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她握緊玉骨,似乎想要衝上來拼命,然而遲疑了一下,眼裡的那一點光亮畢竟還是黯了下去。她默默站起來,退回到了花樹下,獨自發呆。到了這時候,她才感覺到了周身上下的疼痛,發現鮮血幾乎已經染紅了半邊的袖子。
「沒想到你年紀輕輕,修為竟然達到了這種地步。」大司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絲嘆息,「即便是影,在和你同年齡的時候,也無法獨自在十巫手下撐那麼久。」
「過獎了……誰能比師父還厲害啊?」朱顏並不想搭理他,沒好氣地嘀咕了一聲,「只是一個人若是到了拼命的時候,本領自然會比平時驟然強上好幾倍——我寧死也不會讓這些冰夷動師父一根手指頭!」
大司命心裡一動,再次打量了一下朱顏。而少女說了那一句話之後便嗒然若喪地垂下了頭,用衣帶包紮著受傷的胳膊。
「怎麼,很不甘心?」大司命看出了她的心思,
問。
朱顏沒有說話,胡亂將傷口包上,只是看著滿地的殘花發呆。那些空山裡的花,原本開得正好,被這一場激鬥一摧全數掉了下來,在地上層層疊疊的鋪滿,如同一地的華麗錦緞。她伸出腳尖茫然地踢了踢那些落花,隔了很久才「嗯」了一聲。
「你還小,」大司命在心裡嘆了口氣,聲音卻依舊平靜,「等你再長大一點就會知道,無論是誰,只要活在這世上,再不甘心也得接受的事情其實會有很多。」
朱顏忍不住問:「那你難道也有過不甘心的事嗎?」
「當然。」她問得突兀,大司命卻只是淡淡回答,「我的一生都身不由己。」
朱顏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唰地回過頭看著老人,不敢相信:「是嗎?可你是大司命誒!你本事那麼大,怎麼也有做不到的事?」
「當然有。」大司命短促地回答。
「是什麼?」少女眼裡露出了強烈的好奇,「是很重要的事嗎?」
大司命搖了搖頭,似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事情,眼神有些暗淡,終於還是低聲:「和你一樣。終其一生,我也沒有能和所愛的人在一起。」
「啊……和我一樣?」朱顏怔了一下,只是低著頭用足尖踢著地上的落花,半晌才輕聲,「是因為阻撓你們的人比你厲害,你打不過嗎?」
大司命想了一想,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要對抗的,其實並不是任何一個人,而是他的命運—
—幾乎是一出生就被註定的命運。
朱顏卻看著他,追問:「真的打不過?你竭盡全力了?」
「……」那一刻,大司命震了一下,沒有說話。
「難道你沒有?」朱顏忍不住嘀咕。
老人沒有說話,眼神里轉過複雜的神色,漸漸變成了悲涼——是的,在遙遠的過去,當得知父王將阿嫣指給兄長當了太子妃的時候,他做了什麼?他什麼也沒有做,只是躲入了神廟,埋頭於那些術法典籍之中,畢生再也不肯從那個殼子裡出來,直到驚聞噩耗。
是的,他什麼也沒做,更沒有竭盡全力!他只是過早的放棄了。
「可是,我和你不一樣。我努力爭取過了!我……我用盡了我所有的力氣!」朱顏卻挺起了胸膛,大聲道。然而說完了那句話,她又垂下頭去,沮喪地喃喃:「可是……我還是鬥不過你。真是太可惡了。」
少女的話語直率而大膽,然而大司命定定看著她,眼裡的神色竟然變成了溫和。
「我並不是在為難你。」老人終於開口,嘆了口氣,「我只是在保護空桑,保護時影。」
「說的這麼冠冕堂皇。」朱顏嘀咕了一聲,再度打量了一下這個老人,有些無可奈何,「哎……雖然我對你用不了讀心術,但我也看得出你是個好人。這些日子以來,你一直在幫我師父,對不對?沒有你,師父估計早就被我害死了。」
大司命點了點頭:「你知道就好
。」
「所以……說不定我聽你的話、也是對的。」朱顏嘆了一口氣,怏怏道,「我不能拿這種事冒險,更不能再害師父第二次了——我……我應該走得遠遠的、讓他好好平安地過完剩下來的二十幾年。」
說到這裡,少女的眼神漸漸灰暗了下去,顯然是內心開始動搖,逐步放棄了最初的堅持。大司命看在眼裡,心中不知道為何有一陣隱痛,嘆了口氣:「你能這麼想最好。」
「可是……就算這麼想,還是很難受啊!」她嘀咕著,聲音發抖,「心裡很痛,像被硬生生撕開了一樣!」
「我知道這種感覺。」老人的聲音是溫和的,嘆息,「但是你還小,還有無數遇到其他人的可能——時間終究會讓所有的傷口痊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