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沒有旁的人,只姚昆緊皺眉頭坐在燈下。見得龍大來,忙起身施禮相迎。龍大還禮,謝剛與宗澤清又各自施禮,一眾人行完禮數,這才坐下。
江鴻青招呼衙差上茶,待安排妥當,將房門關上,一屋五人,對燈相顧。
龍大先開口:「姚大人,方才江主薄已將事情與我說了。那安姑娘所言可信得過?」
姚昆點頭:「頗是可信。徐媒婆莫名身亡,再加上誓眾會上,安姑娘被謝金追殺。謝金一案,本就疑點重重,只是欲往下查,卻又全無線索。安姑娘不識得謝金,但謝金偏偏挑了她下手,這也太過巧合。想來,謝金是識得她的。徐媒婆利用說親和人牙的便利,利誘控制了些姑娘,讓她們套取情報訊息。謝金開的是酒館,三教九流,人來人往,也是個偽裝掩護行動的好地方。而這二人,竟然都死了。他們都是很有可能會被安姑娘揭發身份的,南秦方面於是下手滅口,也是合理。」
「誰人滅的口,那安姑娘可知?」龍大問。
「她道當日她躲過謝金追殺,躲進了樹叢,曾有一男子欲誘她出來,當時官兵們入林搜捕,那人便匆匆走了。她未見著那人臉面,當時也未想太多,以為是官兵之一,於是未曾相報此事。」
「官兵入林搜捕,可未搜到除謝金和安姑娘之外的其他可疑人物。」
姚昆道:「龍將軍說的這個,我也問了。安姑娘道,若那人當真是細作,定是狡猾,許是躲在了樹上。」姚昆頓了頓,「我找了當時搜林的衙差問了,那時候他們與將軍的人手,確是都未搜過樹上藏身之所。」
謝剛斂眉,太守大人果然一如既往保持住了風格,還要強調一下他的人手與將軍的人手同樣犯了疏漏之錯。
龍大面無表情,似聽不懂姚昆的言外之意,只道:「既是未曾搜查樹上,便不能說樹上無人,也不能說樹上有人。安姑娘說的那人,除了安姑娘自己,誰又知道?」
姚昆噎了噎,皺起了眉頭:「若是報了假案,對安姑娘又有何好處?」
「我可未曾斷定安姑娘報假案。」龍大道,「我只是提出疑點。」
姚昆再次被噎,心裡盤算片刻,道:「安姑娘的話頗是有些道理,與近來發生的事也能對上。但她一姑娘家,突然半夜裡來報案,確是有些詭異。事關軍機,還請將軍與我一起共審此案。」
龍大一口應了。
姚昆對江鴻青使了個眼色,江鴻青出了去,差人將安若晨帶了上來。
安若晨身上的傷重新包紮過了,稍做梳整,整個人看上去幹淨精神了許多。她一瘸一拐地挪了進來,艱難跪地,向眾位大人們施了禮。
龍大冷靜看著她,什麼話都沒說。倒是姚昆頗客氣,讓她免了禮,允她坐著應話。
龍大毫不客氣開口便問:「安若晨,你道徐媒婆與你說了那許多話,教你日後入了錢家門便幫她打探些情報訊息?」
「是。」安若晨低頭,恭敬地答。
「既是早發生了這事,你為何現在才說?」
這問題問得尖銳,姚昆之前也問過,為免龍大以為他辦事糊塗,姚昆忙道:「安若晨,這些問題本官都曾詢問於你,你且把與本官說的,仔仔細細再與龍將軍說一遍。」
安若晨恭順應聲,道:「民女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兒,沒甚見識,心無大志,原是一心只想保自己平安。對於嫁入錢府之事,民女不敢欺瞞大人們,民女心中是忐忑的,未知日後日子會如何。徐媒婆起初說指點於我,能教我過好日子,我是願意仔細聽聽。但之後發現情勢不對,她想讓我做的,竟是叛國大罪之事,民女再不懂事也不敢這般。但民女也不敢與徐媒婆對著幹,生怕惹下殺身之禍,便一直討巧說話,想先穩著她,日後見機行事,莫要惹上麻煩才好。至於報官,民女手上並無證據,再者徐媒婆八面玲瓏,口舌伶俐,能說會道不知比民女強了多少倍,且她門道多,身後又有靠山,民女自覺鬥不過她,不敢報官。」
