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安若希膽戰心驚,生恐錢裴注意到她。但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錢裴不止注意她,誇讚她,居然又問起她的婚事安排。不止問,還熱情地說自己也會留意留意有無合適人家。
安若希的筷子都差點掉地上。這位錢老爺對她的婚事怕是比她親爹都殷勤,要是沒打什麼鬼主意,她肯定是不信的。
錢裴問完了婚事,安若希就想下面該問她與大姐近來走動情況了。果然錢裴的下一句就是不知道大姑娘近來如何?
安若希瞪著面前的碗,食不知味。
就聽得錢裴說聽說二姑娘與大姑娘聯手擒賊,傳為佳話,這真是好事。安府出了兩位好女兒,還是安老爺教導有方。二姑娘的腳傷如今看來無礙了,倒是可以與大姑娘繼續走動往來了。
安若希不知道錢裴是年紀大了還是如何,每次都嘮叨說著同樣的事。但卻又未見他到底想做什麼。每次都拿婚事嚇一嚇她,每次都要求她去見一見大姐。
然後呢?
安若希想起安若晨說的話:你讓他看到了你的恐懼,他就會牢牢抓住。
安若希發著呆被譚氏暗地裡踢了一腳,安若希醒悟過來,忙對錢裴微笑應好,她會繼續對大姐虛以委蛇,與大姐更好的聯絡交心。
一頓飯下來吃得辛苦,最後安之甫要與錢裴聽曲兒聊生意,安若希趕忙告退。
走出廳院鬆了一口氣,腳步剛輕快了些,卻聽得有人喚。轉頭一看,卻是四姨娘段氏。
「二姑娘有空,去我那兒喝杯茶消消食吧。」段氏居然這般說。
安若希嚇了一跳,四姨娘這段時日雖正常了些,似是已經接受四妹失蹤,也許再回不來的現實,但安若希心虛,一直挺怕她。如今聽得她的邀約,正待推拒,卻被段氏一把抓住了手腕。
段氏這段日子安份平靜,但卻瘦了一圈。她的手指骨節分明,似用了十分力氣,抓得安若希手腕生疼。「二姑娘來坐坐吧,我有些話想與二姑娘說。」她貼近安若希,壓低了聲音。
那架式讓安若希害怕,但也好奇。四姨娘能有什麼話與她說的?安若希心裡一動,難道,四姨娘有了四妹的線索?
安若希去了。
段氏帶著安若希進了屋子,親自為安若希泡了熱茶,又讓丫頭上了點心。態度和藹,語氣親切,又誇了安若希的丫頭幾句,賞了她點心果子讓她與自己丫頭外頭玩去了。
眾僕歡喜,笑語盈盈,安若希一時間差點有了家宅和睦的錯覺。
待屋裡只剩下了她與安若希二人後,段氏溫柔淺笑地聊了幾句家常,然後問安若希那日怎會與安若晨一起去劉府探案?
安若希尷尬地撫了撫頭髮:「未曾與姐姐去探案,只是正巧碰上了。」
段氏笑道:「我好奇問了梅香,她說那日確是碰巧遇見了大姑娘,大姑娘上了茶樓後,二姑娘在外頭等,等了許久便讓梅香去買了薰香先回府了。」
安若希一僵,跟她的丫頭打探她的訊息,是何意?
「確是想到薰香未買,就讓梅香去了。而後我與姐姐說了幾句話,姐姐說有事待辦,讓我先走,結果就撞見了劉府裡殺人。我便急著報官去了。」她頓了頓,看著段氏道:「這事我與爹爹報過了,全府都知道。四姨娘想說什麼?」
段氏陪著笑臉忙道:「二姑娘莫要誤會,我沒什麼旁的意思。就是聽坊間說,劉府裡頭有秘道,關了好些人。不知二姑娘有沒有跟著進去過,見沒見著裡頭的人。可有我家芳兒?」
安若希呆了一呆,蹭地站了起來:「四姨娘難道是說,我跟大姐夥同外人,將四妹藏了起來嗎?我能幹出這種事來?」
「不,不。」段氏忙將安若希拉住。「二姑娘莫要惱,我真沒別的意思,這不是沒了辦法,只能多打聽。不是說二姑娘怎麼了,而是安若晨那賤人歹毒,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我是覺得,她讓二姑娘去報官,許也是個陰謀,她自己背後就是官,還用得著二姑娘去報官?怕是她想掩飾什麼,把二姑娘支開。」
安若希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得安慰道:「四姨娘多慮了。那秘道太守大人和龍將軍派人查封了,裡面東西盡數搜走,又用泥磚堵了,這是中蘭城人人皆知的事。若是裡頭藏了人,藏著四妹,哪裡瞞得住?」
段氏呆愣,沉默了好半天,忽然又問:「那賤人可曾告訴你,她是如何哄騙我芳兒離家的?門房都說了未看到人出去,芳兒是如何出去的?」
安若希心跳得快,猶豫了一會,道:「她未曾說過,我也不知。」
段氏失望地看著安若希,就這麼一直盯著,過了好一會,忽道:「我覺得,芳兒沒有離開這府裡。那天,是安若晨那賤人將芳兒殺了,將屍體藏在她屋裡……」
