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喜是悲。咬著嘴唇,許久才點了點頭,輕聲:「是的!師父他……他在交手的最後、忽然撤掉了咒術!我……我一點都沒有想到……」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哽咽。
大司命沉默下去,蒼老的手微微發抖:「果然。」
停頓了許久,老人喃喃:「影從小就是一個心思深沉的孩子,甚至是我,都不能得知他究竟想的是什麼。」
他長長嘆息了一聲,轉頭看著頭頂蒼穹的冷月:「上一次見到他,還是一個多月之前——那天他突然告訴我,他想要辭去大神官的職務。」
朱顏大吃一驚:「我……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大司命愣了一下,看著這個明麗懵懂的十八歲少女,忽然明白了過來,眼眸裡滿是苦笑,「對,你當然不會知道——你的心在別處,自然什麼都看不見。」
看到朱顏沉默,大司命不由得喟然長嘆:「真是孽緣啊……影的脾氣,簡直和他母親一模一樣!」
師父的母親?他是說白嫣皇后嗎?
朱顏愣愣地聽著,卻看到大司命的眼裡露出了一種哀傷的神情,似乎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許久,老人終於回過神來,搖頭:「從他生下來開始,我就為他操心了一輩子——看著他成長到如今,本來以為他已經逃過了劫數。沒想到……唉。」
大司命搖著頭,一口氣將酒喝得底朝天,隨手把杯子往地上一扔,喃喃:「人力畢竟強
不過天命!他自願因為你而死,又豈是我能夠阻擋?」
師父……師父自願因她而死?
朱顏呆呆地聽著,只覺得心裡極混亂、卻又極清楚。她只覺得痛得發抖,然而,眼裡卻掉不下一滴淚。
「他這個人,想什麼,要什麼,從來不需要別人知道——連我,都被他弄了個措手不及。」大司命喃喃,灰色的眼眸裡有複雜的表情,「唉,即便是相交數十載,他也從來不是一個會預先和你告別的人啊……」
老人低聲地說著,搖了搖頭,看著手裡的一物。
——那是玉骨,被他暫時封印了起來,卻一直還是躍躍不安。
「你看,一直到死,影都在保護你;所以,我也沒有把你交給帝君處置。」大司命咳嗽著,看著赤之一族的小郡主,「放心吧。如果我想要為影復仇,那麼你睜開眼的時候,父母和族人早就屍橫遍野了!」
朱顏猛然顫抖了一下:「那、那你想怎樣?」
大司命忽然問:「赤之一族的小郡主,你還恨你師父嗎?」
朱顏一震,竟然說不出話來。
是啊……恨麼?在那一刻,當然是恨的。當淵在眼前死去的瞬間,她恨極了他!甚至,恨到想和他同歸於盡!——可是隨著那一刀的刺入,那樣強烈的恨意也轉眼煙消雲散,只留下深不見底的苦痛。
原來,仇恨的終點,竟然只是無盡的空虛。
她抵達了那裡,卻只有天地無路的絕望。
「不,」終
於,她緩慢地搖了搖頭,「不恨了。」
是的。不恨了。在她將刀刺入師父胸口的一瞬,在他慢慢中斷呼吸的一瞬,她心裡滿腔如火的憎恨已經全數轟然釋放,然後轉瞬熄滅,只留下無邊無際的虛無和悲哀——那一刻,她只想大喊,大哭,只想自己也隨之死去,讓所有的痛苦都戛然而止。
不恨了。她所有愛的人都死了,還恨什麼?她剩下唯一的願望,是自己也立刻追隨他們離開!
可是,為何這個老人卻把她拘來了此處、苦苦相逼?
「不恨就好。」大司命凝視著她表情的變化,鬆了一口氣,「如果你心裡還有絲毫恨意,那後面的計劃就無法進行了。」
後面的計劃?朱顏愣了一下,不由得抬頭。
「這個我先留著。」大司命袍袖一捲,將那把染血的斷刀收了起來,冷冷,「這是你弒師叛國的罪證。」說到這裡,他卻頓了一頓,又道:「不過,今日的這一切也可以這樣解釋:復國軍在葉城發動叛亂,大神官出手誅滅了叛軍的領袖,不幸自己也身受重傷——從頭到尾,這一切和你沒有絲毫關係。」
大司命意味深長地看著她:「你覺得這個結果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