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先鋒去吧。我們給你把風。」士兵齊聲應和。裴九朝他們笑了笑,回身看向慕屠蘇:「將軍,我不客氣了。」
慕屠蘇並不回答。裴九是想讓他暴怒,當著士兵的面撕破臉皮嗎?他怎會中了裴九的奸計?慕屠蘇臉上淡笑,心卻在滴血:「請便。」
裴九臉上卻沒有失望的表情,朝慕屠蘇粲然一笑,又把目光轉向白芷。白芷卻盯著裴九的靴子。裴九笑盈盈地一邊抱她去他們的「房間」,一邊問:「芷兒,你瞧什麼呢?」
白芷轉頭看向慕屠蘇:「你的鞋子不保暖。我方才瞧見慕屠蘇腳上的靴子,雖然有些舊,但很保暖。我想給你做靴子。先前給你做的靴子,你覺得怎樣?」
裴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他道:「先前?」
白芷道:「你不記得了嗎?在不歸林……」
裴九知道白芷和慕屠蘇失蹤於不歸林,他們的感情便是在不歸林開始的嗎?若不是當初自己義無反顧地去救父親和七哥,沒來得及趕回去,白芷和慕屠蘇是否沒有那麼多共同的記憶?
他感覺自己生活在他們愛情的影子裡,悶得喘不過氣。白芷,真的愛他嗎?還是愛著屬於愛著慕屠蘇的那份心情?白芷見裴九神情凝重,不安地問:「阿九,你怎麼了?」
「芷兒,你能告訴我,我們的過去嗎?到底有多幸福呢?」裴九含笑,滿眼真情地凝視白芷,心卻在吶喊,不要去聽,他怕他傾聽以後,會更難過,更不知所措。可若不聽全,他對這份來得太容易的深愛,惶惶不安,又痛恨。白芷見裴九這般認真地請求她,推辭不了,便說著屬於自己記憶裡,讓她難忘的片段。其中,不歸林的那些日子最為深刻。他為她暖腳,她著魔似的為他做鞋,他冒雪揹她出林……白芷像是忽然想到什麼,靈光一現,命裴九放下她。裴九依命放開她。白芷笑道:「我帶你去個地方,他便什麼都知道了。」
裴九歪頭不理解。白芷笑得像個幸福的小女人:「那裡偏巧離這裡並不遠,不會耽擱我們洞房。」
裴九似乎被這話弄得哭笑不得。看來洞房之事,並不是他一人自作多情?
白芷便拉扯著裴九出驛站,目送他們進洞房的眾人見他們方向改變,皆驚掉了下巴,面面相覷,他們洞房是要去哪兒?荒郊野外找刺激?奔放!
慕屠蘇見兩人手牽手離開,深沉的眸子一下子深邃起來,又瞬間染上了霧氣,視線愈加模糊。
裴九去馬棚牽出他的坐騎,白芷摸了摸那馬兒的毛,安撫地道:「疾風乖,有勞你了。」
「哦?你怎知他叫疾風?」裴九面帶笑意地看著白芷。她的記憶裡,難道還有他的影子嗎?白芷甜甜微笑,佯裝神秘地掰掰指頭:「可意會不可言傳。」
裴九直接吻住她的指頭。白芷慌張地縮了回去,怒瞪他。裴九直接無視她生氣極了的模樣,自言自語地道:「雖然只是一匹馬,但你能記得,我真的好高興,芷兒。」即便白芷愛著他,他覺得最為幸福的事,卻是她記得他的馬兒,只屬於她和他的記憶,沒有任何插足者。
白芷不甚理解裴九這忽然之舉,但喜歡被他抱著,乖巧地靠在他的懷裡,享受著屬於自己男人的溫暖胸懷。
白芷要帶裴九來的地方,因時辰較晚,已然沒了人煙。裴九看看四周,發現這裡除了掛滿錦囊的樹,無任何東西。白芷滿臉期盼地拉著裴九來到樹下,指著樹上參差不齊的紅色錦囊:「你記得嗎?這棵情人樹。」
他不記得!裴九心中悲慼,這個記憶不屬於他。白芷也不管裴九記不記得,也未注意他有沒有回答,因為她一直在找自己的紅色錦囊。她尋覓了許多,卻找不到錦囊下墜子木板刻有自己名字的紅色錦囊。她明明記得那會兒,老先生幫他們掛的位置便是這裡啊?白芷的腳下忽然咯吱一聲,她好像踩到了什麼,她低頭一看,是一個從情人樹上掉下來的紅色錦囊。白芷拿起來細細看了一番,卻瞧見墜子木板上刻著的正是自己的名字。白芷心下一喜,迫不及待地拆開,開啟裡面的字條,映入眼簾的,竟是「慕屠蘇白芷」。這不是假的,她認得自己的筆跡,她的筆法很不常規,甚少有人能模仿得出。
怎會這樣?明明自己的記憶裡,這是她和裴九山盟海誓的來世之約,可字條上怎是慕屠蘇的名字?
