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三章 我和你開玩笑呢

「這就是你要找我說的人命關天的大事?」

尹鄧氏冷笑:「怎麼我說的不對嗎,你娘當年在我尹家為奴為婢,若不是她與人私奔,能苟活到今日?這世上有沒有你這個小賤種都說不定。你以為你求了薛貴妃的恩典,給你娘立了戶籍,就高枕無憂?我告訴你,你還嫩著點兒,你孃的賣身契我可存了好些年了,等到公堂上,就憑這一樣證據,她生是我家的下人,死也是我家的奴才秧子!」

餘舒如果不知道餘父死之前留了一手,見到尹鄧氏這副底氣十足的模樣,恐怕心裡要掂量掂量,可是翠姨娘真正的賣身契現在就在她房裡放著,此時尹鄧氏的威脅恐嚇,就成了一齣蹩腳的猴戲,即可笑又荒唐。

「你少跟我胡扯,什麼私奔不私奔的,」她面無表情道,「我娘早把什麼都告訴我了,她過去是在尹老夫人跟前使喚,後來尹老夫人將她送到你那兒,是預備給你家老爺做通房丫頭的,你出於妒心,暗算我娘與我爹私通,等到事發,你又跳出來假慈悲,將我娘許配給我爹,勸服尹周嶸放他們離京回鄉,我爹一個通文曉理的讀書人,豈會糊塗到連我孃的賣身契都沒有討要嗎?」

她說破緣故,尹鄧氏不以為恥,反而滿臉陰沉地罵道:「真是個不要臉的賤人,這種見不得人的渾話都能說給女兒聽,所幸當初我打發了她,不然留下她,早晚是個禍害。」

又對餘舒冷笑:「我說你怎麼敢和我犟,原是料定我手上的賣身契是假的,呵呵呵,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我不妨實話告訴你,好叫你死了這條心。」

餘舒目光一閃,豎起了耳朵,她說了這麼多廢話,就是為了套尹鄧氏的話,探一探尹家那張賣身契到底藏了什麼貓膩。

「你娘就是個蠢貨,當年她有一份賣身契,存在老夫人那裡,後來老夫人交給了我。我瞞著你娘,只騙她說,她進了我們府上,將來要伺候老爺,就不能三心兩意再當自己是老夫人的丫鬟,她為表忠心,就稀裡糊塗又簽了一張賣身契與我。那會兒你爹還沒進京,我留著這一手,沒想到竟有了大用。」

尹鄧氏得意地笑起來:「你爹也是個蠢貨,我為了讓他放心帶著你娘走,就拿了她後來籤的那張賣身契給你爹,可他居然沒膽子收,揹著我找到我家老爺,當面一把火燒了那張賣身契,發誓不會把他與我房裡丫鬟私通之事洩露出去,以求脫身。所以我手頭上這一份,如假包換是你孃的賣身契子,你大可不必心存僥倖。」

「......」餘舒啞口無言,不是被尹鄧氏震住了,而是因為她知道餘父根本就沒有燒掉尹鄧氏給他的那張賣身契。

原來餘秀才是這樣騙過了尹周嶸夫婦,才能帶著翠姨娘全身而退,這一招金蟬脫殼,遇上了尹鄧氏的李代桃僵,真不好評論是誰更精明。

不過,她弄清楚了前因後果,這下更有意思了,就算兩張賣身契都是真的,她也能讓這夫妻兩個陰毒小人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餘舒沉默不語,被尹鄧氏誤以為她是怯了,這便乘勝追擊:「這次三司會審,有寧王監審,就算薛家那小子幫著你又如何,我家老爺有真憑實據,你娘必會被判做我家逃奴,我們要將她捉回尹家,是打是殺,全憑我一念之間,果真你娘出了什麼事,一個‘孝’字就能讓你一輩子抬不起頭,遭盡天下人恥笑。」

餘舒沉下臉來,問她:「你告訴我這麼多,無非是要讓我害怕,有什麼目的你就直說吧,不要繞來繞去。」

「你知道怕了就好,」尹鄧氏得逞地挑高了細長的眉毛,道:「我們尹家也不是得理不饒人,非要把你往死路上逼,冤家宜解不宜結,我家老爺和我有心與你化干戈為玉帛,就看你識不識相了。」

「化干戈為玉帛?」餘舒以為她耳朵聽錯了,對方居然是來求和的?

「不錯,我給你指一條活路,」尹鄧氏老神在在地說出了她的條件:「只要你肯嫁給我家元波,做我的兒媳婦,我就饒過你們母女,等到三司會審一結束,我就把你孃的賣身契給你,還她自由身。」

「......你讓我嫁給尹元波?」餘舒的聲音不由地拔高了。

尹鄧氏冷笑道:「對,我要你嫁給我兒子。」伺候她兒子下半輩子,給他守活寡!

