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旁的四妹安若芳不明所以,她以為安若晨介意二姐三姐都坐前面,而她被排擠到角落,於是便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了安若晨的碟子裡,小小聲道:「大姐,你吃。」

安若芳是四房段氏所出。在所有姐妹裡,對安若晨是最好的,也是她們幾個姐妹當中,相貌最好的。才十二的年紀,已是水靈嬌豔,完全承得了她孃的好相貌。她娘段氏是城郊來喜村的村姑,生得極美,被安之甫看中,納為四房,極|寵|愛了好一段時日。她為人潑辣,與各房沒少生怨嫉。因著記恨安若晨小時罵她的那句,故而也不許安若芳習字。但偏偏安若芳最喜歡大姐,常悄悄找安若晨說話。

安若晨對著四妹笑了笑,吃了她夾的菜。若她走了,怕是最記掛這妹妹吧。她如今年紀還小,爹爹不能如何,但再過幾年,也不知爹爹會拿他這最貎美的女兒換什麼好處。只盼妹妹人美心善有福報,能嫁個好人家。而她自己,只求找個容身之所,平平安安活下去。

席上,龍大幾乎沒怎麼說話,全是宗澤清在應酬。相比之下,安之甫這頭就熱鬧多了,安之甫話多,相陪的一些商賈鄉紳也不甘落後,頗頗勸酒,伺候周到。眾人馬屁一個接一個,把龍大將軍幾乎誇到了天上去。誇得縱使如宗澤清這般「見多識廣」的都得偷偷揉揉臉皮。

這時安之甫說道:「將軍威名那是不用說的,就連坊間都有《龍將軍列傳》一書廣為傳頌,人人爭閱,搶都搶不到。我可是花了好大功夫,重金才得了一本。將軍覺得寫得如何?」

「寫得不錯。」龍大答。

「噗」的一聲,安若晨一口湯噴了出來,嗆得連咳好幾聲。

全場都靜了下來。安之甫狠狠瞪了一眼安若晨。安若晨忙低頭道歉,稱自己喝得太急嗆著了,有失禮數。安之甫斥了她兩句,眾人打了圓場,繼續熱鬧起來。

安之甫順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說什麼將軍喜歡就好,他特意安排在花園搭了戲臺,一會用完飯可去賞賞花聽聽戲。那可是《龍將軍列傳》的選段。

「啪」的一聲脆響,全場又靜了下來。目光掃向聲響處,那是安若晨的碗摔了。

安若晨整個縮到桌下,手忙腳亂地低頭去收拾,實則掩飾她那憋得扭曲的臉。居然連戲都要唱上了?《龍將軍列傳》的選段?!天老爺,她真想寫「服氣」二字給她爹,真心的。

這次安之甫忍無可忍,斥罵安若晨「丟臉的東西」,喝令她退下。

安若晨一臉慌張彎腰諾諾應聲。太好了,早知道這樣,應該早點摔碗的。將軍你好好吃飯,慢慢聽戲,我走了。

安若晨回到屋內,一如她所料,院裡沒什麼人。丫環僕役全都調到前院招待貴客去了。她摒退了老奶孃和貼身丫環,假模假樣寫了一會字,一邊寫一邊仔細聽著外頭的動靜。待確定全都沒了人,安若晨便迅速行動起來。

裹緊胸|脯,拿好包袱,奔向後院。

她昨日見著了陸大娘,與她說了房子不合適的事,付出的租錢她也不要了,只是得讓屋主保守秘密,切勿洩露這屋子租出去過,也莫要將陸大娘牽扯進來。陸大娘昨日忙碌,安家宴客要的食材太多,她得跑好幾趟才能都送全了,也沒空與安若晨多聊,聽得安若晨如此說,不細問便一口答應,再匆匆忙去了。

安若晨交代完畢,了卻一樁事,也算放了心。再安排好了一切,就等如今這刻。

西后院柴房外頭,挨著牆堆了一堆還未劈成柴的木頭樁子。牆外有棵樹,踩著木堆可爬上牆攀上樹,正是翻牆離家的好地方。安若晨早盤算好了,貴賓臨門,府大門、側門定有僕役相候著不敢怠慢,她是沒法掩人耳目走出去的,唯有爬牆一途了。