「芷兒?你怎麼了?」裴九朝她走來。
白芷緊緊抿著雙唇朝裴九搖頭。她需要冷靜,她一下子無法理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的記憶為何與事實不同?是她記錯了還是……裴九看著白芷無措又慌張地攥著手裡的字條,心一下沉了下去,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裴九走上前揉揉她的青絲:「到底怎麼了?」
「無事。」白芷朝裴九燦爛一笑,看起來彷彿真的無事一般。若裴九還是當初的裴九,他肯定會真當作無事。但他已然不是當初的裴九,能盡然地洞悉到白芷眼底的慌張。
一定是哪裡出了錯,而答案便在她手中的那張字條上。
「芷兒,時辰不早了,我們回去吧。」裴九朝白芷粲然一笑,眸子閃爍。白芷痴痴地看著笑著的他,心怦怦直跳,彷彿少女情竇初開那般面紅耳赤。白芷低著頭,羞澀地點頭。
她愛的是裴九,許是沒錯……對於字條上的有著「慕屠蘇」名字的男人,她一點感覺也未曾有,甚至有些討厭他。如此明晰的情感,怎麼會記憶混亂?可這張字條,那樣熟悉的筆跡,亦不會錯。
白芷覺得頭腦暈乎,不讓自己再去想了,不管是哪裡出了錯,她照著自己的心走,便是對的。
白芷隨著裴九一同回去,兩人方到驛站,見有一位士兵在門外張望。白芷覺得奇怪,士兵的樣子好似在翹首期盼歸人,那麼,他盼的「歸人」是指她和裴九?
兩人走近,那士兵便衝了過來,對裴九拱手:「先鋒,邊防那邊傳來急詔,漠北軍火燒我軍糧草,慕將軍先行去桐城買糧草,派我在此等候先鋒,讓先鋒速速前往邊防支援。」
裴九蹙了蹙眉,點頭道:「整裝待發!」
「是。」士兵拱手進屋。
白芷覺得這是十萬火急之事,卻看裴九一點慌張之感都沒有,覺得有些不合常理。裴九轉頭對白芷道:「你也進去收拾收拾吧。」
白芷擔憂道:「你行軍打仗,我前去合適嗎?要不我還是不去的好?」
裴九拉拉白芷的手:「行軍打仗是持久戰,你當真捨得新婚夫君獨自前去?」
白芷哭笑不得:「你可真沒有先鋒的樣兒,不以江山為重,倒是兒女情長起來了。」
「你不也一樣?沒有新婦思君心切的模樣,倒是盼著與夫君別離。」裴九的模樣看起來十分委屈,像極了受委屈的小媳婦。白芷瞧著他這個樣子,忍不住捂嘴偷笑:「我看你這身戎裝交予我穿得了。」
「巴不得。」裴九牽著白芷的手,晃了兩三下,帶著撒嬌的意味。白芷笑靨如花,心裡卻像打了個死結,有些不暢通。她愛的人,是個愛美人不愛江山之人嗎?可她腦海裡,有一團影子,他有一雙看得遠的眼睛,抿著唇,深沉而又堅定。那種氣勢之人,怎是個兒女情長之人?
在裴九的堅持下,白芷不要臉地隨軍前往邊防。白芷不是第一次來邊防了,雖然前一次是在南詔與光輝王朝之邊境,現在是在漠北與光輝王朝之邊境,但大同小異,士兵把守森嚴,四不通,沙漠環繞。
他們趕了整整七天的馬車,來到邊防軍營,卻發現帳篷都被燒燬了,士兵個個灰頭土臉,失了士氣,就像敗兵一般,耷拉著腦袋,坐在地上,吸著來自沙漠的沙子。
裴九蹙眉:「這場仗真不好打。」
白芷問:「為何?」
「漠北在七年前敗於南詔,太子送去作為質子,漠北王為一雪前恥,七年來死抓軍力。南詔怕漠北報復,趁著作為質子的太子尚且痴傻,強迫聯姻。不過也就太平了半年,漠北太子和南詔大公主突然和離了。兩國情勢開始緊張。不過雙方都選擇按兵不動,把苗頭轉向我朝。」
兩國選擇光輝王朝,實則算是給這快病死的國家一個響亮的耳光,打醒這個國家。康順皇帝算得上一個大昏君,貪求美色,不理朝政,後宮又被惠妃一手遮天。朝中勢力一分為二,明爭暗鬥,即便是國家危難,也要爭先恐後搶著立功。白芷這個朝外之人,都能辨出國家不行了,水災旱災,朝廷撥不出銀兩賑災;軍事力量又與南詔漠北相差懸殊,若再這樣下去,早晚會被南詔漠北吞併。南詔漠北選擇康順皇帝病危之時出擊,用意不言而喻,要給光輝王朝致命的打擊。
而這場戰役,則是國亡與不亡的關鍵。
白芷憂愁地看向裴九,她原以為裴九會比她更擔憂,實則不然。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那些蔫了計程車兵,不帶一絲情感,彷彿在看一副不屬於自己的畫卷,沒有為之動情。
她尚且有憂國憂民之情,為何作為光輝王朝御林軍的先鋒,一丁點這種情緒都沒有?白芷彷彿認不出裴九了。這是她認識的裴九嗎?
