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婠又開始做夢,一時夢到前世蕭惕執刀站在血泊之中,一時又夢到蕭惕和她在雲霧山林中被追殺,一時又看到前世在桃花林下重傷的他,一時又見蕭惕站在夕陽之下說中意於她,夢裡她時驚時喜,等醒來,一顆心懸在半空,恨不能立刻見到蕭惕才好。
然而三日之前,蕭惕和裴琰已經跟著金吾衛禁衛離京,鄭世樓露了蹤跡,嶽立山令副指揮使朱誠帶人前往追蹤,蕭惕和裴琰都在其中,他二人一走,便是侯府都冷清了三分,她心中牽掛,這才又被噩夢纏住。
蕭惕和裴琰離開,宋嘉泓來侯府的時候更多,裴敬原和元氏見他一日一日好轉,也對他頗為顧惜,宋嘉泓好似變了個人,再沒了往日的疏離淡漠,裴婠卻有些神思不屬。
蘭澤院裡,宋嘉泓道,「你不必擔心毓之和三公子,毓之在軍中歷練了兩年,三公子身居高位,可見手段厲害,會平安歸來的。」
「手段」二字讓裴婠覺得有些刺耳,卻也不曾理論,只是道:「這和在軍中不同,而三叔官位雖不低,可到底還年輕,我還聽聞那副指揮使和國公府有舊怨。」
宋嘉泓便道:「婠婠,你可有想過為何三公子能這般快升至都尉之位?」
裴婠微微蹙眉,望著宋嘉泓,宋嘉泓便道,「青州戰場上立功,本已驚為天人,後來再赴青州,三公子一人獨闖匪營,更顯不凡,尋常十八九歲的男子,少有如此膽魄的,且我聽聞他的養父母是青州一處尋常人家,雖然是落魄的官宦人家,可哪裡能教養出這樣的孩子?京中少年子弟,毓之算是頂出彩的了,可他也難及得上三公子。」
裴婠眸色一沉,「表兄,你這是什麼意思?」
宋嘉泓苦笑一瞬,「君子非禮勿言,我並非在背後編排他,只是我看你對他十分信任,這才出言提醒,他待你極好是真,可他的身世,卻有些引人懷疑。我看三公子氣度不凡,瞧著儒雅威儀,不似村野莽夫,可聽他在戰場上的功績,卻又像不要命的死士一般,武功高絕,悍勇難當,這本身便是極矛盾的,一個人的氣韻藏著他的過去,你可說他天賦異稟,可他還是太完美了,偏偏他長大的地方因一場瘟疫再無一活口。」
頓了頓,宋嘉泓道,「換句話說,他是個沒有過去的人,這樣的人為善自然好,可如果他為惡,又手段高明,便可騙過所有人。」
宋嘉泓不疾不徐,目光更是坦蕩,因此裴婠就算心底不快,卻也只能忍下來,如他所言那般,宋嘉泓平靜的像在議論明天會不會下雪,根本沒有絲毫中傷蕭惕之意。
裴婠艱難的吞嚥了一下,「怎麼……連完美也是錯了?」
宋嘉泓苦笑,「我不是這個意思。」
裴婠望著宋嘉泓,忽而問,「表兄是覺得三叔來路不明嗎?連表兄也覺三叔是私生子便是錯嗎?」
宋嘉泓苦笑更甚,「婠婠,這些話是給你提個醒,你若不愛聽,那我以後不說了。」
裴婠心頭憋著的鬱氣這才淡了一分,「我雖然不知三叔的過去,可是表兄,三叔救了哥哥是真,救了我也是真,你沒有看到過三叔的傷,那是會要人命。」
裴婠極力在剋制,宋嘉泓看的分明,只得打消了說下去的念頭,「我知道我知道,你若不喜,便當我沒有說過這些話可好?」
宋嘉泓素來是坦蕩有禮的,裴婠見他如此,倒也發不出火來,只是顯然高興不起來,宋嘉泓又勸撫一番,方才告辭離開,第二日宋嘉泓再來,裴婠便稱病不見了。
裴婠心裡有些難受,宋嘉泓那樣正值淡然的人竟然都在質疑蕭惕,可想而知旁人會如何口誅筆伐,可沒有人能選擇自己的出身。裴婠心底焦灼又擔憂,又等了三日,裴琰和蕭惕方才歸來,和他們一起回來的,除了鄭世樓的屍體,還有重傷的朱誠,也就在他們回來的當天,戶部侍郎賀宗仁鋃鐺入獄,青州案就此落下了帷幕。
引發青州民亂的貪腐案自賀宗仁而下,牽連官員近百,所幸在建安二十年的年初真相水落石出,罪魁禍首終得伏法,朱誠做為副指揮使立下首功,然而朱誠受傷頗重,傳言其武功盡廢,再也舞不得刀劍,而次等功落在了裴琰和蕭惕的身上。
裴琰回府之時裴敬原帶著元氏和裴婠殷切相候,雖然離京不到十日,可裴琰黑瘦了三分,一看便知遭了不少罪,梳洗之後,裴琰落座和一家人說話。
「鄭世樓狡兔三窟,這次藏在了益州不周山中,我們人趕到的時候,鄭世樓正要逃,朱副指揮使也不知怎麼,分明在斷後,卻還是中了敵人的計,落在了提前布好的陷阱之中,手筋被機關內的暗器傷了,胸前也中了一箭,差點死在裡面,這次陛下準他回府修養,不知要躺到什麼時候,這副指揮使的位置想必要空置。」
裴琰嘆了口氣,「這些悍匪到底陰狠,若非含章警醒,我也要受傷。」
裴敬原眉峰動了動,便讓裴琰細細說來,裴琰本不打算詳說,聽見父親之命,到底還是事無鉅細一一道來,期間危機兇險讓裴婠和元氏聽的心驚肉跳,在裴琰的描述中,蕭惕是他們當中最為沉穩鎮定的一個,得知蕭惕受了輕傷,裴婠鬆了口氣,裴敬原卻若有所思。
裴琰又道,「此番青州案落在金吾衛手中,皇城司很是不服,如今總算結案,到底給金吾衛長了臉,否則還不知要被皇城司如何彈劾。」
裴婠對朝事本不敏銳,可聽到金吾衛和皇城司,還是忍不住上了心,又問,「那皇城司豈非要懷恨在心?」
裴琰笑一聲,「可不是,他們如今只怕都恨上了含章,連著幾次含章都表現不俗,如今朱誠回府養傷,復職無期,嶽指揮使又看重含章,他們忌憚著呢,剛才出宮之時遇上了戚同舟,看含章的眼神好似能吃人一般。」
裴婠心頭急跳了一下,等裴琰說完一家人用晚膳都沒怎麼回過神來。
前世的戚同舟謀害蕭惕不成反被賀萬玄清理門戶,這輩子的戚同舟如今也對蕭惕憎恨不已,那他會做什麼呢?這輩子的賀萬玄恐怕只會幫著戚同舟謀害蕭惕,皇城司無惡不作,無孔不入,蕭惕會有危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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