安若晨小心翼翼,順利到達後院牆邊。她背好包袱,攀上木頭堆,踮起腳尖抬高手臂搭上牆頭,蹬著牆面往上爬。

身後的包袱晃來蕩去,弄得她不好施力,試了幾次未成功。時間緊迫,安若晨有些著急,她乾脆把包袱解了下來,先拋到牆外。然後一鼓作氣,手足並施,左扭右晃,使出了吃奶的力氣,胳膊終於撐上了牆頭,再用勁抬腿便能騎上去,這時候身後卻有一個聲音道:「你使力的方式不對,這樣會讓手腕受傷。」

安若晨猛地一驚,手一鬆從牆上摔了上去,滾到了木頭堆上,磕著了膝蓋扭了腳。

「牆那頭沒有墊腳的地方,我猜你想攀著那樹下去,但目測你身高不夠,手臂未能那般長,該是攀不著那樹。若是用力一躍,倒是有可能抱住樹杆。只是瞧你方才爬牆之力,腿腳手臂力道不夠,只怕躍不過去,勉強過去了也抱不住樹。」

反正怎麼著都是摔死的結果唄。

安若晨痛得猛吸氣,用不著等「躍不過去」,她現在就已經摔了。安若晨又是懊惱又是生氣,很有著功虧一簣的痛心。她狼狽地爬下木頭堆,忍著腿痛施了個禮:「見過將軍。」

怎麼不好好吃飯聽戲,居然跑到這兒來了。

安若晨迅速看了看周圍,沒有別人,只有這位龍將軍。這也不知是不幸中的萬幸還是不幸中的更不幸。

「將軍怎會在此?」安若晨甜甜一笑,若無其事的問。彷彿剛才被捉個正著的事壓根沒發生過。

龍大掃了一眼她的胸|脯,一本正經答:「上茅廁。」

眼睛是在看哪裡!安若晨心裡惱怒,面上卻還得維持著笑容:「那真是我們招呼不周,怎地沒個人領將軍去呢。若是將軍不嫌棄,我帶將軍去吧。」信他才有鬼,上茅廁怎會到這偏僻後院來。

「我離開太久,會招人找尋。」龍大板板地道,「姑娘還是莫費工夫裝傻,長話短說才好。」

安若晨心裡一跳,收起了笑容,但她並不明白龍大的意思。「將軍讓我說什麼?」

「姑娘要逃家?」雖是問句,但龍大語氣篤定。

安若晨心跳得更快:「將軍待如何?」要挾她?可她有何值得要挾的?

「我給姑娘一個機會說服我不將此事告之令尊。」

安若晨腦子裡瞬間轉過好幾個推測念頭,但仍不明白。「將軍想要什麼?」她乾脆直接問。

真爽快,也很冷靜。這不像尋常閨秀普通女子的表現。龍大看著安若晨,疑心無法消除。「姑娘這是要上哪兒去?」

安若晨咬咬唇,漸漸紅了眼眶,絞著手指,一臉緊張,可憐巴巴地道:「將軍,我爹爹要將我許給平南縣的錢老爺,他已經六十了,有許多妾和通房丫頭,聽說脾氣暴躁,狠毒兇殘,對下人妾室動輒打罵。他上一位填房夫人便死得蹊蹺。我害怕,我不能嫁過去。」說著說著,眼淚都要下來了。

這回演得不錯,看來裝可憐她是相當熟練了,扮花痴的經驗少些。龍大面無表情,聲音裡也絲毫沒有同情:「所以姑娘想上哪兒去?」

這個問題安若晨不能答,龍將軍行事可疑,莫說他如今並沒有偏幫她的意思,就算有她也不能信。安若晨垂頭輕泣,吸吸鼻子揉揉眼睛,模樣是真可憐。

倒是沉得住氣。

龍大打量著安若晨,不說話。

結果安若晨也不說話,紅著眼低著頭杵在那。

她在想對策。而龍大不打算給她這機會。於是道:「你考慮甚不周全,怕是逃到哪兒都不成。」

安若晨沒什麼反應。

「你只想到前門側門不能走,可曾想過這後院之牆也是不能翻的。」

安若晨一怔。

「二品大將,帶著衛兵隊而來,難道你以為那些衛兵全都跟你家僕役一般守著大門側門或是桌前廚房伺候?」龍大說著,大聲一喝:「衛兵!」

牆外傳來一聲應:「將軍有何吩咐?」

安若晨吃驚地抬頭。

「無事。」龍大回了衛兵,再對安若晨道:「除了宅中院內,府外各處自然也是有人守衛。姑娘只看到自家僕役動靜,卻未曾考慮周圍其他人的狀況,就如同姑娘只看到木樁能搭腳翻牆,卻未曾考慮自己的身高臂長力道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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