是等不及了。

薛睿無奈,從一旁茶几上的漆盒裡取出易容之物,托起她下巴在她臉上添了幾顆麻子,又給她畫了兩條粗眉。餘舒摸了摸臉,不知自己被他折騰成什麼樣子,但見他只是粘了兩撇唇須,依舊是風度翩翩的樣子,心覺不對,忍不住問道:「我們這是去哪兒?」

金柯在一旁乾笑了兩聲,薛睿沒有回答,扶正了她的皮絨帽子,拉起她道:「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三人一行從後門出來,就兵分兩路,到了大街上,金柯一閃身就不見了蹤影。已經夜半,路上行人稀少,臨街的鋪子大多關了門,只有一家酒館亮著燈火。

餘舒愣頭愣腦地跟著薛睿往前走了一段路,左拐右拐,忽聞遠處絲竹亂耳,轉過不知第幾個街角,畫風陡然一變,奼紫嫣紅香氣撲鼻,把她燻了個醉。

乖乖,這地方竟藏著一條花柳巷子!

「哎呦,這位公子,來咱們天香院坐坐啊!」

「大爺留步啊,進裡頭喝杯酒暖暖身子,奴家給您唱個小曲兒聽聽?」

狹窄的街道連一輛馬車都進不去,卻有一群身姿妖嬈的女子擠在各自門前賣笑,五顏六色的手帕在空中翻飛,看得餘舒是眼花繚亂,一個不留神,就差點被人拉進去。

薛睿不著痕跡地將她拽了回來,冷臉揮開了幾個擋道的煙花女子,非但沒惹人害怕,反倒有個姐兒痴痴嬌笑,目不轉睛地盯著薛睿難得一見的俊臉,拋媚眼道:「哥哥您力氣可真大,弄得奴家痛死了,嗯哼。」

說著就要伸手去撫薛睿胸口,那長長帶勾的指甲,落在餘舒眼中,就跟白骨精的爪子似的。

她眼中一陣火光,不等薛睿閃躲,就一巴掌把那爪子拍開,擠到他身前,兩手一推,不管摸到人家姑娘酥胸還是香肩,只顧往前走,左一巴掌右一巴掌,不知打落了幾隻賊手,硬是給薛睿開出一條道兒來,中途沒叫哪個妖精摸著他一下子。

薛睿看著她發作,哭笑不得,眼見她快要走過頭,這才急忙拽住了她,低聲道:「到了。」

餘舒停下來,抬頭一看,這間窯子門上掛著一塊橫匾,蜿蜒書寫著「紅花館」三個字,大俗特俗。門口的窯姐兒很快就像蒼蠅似的黏了上來,這回薛睿沒把人推開,而是拉著餘舒一塊兒進去,叫來老鴇,拋了一錠銀元寶給她。

「聽說你們這兒有位芊芊姑娘?」

老鴇眼疾手快地將元寶揣進袖子裡,臉上卻為難道:「大爺是來找芊芊的啊,正巧她今個兒不舒服,一整天都沒接客了,您看,要不換個人,就讓豔豔伺候您怎麼樣?」

薛睿又拿出一錠元寶,在她面前一晃,老鴇表情立馬變了:「哎呦,瞧我這記性,芊芊昨個兒是不舒服來著,今天可不就好了,您快往樓上請,奴婢這就喊她出來見客。」

兩人遂跟著她上樓,這裡樓梯也窄,就能容得下一個人,餘舒走在最後頭,趁那老鴇不注意,用力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薛睿吃痛,回頭看她。

餘舒瞪他:什麼芊芊豔豔,這是什麼鬼地方?

薛睿眼神無辜,略作停頓,俯身湊到她耳邊,輕聲道:「等下見著人你就知道了。」

餘舒這才放過她,他們跟著老鴇來到二樓頂頭的一間房門外,老鴇敲門道:「芊芊,有客人來啦,你快收拾收拾出來見人。」

過了一會兒,裡面才傳出來一聲嬌滴滴的答應:「媽媽待會兒,等人家穿了衣裳嘛。」

餘舒聽著聲音就冒出一層雞皮疙瘩,耐心等在門外,期間她偷瞄了薛睿好幾眼,發現他下巴繃得死緊,就知道他對接下來的碰面不全是期待。

她完全可以理解,這次和上次不一樣,他們在歸來居和雲華碰面時,薛睿完全不知道雲華就是他的父親,這次則是真正意義上的父子相見。不論換成是誰,從小到大就沒見過親爹,隔了二十年突然要和親爹見面,肯定都會感到手足無措。

