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先生站在側院門前,先聽了聽裡頭的動靜。沒有聲音。他觀察了一下四周,然後縱身躍了進去。
這看起來像是個放置雜物的院落,小屋的門開著,裡頭有床有桌,簡簡單單的擺設,卻沒有寢具物什,看上去無人住,但打掃得太乾淨了些。空著屋子,不用來置物,那做什麼用?
解先生走進了屋子,看了一圈,沒發現什麼。他走出來時,發現院子地上有些石板磚比較新,與周圍幾塊顏色不太一樣。這時候他發現他不知何時踩到了漿泥之類的東西,地上隱隱有他踩過的腳印。
解先生皺了皺眉頭。他跳出院子,發現原來是這院子周圍潑了層漿水,顏色與地磚差不多,若不是特別留心,還真不容易看出來。
解先生不管了,反正有人來過這廟庵的事已經暴露,索性大大方方地查探起來。這靜緣師太果真是可疑的,就算不喜與人打交道,反感被人查探也不必如此。閔東平的感覺是對的,他在報函中有提過,覺得靜緣師太不可控,還需儘快特色新人選取代她。如今看來,這靜緣確實不受約束,她是不是藏著什麼秘密?
安若芳坐在佛像下面的秘室裡,看著屋頂上的絲線微微晃動著。這表示有人在佛臺附近走動。安若芳緊張地盯著那些絲線,手裡拿著靜緣給她的暗器。
靜緣師太外出了。臨走時囑咐了安若芳,讓她在密室裡躲一躲,這回比平常的時間要長些,但最長不過三日,若三日後她未能回來,就讓安若芳喬裝成農家孩子,到紫雲樓找安若晨。
「這是下下策,未到時候,你莫亂跑。若我能回來,表示我還能護你一陣。你大姐那頭情勢也不妙,並不比我這兒更安全。我這麼說,你可明白?」
字面上的意思安若芳明白,但究竟發生了什麼,安若芳不懂。靜緣師太給她準備好了喬裝的衣物物什,告訴她喬裝的身份,比如什麼村哪一戶的孩子,若在城門遭盤問該怎麼說,到了紫雲樓被軍爺攔下後該怎麼說等等。
靜緣甚至還帶安若芳去了她的屋子,給她看了地板下的暗格:「我若回不來,這裡頭的錢銀全給你。無論日後你如何,有錢銀傍身,總是好的。」
安若芳吃驚地瞪著那些銀子,師太這是什麼意思?交代遺言?師太外出,究竟要去做什麼?
「不去不行嗎?」安若芳只敢問這個。
「不行。若是不去,就更惹他們懷疑了。」靜緣摸了摸安若芳的腦袋,「別怕。」
言尤在耳,安若芳還記得靜緣最後與她說話時的溫柔眼神,就像記憶中母親看她的眼神一樣。師太的預測是對的,她離開,果然有人闖空門來了。安若芳緊緊盯著微微晃動的絲線,心裡祈禱著師太能平安。
靜緣師太此時盯著霍銘善看,她打斷了他的話,說道:「若是指能不能不殺你這問題,就不必商議了。不是我還會有別人,你一定活不了。」
霍銘善緊張地嚥了嚥唾沫,想著對策。「誰派你來的?」
「輝王。」靜緣毫不猶豫地就把幕後主使供了出來。
霍銘善深吸一口氣,再問:「你怎會為他效力?」南秦第一殺手,大名鼎鼎,桀驁不馴,不貪名利,只圖歡喜,怎會對輝王言聽計從。
「我不為誰效力。當初他幫過我,我想圖個清靜,他為我安排,給了我安身之地。後來他需要人殺人,而我正好想殺人。」
霍銘善閉了閉眼,腦子裡迅速推斷著輝王的目的。他要阻止他上京見大蕭皇帝?為什麼?難道之前那一系列的事端都是他的謀劃?他想讓兩國開戰,然後趁著戰亂奪取皇位?那些對皇上的忠心之言,那些表現出來的叔侄之情,那些說他當年覬覦皇位的傳言是栽贓的話,都是假的。
霍銘善心急如焚,他不能死,他得阻止戰爭,他得救皇上。
「鄒芸,我不是貪生怕死,但輝王意圖謀反篡位,我必須揭穿他的真面目。你殺我若只是想殺人,那待我將事情處置妥當,我再來找你,如何?」
「不如何。打不打仗,誰當皇帝,我都無所謂。」
可她還沒動手。霍銘善突然想到了,「對了,當初遍尋你不見,一直沒機會告訴你,你錯怪了黃大人。不是他派人挾持了你女兒,他是想對付輝王沒錯,可他不會用這等手段。他死了之後,我追查此事,發現了線索。」
靜緣冷靜地看著他,淡淡地道:「接下來,你是不是要說,若我放過你,你就把事情真相告訴我?」
霍銘善一噎,他確是如此打算。
「我已經把他殺了,把他全家都殺了。你說我錯怪他,我也不會覺得如何。他起碼一家都在黃泉路上相伴,而我孤身一人在這世上。南秦皇帝下旨要捉我問斬,江湖各派都懸賞取我人頭。你不怕死,我也不怕。我只是覺得他們煩,不願糾|纏。在這裡我也過得不痛快,沒人來殺我了,也是頗寂寞的。輝王那些手下嘰嘰歪歪自以為是,我也煩。聽說來了個龍將軍,英勇無雙,我特意留信告之有細作,以為會有趣些,結果老半天也沒人找上門來。」
霍銘善簡直無言以對,人人都說鄒芸古怪瘋顛,所以才練得絕世武功。不是沒有人比她武藝更強,只是沒人似她一般視人命如草芥,不止別人的命,包括她自己的。一切的改變都在她生了女兒之後,她退隱歸山,江湖平靜。一切的改變又都在她女兒死後,她血洗京都,如魔附體。這些年還不時有人提起當年慘案,而鄒芸自己卻毫無表情,似在說別人的事。
霍銘善再深深吸了一口氣,掙扎道:「你不介意殺錯人,但起碼,不能讓真正的兇手逍遙。不然待你下黃泉之時,如何與你女兒交代?」
「那麼,真正的兇手是誰?」
靜緣看著霍銘善的眼神,讓霍銘善把到嘴邊的那句「等我平安辦完事再告訴你」嚥了回去。他道:「我並不知道誰是真兇,但確實不是黃大人。」
靜緣淡淡地道:「所以說這些是無用的。霍丞相,當初你對我女兒友善,雖未能將她救活,但她臨死之時,你關懷鼓勵,讓她能感到些許溫暖不那麼懼怕,也正因此,我沒有直接一刀砍下你的頭顱。你還未弄清楚怎麼回事是不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處境,不是我殺你,便是別人殺你。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重兵把守之下,你換屋子找替身,做了這許多事,而我還能出現在你面前。」
霍銘善咬著牙關,這還用想嗎?有人洩露了計劃,他的一舉一動對方都清清楚楚。
「我甚至知道你會換到哪間屋子,在衛兵圍住這個院子之前,我就已經潛進來了。」
霍銘善的後脊樑一陣發冷。若鄒芸未與他扯這許多話,直接從他身後一刀砍了他的頭,他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