裴九到底是有能力的。他來到軍營的第一件事,便是整頓失了士氣計程車兵,讓他們集體去唯一綠洲之地洗澡,殺了二十匹馬給他們果腹,晚上召集所餘士兵,燃起篝火,告訴他們如今的局勢。
白芷瞧見每位士兵的臉上都流露出與她一樣憂國憂民的神情,他們低著頭,聽著裴九說道:「我深知此番對峙,勢單力薄,就像是送死!可是作為先鋒隊的一員,你們該深刻地明白,我們這支隊是做什麼用的:為後援開路,給他們創造更好的條件,直搗中心。三日後開戰,我希望各位以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精神去迎戰。」裴九並未鼓勵,講完便坐下,一聲不吭。氛圍極為安靜,空氣似乎也要凝固,只聽見噼裡啪啦的木頭燒裂的聲音。
少頃,不知何處有人鼓掌,接著又有人鼓掌,最後掌聲如雷,所剩無幾計程車兵們高亢地喊了一聲:「殺!」聲音洪亮,振奮人心。白芷坐在裴九的旁邊,眼眶溼潤,再看向裴九,他眼中有著一閃而過的欣慰。
他到底是愛江山的,不是嗎?
那晚,士兵們都就地倒在黃沙上睡去了。白芷則被裴九送上了馬車去睡。白芷紅著臉問:「阿九,一起睡吧。」
裴九笑著說:「好。」
像趕路時一樣,白芷枕在裴九的腿上。裴九低頭目光灼灼地注視白芷。白芷本就無睡意,瞧見裴九的目光,更是羞澀,糯糯地問:「阿九,我有何好看的?」
「芷兒真美。」
「少打趣我。」白芷嗔怪地看他一眼,「說正經的。」
裴九臉上的笑意頓失:「方才我對將士們講的話,你都聽懂了嗎?」
白芷一怔,目光黯淡下來:「懂了。不過我信,我信阿九不會丟下我死去的。」
裴九見白芷要落淚的樣子,笑得更歡了:「我裴九可不愛國,不會為國捐軀的哦。要是打不過,大不了裝死,被漠北的公主救了,然後做駙馬,到時候接你過去,讓你做小的。」
他說得極為不正經,白芷直抓起他的手臂,張口便咬:「你把我接過去,以我傾國傾城的容貌,說不定會被太子選上,當太子妃呢。」她負氣地說著,還使小性子地噘著嘴。
裴九瞧白芷這模樣,越看越歡喜,笑嘻嘻地抱住她:「芷兒,我愛你。」
「我也愛你。」白芷回抱他,嘴角忍不住露出甜甜的笑容。
兩人都像在說著笑話,語氣卻比哪一次都要真……三日過後,慕屠蘇沒來得及趕過來,作為「死士」的先鋒隊去迎戰了。不算陣營的陣營一下子冷清了許多,只有三四名士兵把守。白芷站在門口,望著一望無際的土黃沙漠,心中百感交集。
作為光輝王朝之人,該是支援丈夫去迎戰的,但作為一名愛著丈夫的妻子,她卻無法那麼大方。她不知前面的道路到底怎樣,她什麼也做不了,唯有向天祈禱,他安在。
慕屠蘇是當晚趕來的,他帶了十幾車的糧草,不問裴九的去處,就像裴九一樣,張羅著整頓軍營。白芷像個看戲人,站在一旁看著他指揮士兵幹活。他有一張與身份不符的柔和側臉,俊朗之中帶著不易察覺的剛硬。他的眼神堅定而又有力,彷彿是在努力去完成一件事情,不散漫,也不張揚。他彷彿是她記憶裡的裴九,每個動作,每個神情。白芷又想起那張紙,寫著她和慕屠蘇名字的紙。
慕屠蘇回身朝她看來,眼眸忽然柔和起來,但也是一閃而過,隨後漠視她,轉身去指揮其他計程車兵。他挺直著身子,卻有著過分落寞的感覺。白芷一怔,有些出神。
軍營重新整頓好,有了軍帳,夜晚不用再露宿。白芷被士兵領到一處帳篷外,士兵畢恭畢敬地對白芷道:「夫人,這是將軍為你準備的帳篷,你休息吧。」
白芷微笑著對他點頭,矮身鑽進帳篷。乍一看,是個極為簡陋的落腳地,用稻草堆積成團的床,上面鋪著棉布床單。一張用木頭簡單製成的桌子,上面放著點燃的蠟燭,搖曳的燭光在閃動,可見今晚的風較大。
白芷覺著昏暗的燈光似有催眠的作用,頓覺乏了。一向不講究的她,走到床邊,倒床便睡下。
白芷也不知自個兒睡了多久,她是被陣陣嘈雜聲吵醒的。她還未回過神睜開眼,便聽見外頭喊著:「著火了,救火啊!」
一股濃煙在白芷眼前繚繞,她倏然坐起,原本還好好的帳篷一下子瘋狂燃燒起來,白芷吃了一驚,吸了一口濃煙,嗆得她連連咳嗽。她緊緊捂住口鼻,掀開被子想出去,帳篷的支架轟然倒下,她又縮回床邊……正在白芷不知所措之時,在周圍的滾滾濃煙中,一抹黑影朝她衝來,她還來不及辨識是敵是友,那抹黑影一掌劈向她,她頓時毫無知覺地倒下……一股醇香的酒氣沁入白芷的鼻中,她皺著眉頭,睜開了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的軍帳篷,她靈敏的鼻子這才聞出這酒是馬奶酒。光輝王朝不喝馬奶酒,只有北部的漠北居民才喝這種酒。白芷怔了怔,騰地驚坐起,發現她正前方坐著一名男子,他身披白狐毛大氅,大氅屬於連帽,即使在帳篷裡面,他也戴著帽子。帽簷邊有白狐毛擋著,看不清他的臉,但依然有一雙高深莫測的深藍色鳳眸正含笑地注視她,薄唇全然沒有笑意。這個人……白芷感覺很危險,眼笑嘴不笑的人最為可怕。
