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大楚史書記載,建安二十年的齊王之亂是因一場內宮巫蠱之禍而起。

時年四月二十一,朱貴妃因行巫蠱之術詛咒皇長子厲王而下獄,同日,武安侯府被圍。

四月二十四,建安帝下詔,武安侯朱越羈押入天牢,齊王李渢幽禁於齊王府。

四月二十七,皇城司督主賀萬玄動用京城暗衛數百,護送齊王李渢與武安侯之子朱誠逃離京城意圖謀反,後為金吾衛副指揮使蕭惕於京城西門攔截。

那日情形後來眾說紛紜,有說蕭惕以一人之力大戰百人,有說蕭惕早已安插眼線於皇城司之內,那日里應外合之下,皇城司眾廝潰不成軍,又說蕭惕設下埋伏,智取敵首,說法繁多,卻無人證實,只因那夜,皇城司督主賀萬玄、武安侯之子朱誠、以及隨行數十人,皆死於城下,齊王雖保住性命,卻因重傷難治死在了三日之後。

唯有皇城司千戶戚同舟以及數十皇城司禁衛趁亂逃走,蹤跡難覓。

而就在那夜,洛州駐軍生出兵變,武安侯府故舊軍將何清欲率軍北上接應齊王,並助齊王謀反,然而軍中響應者未至半數,其隊伍還未走出洛州,便被京城守軍鎮壓,帶領京城守軍者,竟是月前被下獄稽查的長寧軍統帥裴敬原。

五月初二,已升任金吾衛都尉的裴琰自江南返京,帶回大量皇城司督主賀萬玄貪腐的人證物證,賀萬玄任皇城司督主期內,於湖州斂財百萬,時至今日,竟已抵半個國庫,不僅如此,其人豢養私兵暗衛,暗地裡資助多處駐軍採買兵甲,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五月初十,長寧軍案水落石出,長寧軍統帥裴敬原為齊王陷害,只追究失察之罪,暫免其長寧軍統帥之權,令其返回兵部,左遷侍郎之職。

五月十六,齊王謀反案,朱貴妃巫蠱之禍案,賀萬玄貪腐以及謀逆案,數案並定,朝堂之上受牽連者數百人,地方任上官員軍將論罪者無數,整個京城世家,亦受這場動盪波及,最慘烈的,莫過於廣安候府宋氏,侯府次子宋嘉彥本是新科進士,卻盜用城防圖以助齊王,齊王離京當夜,其人亦追隨在側,後來的打鬥之中,宋嘉彥身中一箭,命喪當場。

因此禍端,廣安候府爵位褫奪,廣安候宋伯庸判流放之刑,雖保住了性命,可宋氏經此一難,未來三代之內,再難有榮華之享。

一直到了七月底,這場動亂才徹底平息,建安帝保留金吾衛,取締皇城司,又改六部之能,朝堂之上雖因人事變遷損了幾分元氣,可整個大楚朝廷卻因此生日新月異之象。

盛夏七月,烈陽如炙。

裴婠端著冰好的梅子釀,直往主院而去,如今裴敬原不再鎮守邊疆,雖然遭了貶謫,可不管是裴婠還是元氏,都更寧願他在京中做個安閒侍郎。

到了主院書房,裴敬原正伏案寫帖子,火紅的織金紙薄上,每一個字都是裴敬原親手所寫,為了使帖子看起來喜慶吉利,他放棄了草書,改用行楷,一筆一劃風雅遒勁,賞心悅目,裴婠來時,裴敬原正寫完一張放在手邊。

裴婠送上冰好的梅子釀,抬手將那張帖子拿起,笑道,「父親寫的真好看,這第一張帖子,我就先拿走送人了。」

裴敬原道:「哪有你自己送的道理?」

裴婠明媚一笑,卻不答話便轉身而出,「我和三叔出門一趟,晚上不要等我用膳啦。」

裴敬原臉上的笑意霎時一淡,看著女兒匆匆離去的背影沒好氣的咕噥了一句什麼。

裴婠出了主院,直奔府門,剛走到府門前,便見蕭惕站在馬車旁側,裴婠牽起裙裾,步履輕快的一路小跑,蕭惕連忙上前,一把將跑下最後一步臺階的她扶住。

「這麼熱的天,跑那麼快做什麼?」

裴婠眨了眨眼,「怕他等急了。」

蕭惕失笑,「讓他等又如何?」

二人上了馬車,裴婠虛虛靠著蕭惕手臂,並不避諱與他這般親暱,見馬車轉向往城南去,裴婠輕聲道:「當真不讓他留在京城嗎?」

蕭惕嘆氣,「他其實不是個受拘束的性子,何況早些年皇城司作惡良多,與他有仇怨者不在少數,他若留在京中,反倒危險,不如像他打算的那樣,尋個無人認識的地方,快活恣意。」

蕭惕一邊說著話,一邊來握裴婠的手,不自覺的便與她十指交疊,這些日子分明一切都已塵埃落定,可蕭惕卻更著緊裴婠,裴婠心下發覺,便對他親近了幾分。

馬車搖搖晃晃,裴婠乾脆依靠著蕭惕,「那你們豈非數年才得一見?」

蕭惕哭笑不得,「又非生離死別,哪許日日相見?」

裴婠便不再多言,只和蕭惕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起旁的,兩柱香的功夫之後,馬車停在了蕭惕在城南的私宅之前。

二人下馬車叫門,很快門從內而開,忠伯笑盈盈的站在門口,而在忠伯身後的,便是消失兩月的戚同舟。

早年間戚同舟一襲撩黑蜃龍袍煊赫駭人,如今沒了戚千戶的身份,卻愛著白,今日白衣翩然,清俊落拓,頗有些蘭枝修竹的風流雅然。

幾人同入暖閣,戚同舟語聲緩緩道:「昨夜入城之時,盤查我的城衛曾經被我帶人揍過,可他卻全然認不出我來了,我也只是稍稍易容而已。」

當日城門下一戰之後,戚同舟直接帶著手下暗衛離京,如今一切落定,他方才敢回京,因此,這也是裴婠第一次這樣近的打量他。

裴婠道:「別說是他,便是我都要認不出你了,從前你說話刀鋒一般自帶殺氣,原來你本身說話竟是這般溫文。」

戚同舟輕咳一聲,「皇城司嘛,朝廷鷹犬,不兇一點如何嚇人?」

裴婠笑起來,三人落座,蕭惕方才問起他這兩月情狀,戚同舟便說如何安頓了從前的兄弟,又去了某處青山綠水之地,又回了一趟無父無母無親無故的老家,倒是樂得逍遙。

蕭惕便同裴婠道:「我和他當年皆是孤兒之身被皇城司選中,後來我查到了身世,他卻始終未尋到親故,如今只能將當年記憶中的地方當做族地。」

戚同舟聞言薄笑一聲,「命該如此,不做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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