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澤清精神一振,頓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來日方長,混一陣晾一陣,莫讓他們覺得你太好把握。」
「是,是。」宗澤清跟隨龍大多年,配合他唱黑白臉也不是第一回了,自然熟知龍大的手段。既是龍將軍對部屬管束嚴厲,又豈會容手下將官天天與人把酒言歡的。所以他休息幾日,再尋個機會去與人說他被龍將軍訓斥了,罰他帶兵苦練,伺機與人吐吐苦水,更易與那些人拉近關係。
「那些禮物和帖子我看了。有幾家可以見一見。」
「有特別之處?」
「嗯。」龍大放下了手上的書。「確是特別。」
宗澤清看清了書封上的書名,想說的話都忘了,半張著嘴卡在那。
真他奶奶的熊!《龍將軍列傳》!
這馬屁可是拍到天上去了!得厚顏無恥到何種境界才能幹出這事來?!
「將軍!」宗澤清聲音都抖了,興奮得,太想看這書了。「此書可否借末將一閱?」
「不行。」龍大冷靜淡然地把書收了。「我怕你看了之後把持不住,赴宴之時從頭笑到尾,毀我龍家軍名聲。」
宗澤清半張著嘴又卡在那了,居然這般精彩?還不讓看?
「將軍打算要赴誰家的宴?」
「安家。」
安若晨有些著急,今日竟不是陸大娘來送菜,她想與她說說話也沒機會。平胡東巷那屋子是不能住了,她得託陸大娘重找才好。還有,她要囑咐陸大娘若是有人打聽租屋的事,她得編個圓滿的話來。這事不能拖累了大娘,也不可暴露了自己。
正琢磨著,丫環來報,老爺讓大家都到堂廳去。安若晨猜不到能有什麼事,揣著十二分的小心去了。
堂廳上,安之甫春風得意,喜上眉梢地宣佈,龍大將軍將於後日到他們府上作客。
話音剛落,各房姨娘們頓時炸了鍋,僕役丫環們也都忍不住低聲相議起來。
安若晨低著腦袋偷偷撇眉頭。那個龍將軍?她還記得他的模樣。明明看上去威武雄壯人模人樣,怎麼腦袋被驢踢了居然被她爹成功拍上了馬屁。要來她家做客?二品大官啊,整個閃閃發光,結果即將閃錯地方。
安若晨心裡嘆氣,看來中蘭城危矣,平南郡危矣,靠這位大將軍守護,頗是靠不住啊。
但這對她來說是個機會,龍將軍要來做客,意味著全家的注意力都會在龍將軍身上,後院肯定無人,屆時她悄悄溜走,定是神不知鬼不覺。
來不及換房子了,但也許她用不著房子,家中宴請貴客,無人留意她,就算發現她不見了,爹爹礙著將軍在場也定不會張羅人出門尋她,她有足夠的時間出城。
這是個絕好的機會,她不能錯過。
安之甫可不知道大女兒心裡打的主意,他眉飛色舞地囑咐著後日宴請之事。到了那日,所有人務必盡心盡力,要禮數周到,要衣著得體。尤其是女兒們,嗯,準確的說,是除了安若晨之外的女兒們,都要打扮妥當,著豔抹紅飾嬌戴俏,什麼漂亮什麼貴就盡數妝扮上,要會說話,要敢陪酒,總之一句話,要讓貴客滿意而歸。
安若晨一邊盤算著逃跑的事一邊低頭聽訓,在心裡猛翻白眼。爹啊,你老人家要不要把府門那名匾摘了,掛上個「百花樓」的招牌?你又不是花樓的老鴇,你女兒又不是賣笑的,這種什麼打扮漂亮會說話敢陪酒的吩咐,是一個為人父親該說的話嗎?
還滿意而歸呢,滿意個豬狗牛羊雞鴨鵝,呸!
後日很快到了。
安府張燈結綵煥然一新,堪比過年時節的熱鬧。許多好事者遠遠駐足相望,安之甫在大門處等著龍將軍,得意得鼻子都要翹到天上去。
宗澤清與龍大領著衛兵隊騎馬而來。看到街口一路延伸到安府門口的紅地毯,還有安府門口那一堆人,以及穿紅戴綠好似要出嫁的安之甫,宗澤清驚得差點摔下馬去。
這也太……一時想不到形容詞。宗澤清摸摸鼻子,偷眼看了看龍大,將軍要是撐不住甩臉走了,他是也跟著甩臉呢,還是繼續扮好人?