「四姨娘。」安若希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她強忍著沒去撫手臂,道:「四妹失蹤那日,大姐被鎖在屋子裡呢。」
「是啊。」段氏隔了好一會才應。「她真是太狠毒了!太狠毒了!」
安若希沒說話,覺得渾身直髮冷。還以為四姨娘正常了,原來她只是學會了把瘋顛隱藏起來。安若希坐不住了,她想趕緊走。
這時候段氏從一旁的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紙包,與安若希道:「二姑娘,咱們是一家人。四姨娘託你件事。」她這會說話語氣神態又極正常了。
安若希強笑道:「四姨娘請說。」
段氏將小紙包塞到安若希的手裡,她的手又冷又硬,安若希差點要打個冷顫。
段氏微笑著,極小聲,神神秘秘地道:「二姑娘與那賤人關係親近,這般極好。我看你們還互相送些吃食,這般極好。這藥粉你拿著。待再去將軍府時,將這藥粉放到那賤人的茶水或點心裡……」
安若希嚇得一聲尖叫跳了起來:「這可使不得。」
段氏看著安若希微笑,說道:「如何使不得,你們一起敘話,總得喝喝茶用些點心。再不然,你讓廚房做些好吃點給她帶過去,把藥粉放進去就好。她吃下後,幾個時辰之後才會肚痛,穿腸而亡。不會有人知道是你乾的。你看,我也是好心腸,不想害到別人,這才與你說這些。」
「我去見了她她便死了,怎會不知道是我!」安若希差點用吼的。這女人瘋了嗎?還說自己好心腸,難不成她想說她本可以放到她帶去給大姐的點心裡,若她與大姐一起吃了,一起死嗎!
段氏一把拉住安若希的手,將她拽回椅子上,手按在桌上。她的手冰冷,力氣大得驚人,安若希被嚇到,竟不敢掙扎。
段氏將那紙包塞進安若希手裡,笑道:「二姑娘多慮了,怎麼會以為是你呢。你是她的親姐妹。親姐妹怎麼會害死親姐妹。不會有比那個賤人更毒的了,只有她才會害死親姐妹,別人不會的。你先拿著,若有機會,便放了。若沒有,你找個機會領著我去紫雲樓,或是幫著安排我見她一面。我自己去怕那賤人不敢見我。你帶著我,她便會見了。到時我來收拾她,便與二姑娘無關了。」
安若希的手在發抖,想丟掉那紙包,手卻被段氏握得緊緊的。
「你先拿著,先去見她,看機會辦,好嗎?」段氏的眼神如蛇一般冰冷,語氣非常堅定。安若希一時被鎮住了,不敢說不,下意識地點點頭。
段氏笑了,終是放開了她。
安若希不敢再呆,慌忙告辭。出得門來,心還在狂跳。她生怕別人看到,紙包握裡手裡絲毫不敢鬆開。也不等丫頭,自己一路疾走回到屋裡,這才緩了口氣。將紙包丟在桌上,遠遠的瞪著它看。看著看著覺得眼睛疼,似中毒一般,又趕緊丟進了抽屜裡。再看不到,覺得安全了。
然後安若希忽然心思一轉,心裡冒出個可怕的猜測。自四妹逃家後,段氏就沒怎麼出過門,出入也皆有人跟著。若這紙包裡真是毒,她哪弄來的?下人們肯定不敢幫她買這個。那也就是說,這毒是很早之前她便有了。為誰準備的?沒有用上?
安若希越想越害怕,冷汗冒了出來。
安若晨剛回到紫雲樓就聽得衛兵說龍大將軍要見她。安若晨頗興奮,一打聽,將軍在側院的馬場那兒。安若晨趕緊去了。
到了側院,遠遠便看到了龍大。他正替一匹棗紅色的馬刷背。站在健壯的馬兒身邊,居然也顯得他很高大強壯。
用毛刷從馬頸沿背一直刷到馬臀的動作讓他肩膀和胳膊的線條賁起,他的手臂很長,手掌很大,看著很有力量,但是動作卻是相當溫柔。
這時龍大轉頭,發現了安若晨,對她露齒一笑。安若晨才發現自己偷偷看了他好一會。
「你來。」龍大對她招手。
安若晨莫名緊張起來,握緊了手中的點心盒子。點心招福酒樓的新廚子做的,她覺得味道很好,忍不住想帶一盒給將軍嚐嚐。宗澤清從前與她聊天時曾說過,上場殺敵之時,還未交戰,只握住了兵器,便覺緊張興奮,心怦怦跳。她如今手裡沒有兵器,拿著點心都覺得心怦怦跳,似要上陣殺敵的感覺。
安若晨咬了咬唇,她到底在激動什麼?
走過去了,龍大揚了揚眉毛看她:「這表情怎麼回事?」
「許久未見將軍了,有點緊張。」瞎掰得挺好的,安若晨鼓勵了一下自己。
「許久?」龍大笑了起來,「有多久?」
五日了。
安若晨差點脫口而出,及時打住。「將軍日日早出晚歸,甚是忙碌,還是要注意身體。」看看,她如今說話也越發圓滑,話題轉得多麼自然。
龍大微側頭看她,安若晨的心又似要上陣殺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