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我並沒有給自己留退路。我計劃好了所有的事,原本以為一切都會在星海雲庭的那一天結束,所以在赴死之前傾心吐膽,未留餘地。」他看著掌心的那一團火,聲音越來越低,搖了搖頭,苦笑,「可是我錯了……這一切沒有在十年前的那一天結束,也沒有在星海雲庭的那一天結束——每次當我覺得應該結束的時候,宿命卻不顧我的意願、一次次延續了下去!卻完全不管……」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緩緩收攏了手指,將那一團炙熱的火生生熄滅在掌心,低聲喃喃:「卻完全不管延續下去,又該讓人如何面對這殘局……」
「師父!」朱顏失聲,想要阻止他這種近乎自殘的行為,然而這次他只是將手指捏緊到底、直到指縫間的火焰熄滅。
朱顏心裡又痛又亂,隱約知道這些話的意思,卻不知如何回應。
師父是說,他那天是抱著必死之心,所以才豁出去了、對自己說了那些話?可是,沒想到偏偏最後沒死成,現在活回來了?他面對著自己覺得尷尬,不知道如
何收場。他……他是這個意思吧?
可是……可是,她也不知道怎麼收場啊!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覺得耳根都熱辣辣起來。
「你說你不恨我了,是真的嗎?」時影將手指鬆開,那一團火灼傷了他的手,他皺著眉頭看著,,「如果你心裡還有一絲恨意,就在這裡殺掉我吧——星魂血誓達成之後有一個‘隱期’。在這期間將咒術撤除,對施術者毫無損害。而過了這個期限,再要解除我們之間的關聯就非常麻煩了。」
「不……不!」她嚇了一跳,結結巴巴,「我……我好容易把你救回來!」
時影看著她,沒有說話,似是在衡量她心裡的真實想法,最終舒了一口氣,喃喃:「也是,我殺了止淵,你殺了我,一報還一報,算是兩清——如今大事已了,既然還能重新回到這個世間,再沉湎於上一世的恩怨也無益處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卻還是說不出話來。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真的兩清的吧?經此一事,他們之間已經再也不能回到之前。
「睡吧。」沉默了片刻,他淡淡道,「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是的,明天再說。那一刻她也是暗自鬆了一口氣,不敢抬頭看他。
時影在跳躍的火塘旁盤膝而坐,閉目入定。朱顏卻怎麼也睡不著,在火邊翻來覆去,不時抬眼悄悄看著那個背影,心裡思緒翻湧如潮:一會兒想起星海雲庭底下的
生死決裂,一會兒想起大司命的詛咒,一會兒又想起父母和族人……
她心亂如麻,不知不覺睡去。
—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火塘裡的火已經熄滅,外面天色大亮,竟已經是接近中午。她吃了一驚,迷迷糊糊中一下子跳了起來——該死,自己怎麼會睡死過去了?起得晚了耽誤了修煉、可是要被師父罵的!
然而下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早已出師,再也不用早起做功課了。
大夢初醒,竟然瞬間有一種失落。
「醒了?」她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開口,「該走了。」
走?去哪裡?她茫茫然地看著他。然而時影只是負手看著外面,神色平靜,似乎在一夜之間想通了什麼,道:「既然活下來了,總不能永遠呆在這裡……外面的一切,終究還是要走出去面對的。」
外面的一切?朱顏轉瞬想起了大司命、想起了父母,心裡頓時沉重起來。只能草草整理了一下頭髮衣衫,跟在他後面,走出了石窟。
外面還是陰雨天,無數細濛濛的雨絲在空谷裡如煙聚散。
她看著師父的背影。如雪白衣映襯在洞口射入的天光裡,看上去宛如神仙,不染一絲凡塵——重新回到這個世間的他,似乎又回到了遙遠不可接近的模樣,令她不敢再提起當日他曾經說過的話,甚至連想一想、都覺得刺心。
是啊,到現在,又該如何收拾殘局?
或許並沒有想象的那麼難吧?只要裝作
不曾發生就好了。
她垂著頭,心事重重地跟在他後面,走出了石窟。外面的重明神鳥一見到他們兩人出來,發出了一聲歡天喜地的呼嘯,唰地飛過來,用巨大的翅膀將時影圍住,低下頭、用腦袋撞在了他的胸口,用力頂了一下,又左右摩擦。
「怎麼像只小狗似的?」朱顏不禁失笑。
重明神鳥翻起四隻血紅色的眼睛,白了她一眼,翅尖一掃便將她推到了一邊,重新用腦袋頂了一下他的肩膀,還真發出了類似於小狗的咕嚕聲。
「謝謝。」時影抬手撫摸神鳥的腦袋,輕聲,「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