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安福聽見屋中的動靜,忙帶著人強行闖了進來,進了禪房瞧見蕭珏咯血厲害,皆是大驚。

安福畢竟跟在蕭珏身邊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他對蕭珏的病情也清楚,倒是在場最為鎮定的一個,扭頭便吩咐王荊:「命人把大昭寺圍起來,在此期間任何人不得進寺上香。再快馬加鞭回宮把方神醫帶過來!」

王荊也知曉事態緊急,扭頭就出去佈置禁衛軍。

蕭珏雖是微服出宮,但為了保障帝王的安全,禁衛軍也是一直微服跟著的。

住持聽說蕭珏突發舊疾,帶著寺內的高僧一齊在佛前唸經為蕭珏祈福。

蕭珏看著所有人都一副天快塌了的表情,厭世一般蹙了蹙眉:「朕還沒死呢,你們擺出這幅樣子作甚?」

外邊僧人誦經的聲音,哪怕是在接引殿內室也聽得一清二楚,蕭珏按了按青筋繃起的額角:「讓外邊那群和尚別唸經了,吵得朕頭疼。」

安福面色哀哀的,勉強擠出個笑臉,語重心長道:「陛下,高僧們在為您祈福呢。」

蕭珏唇角要彎不彎的,哪怕面色蒼白,可是他的眼神依然極具攻擊性,無妄又輕狂:「生死有命,跪在佛前祈求,就能從閻王手中多討幾年壽命不成?」

安福紅著眼眶喚了一聲:「陛下……」

這一聲「陛下」,包含了太多的情緒在裡邊。

蕭珏扭過頭,終於不再為難自己的大總管。

他視線落到葉卿身上,瞧著她臉上淚痕未乾,眼中閃過幾分疼惜和黯然:「你怎麼跟個哭包似的?」

不等葉卿答話,他繼續道:「恨我就別哭,我真正死的那天也別哭,讓我去得安心些。」

葉卿不說話,只坐在床邊,緊緊攥著他的小手指不放,眼睛澀疼的厲害。

蕭珏看了她一會兒,對安福等人道:「你們先退出去,我有些話想跟皇后說。」

這話有些交代遺言的味道,紫竹率先哭出聲來,像是一把尖刀破開這片壓抑到極致的沉寂,墨竹跟文竹拉著她出了禪房。

安福也「哎」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看著長大的帝王,轉身的時候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十歲,他出去時有些顫抖的合上了禪房的門。

室內再無其他人,蕭珏才緩緩道:「我給你留了一道空白聖旨,已用玉璽蓋了章,待我去後,你想做甚便做甚,想去哪兒便去哪兒,無人敢攔你的。」

他本想真正到了最後一刻再告訴她這些,不過這些時日,身體敗壞得愈發厲害,他怕真到了彌留之際,反而來不及給她說這些了。

葉卿沒想到他說的竟是這些話,她還是有些不敢相信,這個人的一生,真的快要到盡頭。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嗓子卻啞得發不出聲來。

他伸手拂去她臉上的淚珠:「我原想過,我若是死了,定然要你陪葬的,畢竟我那麼喜歡你。」

他笑了笑,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我也不知喜歡你什麼,但只要想起你,整個人都歡喜了。說出來可能會嚇到你,我把毒藥都找好了,聽說一點都不會讓人痛苦,服下去就像是睡了一場大覺,只是再也醒不來了。不過,我又捨不得叫你陪我,活著多好啊,春光,雨露,和風,豔陽,你就該待在這樣鮮活的世界裡,冷冰冰的棺材你肯定不喜歡的。無礙,朕在裡邊等你便是,等你百年之後,合棺而葬……」

葉卿控制不出奪眶而出的眼淚,終於哽咽著喊出聲:「陛下……」

蕭珏還是笑:「阿卿,別哭。」

「不管前世還是今生,都是我對不住你……」他拉著她側躺到自己身旁,按著她的後背,肩膀並著肩膀,脖頸貼著脖頸,這是鴛鴦交頸的姿勢。

他漆黑如墨的眼底浮現出許多不能細辨的情緒:「上一世,你渾身是血,死在我懷裡。這一世,我本想護你周全還是叫你受了許多委屈。」

他緩緩摩挲她的臉頰,含笑的眼中有眷念也有苦澀:「我活了兩輩子,上蒼待我不薄了,不過……到底還是有幾分不甘心啊……」

「阿卿,說一句喜歡我可好?」

這句話很輕,輕得有些像一句祈求。

那矜貴又高傲的帝王,何時求過他人?

葉卿用手蓋住眼,掌下滑落大片大片的水澤:「蕭珏,告訴我,該怎麼救你,告訴我……」

她哭得直抽氣,雙肩不受控制的顫抖。

蕭珏只用力把人往自己懷裡圈緊了些,嘆息一句:「傻姑娘,嚇到你了?」

「我知道,你說的這些,我一早就知道的!我不喜歡你不喜歡你,你不許死!」她突然就幼稚起來,覺得自己只要不說他想聽的那句話,他便不會這麼快離去。

葉卿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個冷情的人,她看著似乎很好相與,但是真正能入她心的人和事卻沒多少,她就是個隨遇而安的性子。

但不知何時起,她似乎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

她真的從未想過,這個人有一日完全從她生命裡消失了會如何。

心底彷彿瞬間就空了一塊,這份空讓人心慌,讓人恐懼。

她像是在茫茫雪原裡迷了路,接下來的人生,突然就不知道該如何走下去。

*

大昭寺建在皇城之外,方神醫趕來還是花了些時間。

等他給蕭珏把脈施針後,命人煎了一碗藥來,蕭珏喝下之後許是有些睏倦,很快就入睡。

方神醫走出禪房,面色十分凝重。

葉卿大哭一場後,倒是平靜了下來。

只是她冷靜得太過分,反倒讓墨竹她們憂心不已,生怕她想不開。

「陛下的情況到底如何了,還望方神醫如實相告。」葉卿斂裙屈膝。

方神醫沒來得及避開,生生受了她這一禮,又是慚愧又是惋惜:「娘娘折煞老朽了,陛下這蠱毒……老朽想了各種法子延長蠱蟲的壽命,但如今,也倒了油盡燈枯之時。」

「總能再有辦法的。」葉卿垂在廣袖下的拳頭攥得發白,她道:「先前神醫不是說我的血能壓制蠱蟲麼?不管要多少血,神醫儘管開口。」

「娘娘!老朽試過了!您血裡的曼羅果藥性到如今沒剩下多少,前期還能壓制一下蠱蟲,但到了後期,已完全壓不住了。」方神醫神情也分外悲憫,他一味的搖頭:「天意啊,天意弄人!雲笙造下的孽,終究還是報應在她自己的孩子身上了!」

方神醫愴然離開接引殿。

葉卿在院中站了一會兒,山裡的夜風涼意重,她也沒甚感覺到冷,目光有些呆呆的。

墨竹看得心下難受,勸葉卿道:「娘娘,外邊風大,當心著涼,先回屋歇著吧。」

葉卿點了點頭,卻沒動身。

「阿彌陀佛。」身後傳來一聲老者的嘆息。

葉卿回頭見是住持大師,屈膝行了個禮:「住持。」

住持道:「女施主可知蕭施主的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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