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若晨啞口無言。

「旁的先不論,先說你出逃一事。就算你逃家成功,離了城。不消半日,你爹便能報官尋人。衙門會將你的畫像發往附近各城各縣通報尋人,你只換了普通人家的粗布衣,相貌卻是未變,你連下一城的城門都進不了便會被認出遭到拘捕。這般境況,你能逃到哪裡?又有誰人敢收留你?」

安若晨吃驚地張大了嘴,她完全沒想過這樣的事。

「就算暫時無人發現你出逃,或者你爹顧忌著我在而不敢報官,你得已逃出中蘭城,再幸運一點,躲過其他城的盤查,遠走至無人盤查緝捕你的小縣小村。但地方越小,對新來入戶的面孔就越是清楚。你若想長住,籍簿司下的小吏很快便會找上門來,盤問你的來歷去處,你拿不出籍簿文書,道不明來歷及落戶的緣由,你便會有麻煩。少不得花些錢銀打點關係,求個安穩。安穩之後,你得謀生。你所會的一切本事,畫畫也罷,寫字也罷,做飯也罷,製衣繡花做鞋織布甚或其它,你道哪一處沒人會?你是女子,拋頭露臉本已是難為,何況出得起錢請師傅做這些事的商賈大戶,自有其慣用的工坊。你便瞧瞧你爹便知,他可會請些不相熟的單個婦人為他做活計?工期短活量多,工坊下頭數人合力才好交差。你一年輕女子,憑什麼搶了別人的活計?再有,這些活計,你做過多少?會做與做得好是兩碼事。技藝不精,就算你願意賣身做個廚娘,投身工坊,人家也得掂量掂量。」

安若晨說不出話來,她知道,龍大說的完全在理。她從前想得太簡單了,她真是蠢笨。

龍大接著道:「你一外來新人,無依無靠,沒有人脈,你當謀生如此容易?若是不幸遇著了地痞匪類人牙子混吏好|色老爺之流,欺你獨身,將你賣入青|樓囚於外院,你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才當真是生不如死。亦或者,死在何處都無人知曉。」

安若晨面色慘白,心下惶然。她當然不會覺得謀生容易,但龍大說的,好些個是她之前未曾想到的。

龍大看她半晌,心知已將她擊亂,於是再問:「難道這婚事會比逃家的後果還可怕?」

安若晨咬唇不答。她不明白龍大與她說這些的用意,說多錯多,她可不想中套。

很謹慎嘛。龍大再問:「你爹爹為何將你許給錢裴?」

這個問題安若晨能答,她道:「錢裴答應與爹爹合夥做玉石生意。這裡頭需要錢裴在南秦的人脈關係,爹爹有事相求,自然得奉上些好處。」

「他可還對你有其他要求?」

安若晨皺起眉頭:「還能有何要求?」

「只是對婚嫁之人不滿意便逃家,這也太過膽大了些。我以為,會有些更危險急迫的事才會逼得姑娘鋌而走險。」

安若晨很吃驚,她看著龍大的眼睛,猜測著龍大在懷疑什麼?她爹難道在做什麼勾當,龍將軍是為了查明真相才特意跑來她家做客嗎?

安若晨忽然冒出一個比逃家更大膽的想法:「若是我有重大訊息相報,可否與將軍交換些好處?」

龍大挑起了眉,挑得安若晨的心提了起來。

「你可知我是誰?」竟然敢與他談條件?

「將軍屈尊赴宴,屈尊來這後院與我說這許多,我猜將軍需要幫手。」

龍大不禁微笑起來,還真是小看她了,這膽子大得沒了邊。「是何重大訊息?」

龍大一笑,仿若岩石融化,俊郎且溫柔。安若晨卻是半點都不敢掉以輕心。「將軍還未問我是何條件,還未答應我的請求。」

「我乃朝廷命官,可不能插手民間家務事。我來中蘭城是奉皇命守衛邊境之地,並無理由阻止你爹爹為你安排的婚配之事。」

安若晨心一沉,頓覺失望。

龍大看了看安若晨的表情,又道:「可如若當真是極重大的訊息,念在報信有功的份上,我倒是可以提點教導你一番。你聰明伶俐,只是養在深閨,見識太少。若是能多瞭解些生活疾苦,謀生之道,興許會有別的好主意也說不定。」

這跟沒答應一般。但安若晨痛快點頭。反正她沒甚損失,最起碼將軍不會揭穿她逃家的事,至於指點,方才他那番話對她也有用處。

「前兩日,我偷聽到為我談婚事的徐媒婆與一男子說話……」

話未說完,忽聽一人大叫:「將軍!將軍大人在這兒呢!」竟是安家的僕役找來了。

安若晨掃了一眼,保持鎮定堆起微笑繼續說:「那男子讓她找人去燒城北的糧倉,時間沒聽到,男子模樣未曾瞧見,只聽徐媒婆稱他謝先生。」說到這裡,安若晨語調一轉,聲音微揚:「將軍是多喝了幾杯?竟這般迷路了。回前院可不是走這邊的。」

話音落下時,安平帶著幾位僕役和龍大的衛兵急匆匆趕到,看來將軍在茅廁失蹤是件大事。

龍大被請走了,安若晨也被丫環送回屋裡。看來今日逃跑的機會沒了,而龍大走時頗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也讓她毛毛的。他會相信她嗎?她說的可是實話,他們派人守好糧倉,到時將賊人和媒婆子全都抓住,她立了大功,該得獎賞才是。對了,媒婆子做惡,她說的親怕會落人口實,他們安家可是會捲入通敵賣國的大罪裡,用這與爹爹說,能將錢老爺的親退了嗎?