但龍大臉上看不出喜怒來,八風不動,鎮定自若。
宗澤清再摸摸鼻子,人家官銜「將軍」前面有個「大」字,果然是不一般的。
離安家門口越來越近,安之甫看到宗澤清,笑得分外燦爛,笑得宗澤清起了雞皮疙瘩。沒錯,大將軍願意到安府赴宴之事是他出面張羅的,是他傳了安之甫過去與他道了這事囑咐他好好安排,還說是他相勸將軍出來走動走動,結交些城中人士,當然赴誰的宴還是將軍自己挑。
安之甫當時就說「那書將軍喜歡就好」。宗澤清立馬想到了《龍將軍列傳》。竟然是安之甫送的?究竟是本什麼神書?看不到簡直撓心肝啊!
不過眼下最撓心肝的是安之甫熱烈的眼神,不要這麼盯著他看,也不要這樣盯著龍將軍看,笑得怪噁心的,你自己不覺得嗎?
安之甫顯然不覺得,他熱烈歡迎了龍將軍和宗將軍的到來,諂媚地將一眾人迎進府去。
進了安府宗澤清又有些驚到了,兩邊婦儒站隊迎接這是什麼鬼規矩?
安之甫不覺有何不妥,喜滋滋地一個一個介紹著:「將軍,這個是我大兒子,名叫榮貴。榮貴,快見過將軍。」
龍大點點頭,保持著他的嚴肅臉。目光一轉,在佇列裡找到了安若晨。她站在最後面,毫不起眼的位置,低垂著頭,一副乖順的樣子。
安之甫跟在龍大身後一邊嘮叨一邊往前走。他正室身故,四房妾,兩個兒子四個女兒。大女兒許了人家,略過不提,小女兒年紀太小,略過不提。而長子安榮貴已十五,跟著自己學做買賣,二女兒安若希,剛滿十六,二人均為二房譚氏所出。三女兒安若蘭今年十五,三房薛氏所出。這兩個女兒正當適婚年紀,乖巧可人……
龍大當沒聽著,嚴肅臉就是有這般的好處。他似不經意四下看看,其即時時留心安若晨。她似乎有哪裡不對?他琢磨著,啊,原來如此,她的身形竟是與上回相見時不一般了。
安若晨聽得爹爹跟龍大猛誇自己那兩個待字閨中的女兒「可人」簡直想裝暈讓人快把她抬下去,抬眼偷偷看看二妹三妹,當真替她們尷尬。兩個妹妹頭低到胸口,臉漲得通紅,那抹羞意還真是挺嬌豔。
安若晨眼角掃到將軍,下意識地看過去,卻看到龍大將軍竟然在看著自己。她怎麼了?她不在「可人」的範圍裡啊。她也沒有嬌羞,啊,對了,眼下這場景她應該怯生生的才正常,趕緊進入狀態。可是將軍你在看哪裡,視線方向有點不對。
安若晨皺起眉頭,待反應過來差點沒跳起來。他竟然看她的胸部。雖然目光只停留了一會,但還是被她抓到了。他抬眼,對上她的目光,竟然絲毫沒有慚愧羞愧,更沒有被人抓個正著的心虛。他直視她的眼睛,眼神犀利帶著探究。
安若晨低下頭,與兩個妹妹一樣臉漲得通紅,不是羞的,是生氣,氣得連拳頭都握了起來。
當真是不要臉的,竟這般不知廉恥。
龍大很快走入宴客廳中坐到了上座,彷彿剛才那一瞬的眼神交流並未發生。只是這安若晨很緊張的模樣,他直覺她心裡打著什麼鬼主意。
安之甫相當利索地把兩個女兒塞在了龍大旁側的位置,自己陪坐在了另一側。其他人各就各位,談笑風生,氣氛歡快熱烈。
宗澤清心裡對安之甫塞女兒的舉動鄙夷,他看了龍大一眼,暗想這邊城地方果真是民風彪悍,竟是半點不拘禮。將軍是對的,未曾讓他看那書,光看這安家的嘴臉他便快要把持不住,若看了那書……哎呀,當真是惦記的,好想看。
安若晨低眉垂頭,老實安靜。但也不知是自己心裡存了念還是如何,她總覺得有目光盯著她,是龍大將軍。但抬眼偷偷看時,卻只見那將軍道貌岸然地板著臉聽別人說話,似完全未留意自己。
安若晨猜不透龍大的心思,她坐了一會,開始從剛才的惱羞成怒中冷靜下來。大將軍來她家做客的原因是什麼?絕不可能是城外那一面讓他對她起了色心,她雖對自己容貌頗是滿意,但並不覺得有這般的魅力能讓大將軍屈尊來此。更不可能是賣她爹的顏面。什麼結交城中人物,從東城門排到西城門,人物這一隊裡也排不上她爹呀。她爹是樂暈了頭,難道不覺得這事情裡有古怪?不論這古怪是什麼,安若晨覺得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