「你是誰?」
「漠北的太子。」那人極為誠懇地回答她。
白芷一怔,她最後的記憶明明是在光輝王朝的營帳裡,發生了一場莫名的火災,然後她被不明人襲擊暈厥過去,醒來便在漠北的營帳裡?這樣看來,不明人便是漠北之人?那場火災也是漠北偷襲所致?白芷心生怨恨,極為不友善地看著眼前的漠北太子。
漠北太子宮夜宴無視她的不友善,自顧自道:「你認為這場仗有必要打嗎?以光輝王朝如今的局勢,必輸無疑。」
「這話同我說作甚?去找慕屠蘇說,我只是個婦道人家。」
「我是想和慕屠蘇說來著……可惜,沒機會呢。」宮夜宴捏捏額角,飲了口桌上的馬奶酒。他喝得極為優雅,與白芷所瞭解的漠北人大有出入。
漠北大半部分都是沙漠,地廣人稀,環境極為惡劣,不像光輝王朝,山清水秀,鳥語花香。他們大多以畜牧為生,國都在極北之處,一年只有短夏與長冬。長冬之期,從未間斷過下雪,是以美其名曰「雪都」。漠北有兩個不同種族的人,有黃皮膚黑眼黑髮的,還有白皮膚藍眼金髮的。他們階級制度比光輝王朝還要殘酷,貴族享有至高無上的權力,而奴隸則是豬狗不如。而白皮膚藍眼金髮是無法翻身的奴隸象徵……可眼前這位太子雖是黑髮,眼眸即便不是碧藍色,卻能一眼看出並不是純黑色。漠北太子竟有奴隸的特徵?
白芷惶恐地看著宮夜宴,宮夜宴極其反感她這個樣子,將一杯馬奶酒砸向她。白芷本想躲閃,雙腳卻沉得完全挪不動,她十分狼狽地摔倒在地,裝有馬奶酒的杯子砸在地上,瓷片飛濺,刮傷了她的臉。白芷並不計較這些,她在意的是她的腳。她的腳被鎖鏈禁錮住,根本挪不動,若是身上再有枷鎖,她便是典型的漠北奴隸了!白芷極為憤怒,恨恨地看向他:「你這是作甚?」
「防止你逃跑。你們女人最愛逃,不是嗎?」宮夜宴閒閒地又倒了一杯馬奶酒,面無表情地喝了起來。白芷盯著他問:「你抓我來,有何目的?劫財沒有,劫色儘管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別在這裡惺惺作態,真作嘔。」
宮夜宴倒酒的姿勢明顯頓了頓,眼神有些失神,失笑道:「原來讓男人又愛又恨的女人,都是這個樣。」
白芷不理解他這話,也不想去理解,嚷道:「給個痛快。」
「急什麼?」宮夜宴道,「計劃剛剛開始,你只要乖乖當你的人質便是了。」
「人質?」白芷大驚失色,「你想利用我引誘阿九嗎?你想對阿九怎樣?」
「阿九?」
「就是裴先鋒!」
「哦,阿九啊……」宮夜宴微眯著眼,「不是他。」
不是阿九?白芷皺起了眉頭,不是阿九又是誰?她的父親?她父親在京城。她的母親?毫無利用價值。她的表哥?她不信她有這個能耐讓表哥以身犯險。白芷再看宮夜宴那副死德行,顯然從他嘴裡問不出什麼。白芷心裡著急,到底是誰?
宮夜宴喝了兩壺酒,臉上染著紅暈,冰冷的臉上,一下子柔和了許多。喝酒或許喝得身子熱,他解開了白狐大氅。白芷這才完全瞧見他的臉。門外有士兵進來,朝他跪下:「殿下,一切準備妥當。」
「是嗎?」宮夜宴這才從椅子上起身。當他從她眼前走過,她竟看見一張絕美的臉,不是慕屠蘇的那種漂亮,而是有一種不屬於男人的媚。若是單單隻看他這個人,白芷不會認為他是個男人。
宮夜宴察覺白芷多看了他幾眼,冷冷地對侍衛道:「賞她幾個耳光。」
「是。」白芷在蒙著的狀態下,被扇了幾個耳光。宮夜宴道:「下次你再盯著我看,可不是幾個耳光那麼簡單。我的鷹最愛吃人的眼珠子。」宮夜宴嗤笑道。
白芷這才發現,士兵進門到現在,目光一直在看地上,不敢直視宮夜宴。白芷在心裡暗罵,這個漠北太子,簡直就是一個心理扭曲的病態男人。
宮夜宴準備離開帳篷,他又戴上了帽子。白芷在他離開之時道:「我朝亡不了,你看著吧。」
「這是當然。」宮夜宴嘴角噙笑,十分肯定白芷的「傲然」。他如此回答,反而讓白芷大為錯愕。他不是要滅了她的國嗎,為何助長敵人士氣,滅自己威風,這般肯定光輝王朝亡不了?不可能是他覺得光輝王朝有翻身的機會,而是這次侵犯,其目的並不是要滅了他們?