安若晨不樂觀。但她希望龍大能相信她,這般她立了功,便能討賞了。

可安若晨並不知道,解先生那日已拿著那隻小兔耳環去找了徐媒婆,問她:「你可認得這耳墜子?」

徐媒婆接過那耳環細細打量,很眼熟,她定然是見過的,但何處所見,竟也一時想不起來。「先生從哪兒得的?這是做什麼用?」

解先生冷道:「在那屋子窗外撿的。我們說話之時,屋外確是有人。」

徐媒婆吃了一驚。再看看那耳環,急得皺眉:「這,這個……」

「你常於各家走動,這耳環可認得?」

「只是覺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是誰的。」

「眼熟?」解先生抿緊嘴,沉吟片刻:「如此說來,那人也許認得你。」

徐媒婆嚇著了:「先生,解先生,這可如何是好?」

「慌什麼。」解先生不緊不慢,「糧倉之事你不必管了,這段時日|你不要聯絡任何人,正常出入便好。不要找我,若有事,我會找你的。」

徐媒婆驚疑不定,嚅嚅應了。

一連數日,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坊間竟然半點城北糧倉遇襲的傳言訊息都沒有。安若晨心裡頗有些著急,將軍做客之日她出逃未成,還把包袱丟了。她很懷疑是被龍將軍拿走的,畢竟牆外便是他的衛兵。她打聽了,龍家軍軍規甚嚴,兵士是不敢私藏侵佔百姓財物。後院外頭是僻靜巷路,行人不多,當時又有衛兵把守,自然無人來撿。

總之,她丟了兩個包袱,裡面有她大部分的財產,這些東西很有可能都在龍將軍那兒,或者他知道在哪兒。

安若晨心裡嘆氣,只靠身上這點碎銀和銅板,想要離家是不能夠的。不止是離開這裡,她還得活下去。之前她原打算往孃親的孃家德昌縣方向去。外祖父死後,那邊其實也沒什麼親戚了。小時候她隨孃親回去過一趟,為外祖父奔喪。那時母親伏在外祖父墳前哭得絕望,她不明白,後來她明白了。

爹爹不喜歡娘,孃親心裡知道,卻又不想知道,無人可訴,也看不到希望。

安若晨不明白的是為何娘如此執著。爹對孃的厭惡,是因為娘太過知書達禮,事事講究,時時勸他。安若晨覺得娘這一生也許就是輸在了太重禮教上。爹要納妾,只一聲「你若不歡喜,我便休了你讓你回家」,娘便再不敢言聲。妾室們欺上頭來,她與妾室們講尊卑規矩,被妾室譏笑。因為爹爹|寵|著妾們,這就是「尊卑」。娘竟不懂?可安若晨後來懂了。所以她不懂娘,為何寧可流淚至死,還要求著爹爹念她賢德,讓她牌位入安家祠堂。

安若晨冷眼看著爹爹草草為娘辦喪事,草草將牌位放入祠堂。她真的不明白,娘怎麼就想不通,爹爹對祠堂的在意,就如同對她的賢德在意一般,那些遠沒有銀子來得重要。知書達禮這種事,不過是他門臉的裝飾。從前,他顯擺他的妻子優雅溫馴,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安若晨甚至想過他就是為了用娘來掩蓋他粗鄙才騙了娘騙了外祖父娶了她的。之後他攀上權貴,錢銀越賺越多,就越來越沒顧忌,結交了一群與他同樣粗鄙低俗惡劣的人物,禮儀廉恥早拋腦後。是以,他越來越討厭娘,也討厭她。

母親去世之時,安若晨悄悄留下了母親的一縷發。母親希望能以安家正室媳婦的身份入祠堂,生怕安之甫混起來連這規矩都不守,她是正妻,她在乎這名分。但安若晨卻覺得,母親想錯了,那些虛名,有甚重要?她想如若有一日她能出去,她要把母親的髮帶回外祖父墳前,讓她與真正疼惜她的親人團聚。然後,她就在德昌縣附近找處居處謀生,努力過好餘生。當初孃親曾帶她見過兩位姨,那是母親兒時好友。她再去找找,若能得一分半分的相助也是好的,若沒有,她會畫會寫會繡花會織布會製鞋會做飯,吃些苦,總能活下去。

可龍將軍那番話將她點醒了,她這計劃必是不會成功。她不想像娘那般,她要活下去,而且不是苟且地活著。安若晨只希望糧倉的那事能順利,若是將軍逮住賊人,拿下徐媒婆,那她便有了邀功的籌碼。

作者「明月聽風」的其他小說

三嫁惹君心》《跟你扯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