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惕走在懸崖邊上,四周是濃墨般的黑雲,他走的小心而壓抑,生怕下一步便要跌落深淵,然而一道利器破空聲忽的響起,蕭惕還沒回過神,胸口便是一痛,他身子如斷線的風箏一般跌落,萬丈懸崖之下,是烏黑惡臭的沼澤,蕭惕止不住的下陷,下陷,眼看著口鼻都要被沒過,黑雲卻驟然散開,一抹寒星般的亮光透過陰霾落在了他身上。
泥沼見光散去,他竟然重傷躺在了桃花樹下,桃花繽紛落在他身上,他才驚覺又是一年春日,他半輩子皆是永夜,他活的不知春秋,花開花落,與他這個暗處影子一般的人沒有絲毫關聯,看到那張嬌豔明媚的臉時,他萬般慶幸自己易著容。
蕭惕睜開眸子,眼睛被明光刺的眯了眯,怔愣片刻後,蕭惕徹底的清醒了過來,這個夢他做了千百次,前一半是噩夢,後一半便是讓他赴湯蹈火也甘願的美夢,可自從回京見到裴婠,後半段的美夢越來越短,到現在,他剛看到裴婠的臉,夢便要醒了。
他少見的恍惚,只怕自己如今就置身在美夢之中,有朝一日美夢醒了,他還是那個難以得見天光的人。
空青從外面走進來,「公子,國公爺請您過去。」
蕭惕看了一眼窗外,只見夜色已深,他天黑時回府,一睡就是兩個多時辰,蕭惕起身,定神,衣服都沒換就往書房去,等見到蕭淳,他滿臉不贊同的皺了眉。
「回來這麼久也沒有換衣服?這一身的血腥味。」蕭惕沒開口,蕭淳見蕭惕實在是累壞了,身上好似也受了傷,語氣一軟道,「朱誠怎麼受的傷?」
蕭惕道,「他斷後,卻戒心不足,被暗算了。」
蕭淳目光陰暗不定的打量著蕭惕,「外面已經有傳言,說朱誠受傷和你有關,一來我們和武安侯府早有齟齬,二來,你被嶽立山看重,他死了,你就可以做副指揮使。」
蕭惕無動於衷,「我不知舊怨,如果我要什麼位置,便去殺什麼位置上的人,那我將來只怕也要殺了嶽立山。」
蕭惕的野心不加掩飾,蕭淳眉頭一皺,「所以和你無關?」
「無關。」蕭惕答得利落。
蕭淳點了點頭,「那就好,我是怕你被抓住把柄,如今國公府不比往日,武安侯府有個貴妃,咱們家卻什麼都沒有,若真的被找到了證據,事情就難辦了。」說著冷笑一聲,「聽說傷的很重,這也是他的報應。」
蕭惕抿唇未語,蕭淳上下看看蕭惕,「朱誠暫時回不了金吾衛,可你升的太快了,陛下只怕也不想鬆口讓你坐上副指揮使的位子,趁著這段時間籠絡籠絡人脈吧,等時機成熟了,沒人爭得過你。」說著語重心長起來,「你大哥那個樣子,我也不指望他了,含章,你要爭氣些才好,金吾衛副指揮使的位子,只憑天子近臣這一條,就比其他職位重得多。」
蕭惕應了一聲,周身是濃到化不開的凌厲和森嚴,彷彿還沉浸在追兇途中未走出來,蕭淳覺得這個三兒子又一次出乎了他的預料,他有時甚至覺得不太真實,如果蕭晟如此出類拔萃,他只怕要去祠堂燒高香,可偏偏是蕭惕,蕭惕過去十八年他不瞭解,也不曾參與,既無法完全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給蕭氏帶來的尊榮,又在看到蕭惕越來越位高權重之時心生不安。
想到最後,蕭淳安慰自己,別的不說,蕭惕的眉眼之間有他母親和自己的影子,蕭惕是他的兒子,這一點無論如何錯不了。
……
蕭惕回了清暉軒,想了想起身換了一身衣裳,又趁著夜色離了國公府,他一路策馬,最終停在了城南一處不起眼的民宅之前,剛扣了三下門,門便開了,門後是個頭髮花白的矮瘦老頭,蕭惕翻身下馬,喊了句「忠伯」進了院子。
「公子,怎麼這麼晚過來,可是出事了?」忠伯亦步亦趨跟著,滿眸擔憂。
「沒有,我過來給母親上柱香。」
蕭惕進屋子,左轉,暖閣之後是一處香堂,香堂之上供奉著一個牌位,蕭惕輕車就熟的上前上香磕頭,周身被香火氣息一燻,那冷厲之氣總算淡了。
蕭惕又道,「今夜我歇在這裡。」
忠伯應了一聲,忙不迭去收拾床鋪,等再回暖閣,便看到蕭惕在擦一塊通體透紅的血玉,那血玉未經雕琢,巴掌大小,一整塊不見一絲瑕疵,燈火閃爍時,映照的玉里面彷彿有血色在流淌。
忠伯笑著道,「公子早前將雌玉拿走了,這塊雄玉可有用處?」
不周山血玉,竟分著雌雄,蕭惕第一次聽見這般說法時有些不以為然,可等看到了這兩塊絕品好物,方才明白了血玉有靈之說,蕭惕搖頭,「不著急。」
忠伯嘆了口氣,「當年那件事後,也就只剩下這麼兩件東西能傳下來的。」說著低聲道,「公子這塊玉,可不能再送出去了——」
蕭惕手一頓,忠伯自知多言,轉身出去打水侍候蕭惕洗漱。
沐浴的時候便看到蕭惕一身的傷,後背的舊傷疤痕還算新,卻又有更新的傷疊了上去,忠伯連聲的嘆氣,又去拿藥膏來,等上完藥已過了四更天,蕭惕這才歇了。
……
第二日一早,裴琰剛起身便得知蕭惕來了,當下笑著出門相迎,青州案剛落幕,他們這一次跟出去的都得了三日沐休,見蕭惕這麼早過來,裴琰忍不住道,「你真是銅牆鐵壁嗎,怎麼一點瞧不出疲憊的樣子,我感覺我能睡到下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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