白芷試圖趁機逃跑過多次,但鏈子實在太重,她無法挪步,只好當個任人宰割的羔羊。夜深人靜,寒氣十分重,白芷裹著被單聽著帳篷外的呼嘯冷風。不用看,她也知外頭狂沙亂舞,寒冷得凍人。宮夜宴待她不薄,還給她燒炭,驅一驅帳篷的寒氣,免她凍得渾身僵硬。
忽然,帳篷簾子被撩開,外頭的寒風狂灌進來,白芷被寒風吹得睜不開眼,勉強透過眼縫瞧見一團黑影朝她走來。白芷警備地瞪大眼睛,看見熟悉的身影:「慕將軍?」
慕屠蘇手裡拿著一把劍,劍上沾著的血都凍住了。他氣喘吁吁,看見白芷腳下的鎖鏈,揮劍想去砍斷,鎖鏈卻紋絲不動。
難道宮夜宴等的人,是慕屠蘇?白芷心有不解,但此時不是她多想的時候,她忙不迭地制止他再次揮劍:「將軍,你速速離開,這是圈套!」
「我來,便沒打算活著回去!」慕屠蘇再次揮劍去砍白芷腳下的鎖鏈。
白芷怔怔地看著慕屠蘇,無法理解他為何要這般做!
正在這時,身後圍了一圈人,不僅有漠北士兵,還有白芷覺得眼熟的南詔士兵。這又是何狀況?漠北軍和南詔軍成了盟軍?
一抹緋紅的身影款款走來,眼神犀利,雖未著戎裝,卻有一副將領的威嚴。白芷認得她,是南詔的大公主。
「慕將軍,你可真讓我失望!」南詔大公主看著慕屠蘇面無表情地道。
慕屠蘇停下揮劍的手,轉身看向南詔大公主:「大公主不也一樣嗎,竟與漠北同流合汙!」
南詔大公主面色蒼白,冷哼一聲:「我信守承諾便是。這事你無須過問。」她身旁一直戴帽的瞧不出情緒的宮夜宴忽然一把鉤住她的脖子,把她摟至胸前,語氣柔軟地道:「阿生,該說道別的話了!別依依不捨的,為夫會吃味呢!」
南詔大公主臉頰緋紅,從宮夜宴懷裡掙扎出來,對慕屠蘇道:「路是你選的,你在九泉之下安息吧。」南詔大公主言罷,轉身離開。
白芷聽不懂,看向慕屠蘇,慕屠蘇只是靜靜地看著留在那兒的宮夜宴。宮夜宴道:「明知是死路,還要來,想必你已然把虎符交給凱旋的裴先鋒了吧?」
裴九回去了?白芷驚愕,看向慕屠蘇,慕屠蘇的眼眸有一閃而過的錯愕,隨後瞭然地道:「你和裴九里應外合?還是說你和太子暗中勾結?」
「我原以為慕將軍是聰明之人,原來不過是隻知兒女情長的酒囊飯袋。方才你可有瞧見我與阿生那伉儷情深的模樣?莫不是你們與南詔大公主並未定下何種約定?」他並未明說,慕屠蘇便明白,他已知曉來龍去脈。
慕屠蘇輕笑:「漠北太子發動此戰爭,是想助三皇子?這棋走得,我可真不知有何用意。」
「江山和美人,兩者選其一,我只要美人!我是趁機威脅阿生,和我重修於好罷了。誰叫她心胸狹窄,一定要報復她的同胞妹妹,自己不好下手,只好與你們約定,以幫助三皇子奪王位作為交換條件。我要是打下去,你們國亡了,她就沒辦法兌現承諾,以她小肚雞腸的性格,便肯定不願與我恩恩愛愛。而我將以淚洗面度過餘生,豈不嗚呼哀哉?」雖瞧不見他的臉,語氣帶著嘲弄,但白芷敢肯定,這是他的肺腑之言。他是個極度扭曲的病態男人,唯獨對南詔大公主溫柔。
「如此說來,」慕屠蘇道,「那你用計讓我來這裡,要我死,也是計謀之一?」
「你死不死,並不重要。只是我欠某個人人情,順便還個人情,再者我對你十分厭惡。阿生認可的男人,死一個是一個。」
「那我不如你願呢?」慕屠蘇抬起手中之劍,兩人雖有距離,劍卻指向他。
「可以試試!」宮夜宴含笑地看著他。他身後一批士兵用上來,兵刃相見,刀光劍影。宮夜宴囑咐士兵們:「莫要傷及無辜。」然後悠然地離開。
白芷看著慕屠蘇以一敵百,雖他武藝了得,但寡不敵眾,刀劍無眼,身上被刺傷多次,黑衣瞧不見血,他身上卻一直在滴血。白芷想上前幫他,奈何腳有鎖鏈,無法動彈。
難道要她眼睜睜看他死在她面前嗎?畢竟他是為救她而來,她再無心卻不能無情。這個男人為何要來救她?明知是來送死,他們早已非親非故,毫無瓜葛……白芷怎會眼睜睜看著為她涉險而來的慕屠蘇死去?她拼命地抬腿,試圖靠近他一些,腳上的鎖鏈勒著她的腳踝,斑駁的血跡洇溼了她的鞋,她痛苦地吼了一聲,甩出沉重的桎梏她的鐵球,擊倒一名士兵,但她已無力再甩一次,跌坐在地上喘著粗氣。她這一舉動,震撼了一些士兵,慕屠蘇回眸一望,朝她衝了過去,見她腳上一圈紅色血跡,腳在發抖,怒罵:「你瘋了?!」