安若晨頓了頓,接著道:「但民女也實是不願被徐媒婆拿捏著日後為她做事,於是民女在一次與她敘話時,故意說了說叛國大罪會被判極刑,民女害怕,又勸徐媒婆當為自己多打算,問她是否有把握她背後人物不會拿我們開刀。若出了什麼事,可是她與我們這些打探訊息的人墊背。我與她說,平日裡小心些,留些物證保命。我的原意是想讓她覺得我與她一條心,日後念在此情誼上,莫要為難我。但那些話似乎說中了徐媒婆的心事,她說我說得對,她是得留些心眼,挾制住對方才好,不能總是被呼來喝去的。」
「她做了什麼?」龍大問。
「民女不知她做了何事。那是民女與她最後一次敘話。之後過了段日子,聽說她於家中自盡了。民女當時又驚又喜。驚的是不知她發生何事,竟招來殺身之禍,也恐自己遭了拖累。喜的是她死了之後,再無人會誘騙要挾我做違律叛國之事。再後來,民女的親事換了媒婆子,一切如常,並無任何意外,民女也就漸漸放下心來。後來發生了謝金的事,民女並不認識他,官府最後也結了案,他是個騙子混混,民女以為他與徐媒婆無關,便沒往那處想。」
「既是沒事發生,一切如常,你如今又為何冒險報官。今日天一亮,便是你上花轎的時候,你偏偏選了此時,以這般逃命似的姿態來報官,是何居心?」龍大冷冷地再問。
宗澤清在心裡為安若晨捏了一把汗,雖知將軍如此行事定有道理,但他一直在拆安姑娘的臺,似問不住她便不罷休,一旁又有太守大人虎視眈眈,這萬一說錯一句半句,可是要糟。
安若晨果然表現得慌亂起來,她撲通一下跪倒在地,雙目已然含淚,哽咽著道:「將軍、大人,民女被逼得實在沒了法子,民女害怕。這段時日,不止城裡出了這許多事,民女家中也有些事端。民女與四妹感情最好,爹爹與錢老爺議親,應允要將四妹同嫁,四妹害怕啼哭,我便哄四妹說帶她逃家……」
謝剛皺起眉頭,不是囑咐了她莫扯這些事莫要啼哭裝可憐,會惹太守大人厭煩嗎,她怎地沉不住氣。
「此事教爹爹知曉了,便教訓了我們一番,民女身上的傷,便是由此而來。」
謝剛偷眼看了看姚昆,果然他臉色有些不好看了。謝剛正想喝安若晨一句,將軍與大人在此可不是聽你說這些,快些說正事,欲藉此來提醒她,卻聽得安若晨話鋒一轉,道:「這些事,本不該與大人們說,我們為人子女,父母長輩教訓著是應該的。怪我不懂事,怎地拿這話來哄妹妹,那真是萬萬不該。我知錯了,也受了罰。但後來我四妹突然失蹤,全府上下找了她數日都未曾找到。那時候我仍在受罰,被鎖在屋裡,聽得這蹊蹺事,我越想越怕。莫不是控制著徐媒婆的人仍想讓我幫著打探訊息,但徐媒婆身故,先前哄誘我的話已不作數,換個人來,也不好慢慢與我交心,無法利誘我相助,於是,抓走我最心疼的妹妹,然後待我嫁進錢府後,便用妹妹要挾於我。」
這些可是方才她未曾說過的,姚昆震驚:「有這等事?」
安若晨伏跪在地上輕聲抽泣:「大人,民女愚笨,民女想不到別的緣由,好好的一個小姑娘,怎會說不見便不見了,她屋裡的丫環說,她當時是在屋裡頭午睡的。門房也說了,未曾見她出門去。那定是被人從府裡擄走了。我被鎖著,有人看守,來人反而不好接近於我,於是轉而向我妹妹下手。我左思右想,除了這般,還能如何?」
