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不解,可無人等他,最前面的馬車已經動了。
此刻的城西一片落針可聞的寂靜,蕭惕在一刻鐘之前到了城門,很容易便令城門上二十來個守城兵將陷入了熟睡之中,城門「吱呀」而開,城牆外浩蕩的夜風頓呼嘯而入,蕭惕墨髮衣袂盡數起舞,可因周身氣勢駭人,在漆黑夜色之中,仿若地獄來的羅剎一般懾人。
賀萬玄到了城西,一眼就看到站在城門下的蕭惕。
駕車的是戚同舟,見到蕭惕,他勒韁駐馬。
賀萬玄看著洞開的城門,笑道:「含章,你果然從不讓義父失望,陛下和禁軍都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間,還是你向著義父。」
這聲「義父」出來,第二輛馬車之中的齊王和朱誠都探出了頭來,看到等在城門下的人,二人驚訝的眸子都要瞪出來。
朱誠本對於接替自己位置的蕭惕嫉恨不已,此刻忍不住冷笑數聲,而後道:「我還真以為是敗在了一個無名之輩手中,卻不想,原來都是督主的手筆,督主真是好手段。」
賀萬玄微微傾身,卻仍然猶如一尊大佛似的坐在昏暗的車廂之中,他遙遙望著蕭惕,語聲溫和,「含章,幾日未見義父,連禮數都忘了嗎?」
語氣雖是溫和,可其中夾雜著太監的尖利和莫名的深長意味,只聽得後面幾人心中發毛。
蕭惕站在城門之下,不動若山嶽。
賀萬玄喉間忽然發出了一道短促的笑聲,「含章啊含章,你看看王寅和同舟,你們同出魑魅營,都是最好的苗子,如今他們都守在義父身側,可你卻距離義父這般遠,義父實在有些心寒,當初從青州認祖歸宗的法子是你提的,說要為義父謀下金吾衛來,如今莫不是真的留戀國公府三公子的身份?蕭淳給你的,不過是半生苦楚和滿腔仇恨,義父雖不是你親父,卻疼你猶如親子。」
賀萬玄語氣更溫柔了三分,彷彿連他自己說的都動容了,「含章,過來,你永遠是義父最疼愛器重的孩子。」
戚同舟坐在車轅上,一隻腿百無聊奈的撐著地,面上仍然一片陰寒,王寅御馬在馬車一側,面容仍然有些憨氣,可目光早已變的殺機四伏。
賀萬玄說故事一般講了許多,可蕭惕卻似乎連眉間都不曾動一下,他眼底無半分感情的望著賀萬玄的方向,身後的巍峨城樓都變作了襯托他的背景。
「留下該留下的人,這城門,便讓你們過了。」
這是蕭惕開口的第一句話,他的嗓音本是低沉而華麗,任誰聽著都覺悅耳,可此時,他語調冰冷而沉重,殺氣四溢,彷彿連字句裡都沁著血海深仇。
賀萬玄微傾的身子收回來,忽而陰森的叱罵:「不識抬舉!」
他下頜微揚,「我知道這裡只有你一人,你本是我皇城司的狗,怎敢讓旁人知曉你的身份,既然只有你一人,你以為你能攔得住誰?」
這話落定,王寅忽而策馬上前了兩步。
王寅本是青州駐軍中一員小兵將,後來為蕭惕所救,在常人眼中,王寅會些拳腳功夫,悍勇難當,卻絕對不是蕭惕的對手,可此刻,他卻第一個上前來。
蕭惕目光落在了王寅身上,彷彿在想王寅這顆棋子是何時安插下的。
王寅望著蕭惕,眼底生出了一閃而逝的憤懣來,同為皇城司暗衛,他並不比蕭惕差,可若賀萬玄所言,他的確最看重蕭惕。
「就在你一年多之前,在蒙州執行刺殺任務撿回了一條命之後,督主便有了讓我替代你的打算,可惜後來你忽然冒出了認祖歸宗的念頭,既然你想幫督主奪下金吾衛,督主便允了你,可是沒想到,這不過都是你的狼子野心。」
王寅語聲森冷,和他憨傻的面容極是不符,他自腰間抽出一把短劍,眼底閃著躍躍欲試的寒芒,「你去青州之前我便動了身,你向來覺得自己能算到任何事,卻沒有算出來我這個變數,是不是意外極了?」
蕭惕不為所動,而眼看著打鬥一觸即發,戚同舟也從馬車上下了來,他往旁邊走了一步,手亦落在了腰側的長劍之上。
後面馬車裡,朱誠看戲看了半晌,終於品出點滋味來,「真是精彩啊,督主御下之術,真是叫人歎為觀止,督主也不必心寒,因為這世上就是有些狗,怎麼喂都喂不忠心,不僅老是想朝外跑,甚至還會咬主人一口。」