白芷給予他一個微笑:「不想欠人情!」
慕屠蘇緊緊抿著唇,原本生氣的臉上浮現一絲柔軟,眼眸中滿是疼惜,他輕聲道:「傻女人。」
「小心。」身後有人試圖偷襲,白芷推開慕屠蘇,以身為他擋住那一劍,刺中了她的肩胛,滾滾熱血奔湧而出。白芷臉色頓時蒼白,臉上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誰想殺慕屠蘇,得從她屍體上踩過。
因白芷受傷,士兵們反而露出驚恐害怕的模樣,紛紛後退,彷彿她是個危險人物。白芷這才記得宮夜宴臨走之前吩咐過他們,莫傷及無辜!
宮夜宴所指的無辜,可是她?白芷忽然抽出慕屠蘇腰間的匕首,指著自己的脖子:「你們要是再敢動一下,我自刎在此處。」
白芷明顯瞧見士兵們的臉皆變得慘白。看來她的猜想是對的。她雖不知宮夜宴為何要說這等「放虎歸山」的話,但是此刻的她必須利用這一點。白芷拉著慕屠蘇:「用我作為人質,要挾他們。」
慕屠蘇一怔。
白芷堅定地看著他。
慕屠蘇雙手握拳,緊閉雙眼,拿起白芷手中的匕首,架在她的脖子上。士兵們見此,面面相覷,為首一位士兵轉身離去,相信是找宮夜宴解決問題去了。
但宮夜宴並未到來,士兵走上前對慕屠蘇道:「殿下說了,即使你走出我們營,你也回不去。四處戈壁,你根本找不到方向。若你一意孤行,殿下允你離開。到時無人為你收屍,暴屍荒野,可別怪我們殿下不近人情。」
慕屠蘇冷笑。白芷卻道:「駱駝乾糧備好。代我們謝過殿下。」
慕屠蘇一驚:「芷兒,你不要與我同去。」
「將軍,你來此,不是來救我的嗎?我既已在你身邊,你豈有棄我不顧之理?」白芷字字鏗鏘,絲毫未有女子的膽怯。慕屠蘇定定地望著白芷那張柔弱的臉,一時感嘆,這樣嬌弱纖細的身子怎會有這樣的堅定,願與他同生同死?他知她已移情,未料她還願與他同死。
慕屠蘇淡笑:「裴九是個好男人,祝你和他幸福永久。」
白芷還未來得及回神,慕屠蘇一掌朝她劈去。慕屠蘇或許不會忘記白芷望她的最後一眼,驚訝……眼眸中的驚訝彷彿夾雜著許多的情愫,他看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他愛她,卻不忍心她和他一起送死。既然她心裡沒有他,而她心裡的那人會給予她安穩靜好,他沒有權利去剝奪。他明知娶南詔小公主會傷害她,卻還是那麼做了。因為自小他的父王不斷告誡他,他是為了助三皇子奪嫡而來,為三皇子而生,為三皇子而死,不顧一切。他應誓在先,註定辜負她。
如此也好。
她愛著另一個男人,與他無關。她不會因他的離去而難過痛苦。她的世界,並無他的痕跡,如此,也好。
白芷軟綿綿地倒在慕屠蘇的懷裡,他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囑咐士兵:「記得給她腿上上藥。」慕屠蘇看也不看白芷一眼,走出營帳。
宮夜宴站在營帳的窗邊,看著慕屠蘇牽著一匹駱駝離去。他嘴角綻放著似一朵妖豔的花的笑容,驚豔而又寒冷。一切如他所料,後續發展,他突然極度期盼了起來。
若他死,痛苦的是誰?若他不死,痛苦的又是誰?看著有情人痛苦扭曲的臉,宮夜宴忽然產生一種報復的快感。都嚐嚐吧,那種比蝕心香更為可惡的心痛!他笑著轉身,看著床上熟睡的臉。她正皺著眉頭,眉宇間有化不開的憂愁,宮夜宴以手撫平她眉間的褶皺,眼眸透著心痛與神傷:「阿生,你讓我痛苦一輩子,我卻不忍傷你半分。世上怎會有你這樣可恨的女人?」他深知這個女人之所以答應與他重修於好,並非是對恭親王的承諾,她向來是個把誓言當放屁的女人!她不過是不想讓兩國正面交鋒,來個三國鼎立,好控制平衡。她支援智才兼備的心有城府三皇子,而不是無所事事的好色太子,不過是想讓光輝王朝茁壯起來,當他們抵抗漠北的盾牌。他怎會不知?可他為了得到她,竟助紂為虐!他真不是個合格的太子!