沒過多久,門那邊響起腳步聲,磨磨蹭蹭的,像是有人拖拉著鞋子來開門。

「吱呀」一聲,門拉開了一條縫,裡頭的人卻沒出來,而是拖拖拉拉又往裡面去了,老鴇歉意對他們兩個笑笑,一把將門推開了。

「大爺您進去,芊芊等著呢,」說著又要去拉餘舒:「小哥跟我下去聽曲兒啊,別在這兒礙了你家公子的好事。」

合著她是把餘舒當成個跟班的小廝了。不等她臉黑,薛睿就將老鴇隔開了,三言兩語打發了她,就拉著餘舒進了屋,從裡頭把門關上了。

餘舒忿忿不平地踩了他一腳,率先走了進去,一抬頭,卻愣在那兒。這房間不大,裡外兩個隔間,一層紗簾掛在牆頭,兩扇屏風擋著門,對面就擺了一張矮榻,鋪著一條玫紅的褥子,上頭盤腿坐著個人,穿著花紅底子的小襖,搭著一條毛絨絨的披肩,挽著雙環鬢,綴著朱釵玉環,塗脂抹粉,臉盤算是漂亮的,只是一雙吊角眼,卻怎麼看都覺得眼熟。

「你、你不是,不是那個,那個誰——」

那人翻了個白眼兒,一把甩掉披肩:「趙小竹,我叫趙小竹,你什麼記性啊。」

餘舒恍然大悟,這個叫芊芊的青樓姑娘,不就是他們在安縣認識的那小子嗎!

「原來你是個女的!」

「呸呸,」趙小竹不高興地嚷嚷:「誰是個女的,小爺是個大老爺們,如假包換。」

餘舒嘖嘖稱奇,不錯眼地盯著他道:「真的假的啊,我可一點兒都看不出來。」

趙小竹沒好氣地瞪著她:「彼此彼此,我頭一回見你也沒看出來你是個女的。」

兩人一見面就鬥起嘴,薛睿杵在邊上,倒是比進門時候自在了許多,他環眼四周,最後視線落在裡間的一扇屋門上。

彷彿回應他的目光,那扇門被人從裡面輕輕拉開了,珠簾撥動,一襲玄青烏亮的貂裘映入眼簾,先是一雙簇新的靴子,再是明珠腰帶,最後才是那雙天命風流的桃花眼,整個人從昏暗中走出來。

屋裡突然沒了聲音,餘舒一句話卡在喉嚨裡,看著突然現身的男人,腦子有些遲鈍。

雲華比他們上次見面時穿戴的整齊多了,沒有再披頭散髮,也不再是麻衣布鞋,衣冠楚楚的他看起來十分精神,若不是鬢角的白髮洩露了年紀,就這模樣站出去,不知能迷死多少小姑娘。

餘舒猜想,他大概是為了給薛睿一個好印象,所以特意換洗一新。

她回頭看一眼薛睿,再比較雲華,不得不說這爺倆雖然樣貌不很相像,但若站在一起,單憑氣質,任誰也不會否認他們是親父子。

「你來了。」雲華對著薛睿輕輕點頭,眼神中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灼熱。

餘舒眨巴著眼睛,突然反應過來,驚訝地看著他:「你、你能說話?」

儘管雲華的聲音沙啞難聽,甚至於不仔細都聽不清楚他說什麼,但他確實是發出了聲音,而不是像她先前所知的是個啞巴。

薛睿皺眉,雲華緊緊地看著他,趙小竹生怕他們誤會,急忙替雲華解釋:「義父的確是燒壞了嗓子,他不是不能說話,而是說不了話,我都好些年沒聽他開口了,誰知道見了你們就不管不顧起來。」

說著他轉身去攙雲華,想要扶著他坐下,小聲嗔怪:「您老別出聲了,回頭又要咳血,我這就去準備紙筆。」

雲華輕輕地推開趙小竹的手臂,搖了搖頭,拒絕他的攙扶,往前走了一步,就站在薛睿的面前,對上薛睿深沉的目光,微微笑了,緩慢而固執地對他說道:

「世寧,這是你娘給你取的名字,她盼望你人如其名,一世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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