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葉卿一怔,搖頭。

住持道:「當年欽天監算過一卦,稱他是個天煞孤星的命格,不僅克雙親,克手足,還克妻克子。偏生他命格強硬,只要是他的血親,都會被剋死。」

夜風吹動住持身上的僧袍,他老得叫人看不出年紀,乾瘦的面容上,一雙眼初看尋常,可若盯著看久了,卻又有種世上沒有什麼事是那雙眼看不透的感覺。

他望著葉卿道:「先帝曾讓欽天監改運,讓蕭施主早夭,卻得不償失,反被蕭施主命星相剋。先帝轉而求至佛門前,蕭施主每年須得入寺靜修半旬,這麼些年過去,蕭施主心中的戾氣去了多少,老衲未可知。」

方丈這番話叫葉卿聽得雲裡霧裡的,她唯一能聽出的一點便是蕭珏命硬,她苦笑:「住持和我說這些,是想告訴我他命該如此麼?」

「非也非也,女施主若得閒,不妨去寺裡的長生殿看看,他命數如此,但早些年種下的因果,到如今也有了變數。」住持說完便雙手合十作揖離去。

葉卿對主持這話有些摸不著頭腦,思量片刻,還是招了墨竹她們陪自己去長生殿。

長生殿是寺裡擺放長生牌位的地方,她們進了殿中,看守的小沙彌知曉是貴人,格外恭敬。

那一個個牌位看過去眼花繚亂,葉卿也弄不懂住持想告知她的是什麼,耐著性子一排排看完。

墨竹機靈,問了小沙彌,蕭珏可曾在殿中立長生牌。

小沙彌當即指了放在內殿一處佛龕前的鎏金牌位:「那道長生牌便是蕭施主立下的。」

葉卿本是順著小沙彌指的方向看去,抬頭的瞬間,卻瞧見了排在這一片長生牌靠左邊的那一道。

「雲珏」這個名字讓葉卿多看了兩眼,百姓取名,是不會跟帝王名諱相撞的,會被視為大不敬。

她視線下移,落到了長生牌的落款處,「寡母雲笙立」。

「雲笙造下的孽,終究還是報應在她自己的孩子身上了!」

方神醫的話迴響在葉卿耳際。

雲笙,是巧合麼?

她瞳孔倏的一顫,若這長生牌位是蕭珏母親為他立下的……

「娘娘,陛下為您立了長生牌。」墨竹看過那邊佛龕處的長生牌後,有些感慨的衝葉卿道。

葉卿卻顧不得這些,叫住那小沙彌問:「小師傅,雲珏的長生牌位在此擺了多少年?」

小沙彌撓撓光溜溜的腦袋,「這個,憑僧不知,憑僧入寺前,這排位就擺在這裡了,但擺在這裡的長生牌,每年都有人來上香的。」

葉卿心口砰砰狂跳起來,如果……如果那排位真是蕭珏母親設的,那就說明蕭珏母親沒死,狼荼蠱就是蕭珏母親研製出來的,她肯定知曉解蠱之法。

葉卿招呼上墨竹等人就往殿外跑,腳上的水泡破了也無暇顧及。

她尋住持,寺裡的僧人言不知住持去了何處。

轉而找方神醫,又被告知方神醫解不了蕭珏的蠱毒,心中慚愧,沿著千佛龕跪拜去了。

不知是太過興奮還是什麼,葉卿手心全是汗,忙命人去尋方神醫。

她在屋中等了半響,坐不住,乾脆自己也往千佛龕那邊去了。

王荊先她一步找到了方神醫,只不過方神醫拎著個酒葫蘆,喝得是酩酊大醉,兩個御林軍抬著他走,他一邊蹬腿一遍嗚嗚大哭:「我解不了這蠱!解不了……」

葉卿爬了一坡石梯,有些喘不上氣,她衝方神醫道:「神醫,蕭珏的母妃可能還活著!」

方神醫驚住,不嚎也不踢腿了,只是他掛在身上的藥箱因為方才那一番掙扎,結釦鬆開了,哐哐噹噹從石階上滾了下去。

瓶瓶罐罐灑得到處都是。

方神醫腿一軟,險些坐地上去。

他乾嚎一嗓子:「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哦!」

掙脫御林軍的手跌跌撞撞跑去撿自己的藥瓶。

他之前裝蠱的那個陶罐子也摔碎了,那條胖胖的蠱蟲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蠕動著身體飛快的往一個方向奔去。

方神醫看到碎裂的陶罐更是一陣哭爹喊娘,抓回那隻胖蟲時發現它一個勁兒朝著一個方向跑。

方神醫神色變得詭異起來。

葉卿站在這裡,她身上有曼羅果的藥性,這蟲子應該對葉卿比較感興趣才是,怎麼倒是往山上跑。

方神醫閉上眼,用力的開始在空氣中嗅,他兩頰上還有兩團醉酒的酡紅,看著倒是有幾分喜感。

一陣夜風吹來,辨別出空氣中那個味道,方神醫一臉驚駭,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顫著嗓音道:「曼……曼羅果?這地方怎會有曼羅果?」

言罷極度狂熱的朝著蠱蟲逃跑的方向追去。

因跑得太急,鞋子掉了也顧不上。

葉卿等人見此,也跟了上去。

爬完千佛龕這一坡石梯,葉卿赫然發現上邊就是白日里她途經的那片菜畦。

方神醫矮矮胖胖,喝醉了走路還東竄西竄,這一刻身形倒是格外靈敏。

他到了小院籬笆前,瞧見坐在樹下的老嫗時,身形倏的一僵。

葉卿走進了些,聽見方神醫問:「你是雲笙?」

老嫗蒼老的臉上浮起幾絲哀慟,道了句:「師伯,好些年不見了。」

方神醫難以置信一般從頭到腳打量她:「你既還活著,為何不回南疆來?你……你怎老成了這般?」

老嫗摸了摸盤踞在枯樹上的那棵藤蔓,嗓音被夜風吹散:「我當年做了錯事,總得還債的。」

她望著方神醫道:「我算過日子,那孩子,大限約莫是在今年。還有十天,還有十天,這最後一顆曼羅果就成熟了。」

方神醫藉著月光看了看長在藤上的那顆深紫色的果子,神情從震驚到悲憫,像是終於知曉了老嫗為何蒼老成這般,他嘆道:「以血養藤,你這又是何苦。」

老嫗語調慢悠而滄桑:「曼羅藤離了南疆,活不了。我種了幾百株,最終活下來的,只有這株,養了三年,才結下第一個果子,只是沒能送到師兄手上。」

她的目光落到葉卿身上,帶著點宿命感和笑意:「這是兩個孩子的緣分罷。」

「這株藤,今年才又一次結果,恰好你們又在這時候進寺,一切都是天意。」老嫗佝僂著腰身站起來,明明還沒到四十,可她彷彿已是一個年近古稀的遲暮老人。

她望著方神醫道:「你們回去吧,十日後來取果子。還有,別告訴那孩子關於我的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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