南詔大公主翻了個身,被子下滑,香肩露了出來,脖頸間是斑駁的吻痕,可見方才歡愛的激烈。宮夜宴瞧著那些吻痕,心情大好,哧哧地笑了起來。他脫去外袍,鑽進被窩……「嗯……」
「舒服嗎?」
「宮夜宴,適可而止!」
若道有情,何須負情?
白芷腳上的鎖鏈被人解開,以一種貴賓的待遇睡著軟床玉枕。可她當晚,便失蹤不知去向。這是宮夜宴所未料到之事。為避免計劃變動,他選擇封鎖了此訊息。
五日後,裴九掛帥抵抗漠北大軍,神乎奇蹟,以少勝多,使漠北連失三座城池。裴九凱旋,太子出城相迎,他甚得寵信。康順帝封裴九為大將軍,代替失蹤的慕屠蘇,贈美人數名,黃金千兩。
值得高興的諸多喜事,卻未曾讓裴九大將軍一展笑顏。皆知他在此戰役之中失了新婚妻子,即便皇上贈予他美人,卻換不來一個他想要的白芷。他派了許多人去戈壁找尋她的下落,全部杳無音訊。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心也愈來愈沉,愈來愈不安。
「九爺,七爺又吐血了!」家僕衝向書房,對伏案疾書的裴九稟報。裴九立即放下手中的毫筆,衝出書房,朝裴七的住處奔去。裴七坐在床上,閉目養神。他臉色蒼白,嘴角還有餘血未擦淨。大夫正為他把脈,不動聲色地搖搖頭,把他的手放回被窩裡,起身離開。
裴九尾隨其後,兩人站在門外,臉上皆凝重。
「我看七爺也就這兩三天的事情了。」大夫頗為感傷地對裴九道出事實。
裴九凝重地點頭。他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了。當他回京,裴老將軍自殺,裴七因腳傷感染,諸多病皆纏身,大夫已判死刑,他已做好了準備。算算時間,是到頭了!
大夫再道:「九爺,雖近日有轉暖的趨勢,但你還是要注意禦寒。你的寒毒之症也不輕,要多加註意,以免病情加重。」
「多謝王大夫提醒。」裴九點頭應是。
送走王大夫,裴九的心,頓時沉如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彷彿害怕自己的末日來臨。一想到白芷,裴九心生悲切,悲苦地自嘲而笑。他的芷兒,還活著嗎?
又幾日,裴九收到一封信,待他拆開看了看,立刻喜出望外。他立即讓管家備馬,帶幾位隨從,親自出城。
到底是誰,能請得動大將軍,且讓大將軍眉開眼笑?答案呼之欲出,他的芷兒。
當裴九在十里坡瞧見白芷灰頭土臉,嘴唇泛白,衣服殘破不堪時,他震驚了。白芷坐在馬上,身後是奄奄一息的慕屠蘇。他們倆怎麼在一起?
白芷哭著看向裴九:「阿九,救他,他快要死了!」
後來裴九才知,他們二人在荒漠裡經歷了什麼。白芷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尋慕屠蘇,她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宮夜宴疏於防備之時,偷了一匹馬去尋慕屠蘇。他身上有傷,且血流不止,如此離開,必死無疑。
她尋了一夜無果,本想等白天追日找出路,卻偶遇倒在荒漠上暈厥的慕屠蘇。她便為他上藥,待他甦醒。兩人在荒漠之中一同尋找出路,卻怎麼也走不出去,食物和水都吃光了,恐有餓死之危機。他們輾轉於沙漠,無水解渴,無奈殺了馬,喝馬血!後來他們又殺了駱駝,本想依葫蘆畫瓢,喝駱駝血,卻驚奇發現駱駝肚子有儲水。原以為那些水足夠他們順利離開,她腳有傷,走不了多遠,是慕屠蘇身有傷口卻執意揹她一步步走,步伐慢了,水很快便被喝光。白芷本想忍忍,畢竟她是靠在慕屠蘇的背上,喝不喝水無礙,於是佯裝喝水,實則把剩下不多的水全給慕屠蘇了。未料,她卻暈死過去。待她醒來,才知她之所以醒來,是慕屠蘇放血給她喝,為她續命。她是累贅,慕屠蘇卻不肯放棄她,鼓勵她,讓她幻想若是能活著出去,將來能有怎樣的幸福生活。其間多次,慕屠蘇割傷自己放血給她喝。她幾次試圖也割傷自己回贈他,皆被他阻攔。他總稱:「你有人等,他在等你,你不能死。我沒有任何人,死不足惜。」他還說:「沒有和自己所愛之人相守,是一件極為可悲之事。所以,你為了裴九,不能死。」
他們熬過來了。只是,他快要死了……
白芷沒日沒夜地照顧慕屠蘇,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讓她心驚肉跳。裴九便站在她的身後看著那樣的白芷。雖然她眼中無愛無心痛,卻有擔憂與關切。他心裡十分難過糾結,不是吃味,而是對於自己的捫心自問。他是萬萬料不到慕屠蘇會如此鼓勵白芷,他這是放手,還是惺惺作態?