賀萬玄淡淡笑了下,目光看向馬背上的王寅和馬車前的戚同舟,眼底到底有幾分滿意,「能在魑魅營留到最後的都不容易,同舟和他乃是同一批入營的,如今卻是大相徑庭。」隨後,他有些遺憾的道:「王寅,你功夫上不及他,讓同舟去吧,他們一同歷練長大,如何對付他,同舟最是瞭解,天快亮了,我們速戰速決。」
王寅聞言面色一僵,半晌,將抽出的短劍生生按了回去。
而戚同舟拍了拍劍鞘,閒庭信步一般的往前走去——
「慢著。」賀萬玄忽然出聲。
戚同舟駐足,賀萬玄陰測測的牽起了唇角,「死之前,得讓他看看,他想救的人,在聽到剛才那些話之後,是什麼表情。」
戚同舟眉梢微動,明白了賀萬玄的意思,他收回劍鞘,轉身走向第三輛馬車,一陣莫名的響動之後,戚同舟從馬車上拽下來一個人。
裴婠手被綁著,眼睛被蒙著,嘴巴亦被堵住,此刻被戚同舟牽著,剛下馬車便踉蹌跌倒在地,戚同舟好整以暇的站在她邊上,只任她渾身顫抖的,在喉嚨裡發出悲鳴一般的嗬嗬聲。
離得這麼遠,蕭惕一眼就看到了裴婠面上的淚。
他那山嶽都壓不彎的背脊,忽然在那一瞬間坍塌了一寸,攏在身側的手往前探了探,彷彿要越過虛空為她拭淚。
賀萬玄爽朗的尖笑了起來,可許是年紀大了,沒多時笑聲便嘶啞下來,他甚至輕咳了幾聲,然後唏噓道:「其實到現在我都不知你是如何知道皇城司那些藏在湖州的買賣的,又是如何知道我暗地裡是在支援齊王,不過……事到如今,至少證明了一件事,你的確是一條讓人不該放心的狗。最可笑的是,你竟然也有為情所困的一日。」
「同舟,去吧,像在魑魅營那樣,將他打趴在地上!」
戚同舟離開裴婠,徐徐往蕭惕站的方向走去,經過齊王和朱誠的馬車,又經過賀萬玄的馬車,眼看著就要和蕭惕交上手,他卻忽然腳下一頓。
「你知道,為什麼在魑魅營的時候次次我都能將他打趴下嗎?」
戚同舟手握長劍,沒有回頭,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問賀萬玄。
賀萬玄眉頭一皺,只覺得此刻的戚同舟說話未用敬辭讓他很不舒服,然而想著只有戚同舟才能速度解決蕭惕,他耐著性子道:「為何?」
「因為……」
戚同舟緩緩將長劍拔了出來,似乎在回憶當年在魑魅營之中的場景,賀萬玄凝神細聽,甚至身子前傾,其實他也好奇戚同舟制勝的法寶,畢竟,少年時的蕭惕,在魑魅營之中幾乎戰無不勝。
「因為,在魑魅營中……」
「只有贏了的人,才有飯吃啊。」
這是賀萬玄第一次見到戚同舟用這樣溫柔的語氣說話,他最後一個尾音隨風而蕩,甚至有些纏綿的意味,這陌生的語調讓賀萬玄有些反應不及,而就在他愣神的瞬間,戚同舟手挽一個劍花,一個轉身,手中三尺青鋒,忽然就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朝他擲來。
所有的變故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根本容不得他反應。
劍鋒穿心而過,將老邁的身子牢牢釘在車壁之上,賀萬玄喉嚨裡也開始發出「嗬嗬」的聲響,而直到嚥氣,他都沒明白剛才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無邊的黑暗之中,只有戚同舟溫柔的語調,如同鬼魅耳語一般讓他遍體生寒。
賀萬玄連死都沒想明白的事情,王寅等人又如何應對的來,暗衛皆是戚同舟安排,賀萬玄的血還沒染透馬車,王寅和朱誠的人頭也落在了地上,齊王在血色面前瑟瑟發抖,戚同舟正要回頭問蕭惕要不要也取了這千尊萬貴的二皇子的性命之時,卻見蕭惕猶如失了魂魄似得,以一種分明急迫到了極點,卻又恐懼畏怕的僵硬模樣走到了裴婠身邊。
蕭惕抱起裴婠,因指尖在發顫,好幾次才取下裴婠眼上的綁縛,布帶剛拿下來,蕭惕便撞進了裴婠急切的眼底。
蕭惕本以為等著她的是裴婠風霜刀劍一般的厭棄,可沒想到裴婠只是抓緊了他的衣襟,又語聲顫抖的問他,「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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