安若晨抬起頭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楚楚可憐:「大人、將軍,求大人們明察,因著我哄騙妹妹的話,我爹覺得是我教唆妹妹跑了,我若是跟他說這些推測,他不知前情,又如何能信我,怕是會覺得我狡辯編謊。天一亮,我便要上花轎了,進了錢府,也許馬上就會有人來要挾於我,逼我做些違背良心道義的通敵賣國之事。我到了福安縣,人生地不熟,又是在夫家,左右連個貼心人都沒有,又如何報官求助。到時我若是向錢老爺和錢縣令大人說此事,他們會不會也以為我編謊不安分,又或是我根本已瘋顛?到時事情被對方知曉,我哪裡還有命在。一上花轎,我便孤立無援,死路一條了。正如此,我逼不得已,拼在這最後時候,撬開了窗戶,從後院柴堆那爬了出來,來找大人報案。老天有眼,竟真讓我見到了大人,見到了將軍。」
謝剛與宗澤清悄悄對視一眼,看懂了對方的眼神,這姑娘當真是個人才啊。
這時安若晨用力磕了一頭:「大人、將軍,民女所言句句屬實,民女妹妹失蹤了,不知是不是被那些細作擄了去,請大人和將軍嚴查細作之事,幫我找到妹妹。」
謝剛在心裡給安若晨豎了大拇指,這下子倒是把找妹妹的事名正言順地推到將軍這處了。將軍若真願幫她找人,便可光明正大地找,不必藏著掖著,行事便會方便許多。
姚昆點點頭,轉頭對龍大道:「龍將軍,安姑娘排除萬難方能到此,無論如何,她說的事寧可信其有,怎麼都該好好查查,切莫再疏漏。徐媒婆既是控制利用了她保媒舉薦的那些姑娘,這便是條好線索。我覺得不如這般,這事乃細作犯案,理應由將軍主理,我這郡府衙門協助將軍。安姑娘報案有功,可先記上一筆。她如期嫁入錢府,等著細作與她聯絡。我會與錢縣令打好招呼,商議清楚,我在錢府中安插人手,保護安姑娘,待細作出現,便可一舉將他拿下。此計如何?」
不好查的事讓將軍辦了,守株待兔抓人的簡單事他自己辦了,宗澤清覺得此計真不怎麼樣。最重要的,安姑娘還是要嫁進錢府啊。奸細一案過後,誰又能再護著她呢。
宗澤清看了看龍大,將軍的對策呢,快拿出來。
龍大開口了:「大人說得很有道理,但奸細一事複雜,豈是安姑娘三言兩語能說清的。這麼長的日子,她與徐媒婆多次交談套取訊息,徐媒婆自盡也罷,被滅口也罷,此前都是與安姑娘聯絡的。也就是說,在徐媒婆調|教的探子姑娘中,安姑娘是最後一個。這裡面種種,定還有許多細微之處待查。安姑娘的話究竟是真是假,也還需要細審。我需得將安姑娘扣押……」
啊,竟然真是問話問久一些。宗澤清還沒來得及為領悟了將軍大人之意高興。就聽到太守大人打斷了將軍的話。
「將軍。」姚昆道,「安姑娘報案有功,今日又是她大喜的日子,如今她家人就在衙外等候,欲接安姑娘回去。將軍將人扣下,實在不妥。再者說,安姑娘若不能如期出嫁,那些細作定會生疑,誘賊之計便不好使了。將軍欲問什麼話,待安姑娘嫁入錢府後,將軍派人去一趟福安縣再細審,也是可以的。」
宗澤清心裡咯噔一下,果然,果然是這樣。他看看龍大。將軍大人正表情平靜地盯著太守大人看,劍拔弩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