「哈哈哈,」餘舒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她前仰後合,脫口道:「你坑傻子呀,當我不知道尹元波叫人打折了命根子,做了太監嗎?讓我嫁給他,你痴人說夢話呢!」

「哈哈、哈哈哈!」那鷯哥也學著她笑,在籠子裡撲騰著翅膀。

尹鄧氏咬緊了牙齒,才沒罵娘,冷哼道:「你嫁是不嫁?」

笑聲戛然而止,餘舒惡狠狠地說:「鬼才嫁給那兔崽子。」

尹鄧氏握緊了拳頭:「我再問你一遍,你嫁是不嫁?」

「不、嫁。」

「好!」尹鄧氏憤憤起身,兩眼冒著火,居高臨下地指著餘舒的腦門道:「我只給你這一次機會,是你給臉不要臉,偏要選一條死路,來日你別後悔哭著求我!」

餘舒眸中寒光四濺,「啪」地一下捉住了尹鄧氏的手腕,猛地從石凳上站起,高出她半個頭去,突然變得咄咄逼人——

「我爹一介秀士,本有報國之志,卻被你這個毒婦毀了前程,他孤身一人,抵不過你們尹家勢大,只好放棄科舉被迫回鄉,十年寒窗毀於一旦。他受此打擊一蹶不振,潦倒至死,算起來,你這毒婦卻與我有殺父之仇,我不到衙門去告發你,你反倒跑上門來威脅我,我看你真是活膩了!」

餘父十五歲便有了功名,不說天賦秉異,卻算得上真才實學,他進京趕考,若是沒有借住到尹周嶸府上,沒有被尹鄧氏下藥和翠姨娘有了苟且,沒有被現實毀了志向,他未必不會一路青雲。

假如他是個狠心人,為了前程大可以捨棄翠姨娘和她肚子裡的孩子,但他沒有,他也許不是一個好丈夫,不是一個好父親,但他一定是一個有良心的好人。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豁出去殺了你替我爹報仇?」餘舒一手死死地捉住了尹鄧氏,一手抓起裝著蛋黃的小碟子朝石桌上一磕,捏住尖銳鋒利的瓷片當刀子,夾著一道猩紅的血絲,舉到她面前,目露兇光,一身匪氣。

尹鄧氏臉上血色盡褪,滿眼驚恐,她一個勁兒地往後仰著脖子,卻不敢使勁兒掙扎,生怕餘舒撲上來劃她的脖子,就是不小心劃了臉一下,那也不是鬧著玩的。

「你、你有話好好說,這是幹嘛?」

她轉動著眼珠子,試圖呼喊求救,卻發現亭子外頭空無一人,連她帶進來的貼身丫鬟都不見蹤影,竟像是故意設計好的圈套,方便殺人害命。

「我幹嘛?」餘舒冷笑道:「你不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嗎,那我就先拉你做個墊背的,免得吃虧。好歹給我爹報了仇,等到了九泉之下見著他老人家,我好有個交待。」

「我那都是氣話,當、當不得真,」尹鄧氏兩腿發軟,真以為餘舒要害她性命,哭都來不及,哪裡還敢和她嘴硬呢。

「當不得真,那你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和我開玩笑嗎?」

餘舒的瞳仁極黑,眼白極白,尹鄧氏被她冷冷盯著,感覺就好像被一條毒蛇盯著一樣,毛骨悚然,一動也不敢亂動。

「對、對,我是在和你開玩笑。」她順著餘舒的意思,扯動嘴角硬擠出笑臉,暴露出她欺軟怕硬貪生怕死的本性,不堪入目。

「呵呵,」餘舒突然笑了,手一鬆,就丟開了尹鄧氏,將那瓷刀片子隨手一拋,對著她眨眨眼,頑皮道:

「我也和你開玩笑呢。」

說著,抬手舔了舔劃破的手指,輕輕「嘖」了一聲。

尹鄧氏渾身哆嗦,快要被她氣瘋了,嘴唇發青,隨時都有暈過去的可能,偏偏這個時候,那鷯哥又來湊趣,扯著嗓子喳喳道——

「蠢貨、蠢貨!」

這是方才尹鄧氏辱罵餘舒爹孃的話,被它聽了去,現學現賣。

尹鄧氏怒到極點,心肝肺疼地像是要炸開,渾身燥得慌,只覺眼前一花,緊接著就不省人事了。「撲通」一聲,餘舒就見她翻白眼厥了過去。

「呃。」餘舒蹲下來,伸手到她鼻子下面探了探,還有氣兒,這便放心了,沒死就好。

「來人,」她高聲喊道:「找兩個力氣大的婆子過來,把人給我扔、算了,抬出去吧。」

話音一落,不大會兒,鑫兒就帶著兩個身材強壯的婆子,把昏迷不醒的尹鄧氏架走了。

餘舒跟著往外走,到前院見到周虎,就交待他:「你去跑一趟,看著把人送回侍郎府,替我轉告尹周嶸那老小子,就說我說的,讓他看好他的蠢婆娘,別再到我面前蹦躂,這回抬回去還有氣兒,下回就不一定了。」

說罷,甩甩袖子,披著頭髮,趿拉著厚底子棉鞋,回房補眠去也。

等她走遠了,周虎才對鑫兒使眼色,一臉古怪地小聲打聽:「姑娘怎麼就把人打暈了?」

鑫兒悄悄翻著白眼兒,「亂說什麼,明明是園子裡暖和,尹夫人穿得厚,多走了幾步路熱暈了過去,和姑娘有什麼相干。」

哪裡是打暈的,活活被氣躺了,她算是長見識了。不過這話千萬不能傳出去,不然姑娘這麼厲害的脾氣,將來怎麼嫁人呢?

有誰敢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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