其間,尹香來過。她陪著裴九注視著白芷問大夫時那關切的神情。尹香道:「阿九,她已是你的人了。」
「是啊,她是我的。」裴九喃喃自語,似乎未曾用心去回答。
尹香瞧著裴九這樣,惴惴不安:「阿九,我希望你快樂。」
「我怎會不快樂?」裴九回身看尹香,嘴角上翹,「仕途光明,手握兵權,我愛的女人愛的是我,將來會為我生兒育女,以後會子孫滿堂,承歡膝下,我怎會不快樂?」
「如此便好。」尹香訕訕而笑,心卻沉甸甸的。
希望能如此。
「你今日來,是他又來信了嗎?」
尹香怔了怔,收緊自己的袖口,搖頭道:「哪裡來的信,你多慮了。」
「拿來吧,尹香可騙世間所有人,卻不會騙我。」裴九看著尹香躲閃的眼眸,認真地道。尹香嘆了口氣,把信從袖口拿了出來。裴九拆開信看了看,歪嘴自嘲而笑:「他真是算準了日期。」
尹香大驚:「難道七爺他……」
尹香還未說完,裴七的貼身小廝急急忙忙地衝了過來,滿臉淚水地跪在裴九的面前:「九爺,七爺……七爺去了。」
關於裴七的離去,彷彿有預知一般,裴九的心境十分平靜。喪事辦得風風光光,連太子也來府上吊喪。昔日的將門世家裴家可謂是風光再現,即便是表現在喪事上。而這其中,最為糾結的便是白芷了。她一邊要照顧昏迷不醒的慕屠蘇,一邊又要安慰喪兄的新婚丈夫。
頭七那晚,白芷想陪著裴九守夜,兩人跪在靈堂,氣氛沉悶而又詭異。裴九忽然喚了一聲白芷,白芷回眸看去,見裴九並未看她,而是低頭燒著紙錢問她:「芷兒,你從何時愛上我?」
白芷一怔,不知他為何問起這等事,她答:「興許你不知道,花燈會上,你答出‘白日衣衫盡’的謎底時,露出那睿智而又自信的眸光,我便知,你是我要找的人。」
裴九的記憶裡哪裡有這事呢!那麼她所愛之人並不是他。他淒涼地笑了笑,把白芷摟入懷中:「芷兒,那你可知我愛不愛你?」
白芷又是一怔,答不上來,只道:「你曾說過愛我!」
「是嗎?」裴九因喪兄忙著喪事加之心情不佳,未多加打點自己,唇邊蓄了點胡楂,蹭了蹭白芷嬌嫩的臉。白芷覺得裴九心事重重,想問又深知問不出什麼名堂來,只是乖巧地窩在他的懷裡,為他擔憂。
有些事猶如風雷閃電般,不可預知。裴九性情大變,自裴七喪事過後,他開始流連花叢,迴歸「本性」,常常夜不歸宿,獨留白芷一人守著空房。白芷剛開始心裡極為難受,心有怨念,試圖挽回裴九,最終無果。如此這般時間久了,白芷便也麻木,一門心思地去照顧久久不能醒的慕屠蘇。隨後不過一月,裴九納了兩個妾,皆為京城響噹噹的美人,可謂豔福不淺,羨煞旁人。白芷則被視而不見,不得寵幸。白芷想眼不見為淨,直接搬離太子為她二人建的別院,遠離裴九。若是兩人不幸遇見,裴九總會挖苦她:「若是你覺得委屈,我們可以和離。」
白芷總是悶不作聲地離開,不給他答案。她是想和離,可她愛他,愛得卑微,捨不得,一面心碎,一面含笑抹淚,佯裝未曾難過。這樣的日子足足維持兩月之久。
五月天,天朗氣清,適合官家出城狩獵。皇家每年初八便會出城去狩獵,驍勇善戰的三皇子團每年獨佔鰲頭,風光無限。今年,或許有例外,三皇子少了慕屠蘇這位勇將,而太子那邊又多了裴九這樣的奇才。
初一,陽光正好。
紅翹對白芷道:「夫人,莫要說紅翹多嘴,姑爺有些不正常,前些日子,我見姑爺酩酊大醉而歸,未去院子的那兩隻小妖精那兒,而是獨自在書房裡睡,不符合姑爺這段時間貪歡的表現。」
白芷此時在看書,神情極淡,點了點頭,算是聽著了,卻繼續看醫術,研究慕屠蘇久病不起的原因。
這時,有人來報,說是有位叫秋蟬的姑娘求見。白芷那木訥的臉上這才多了一份動容,眼睫顫了顫,讓人招呼秋蟬進來。秋蟬依舊是秋蟬,穿著緋紅武衣,大大咧咧地坐在白芷身邊,敲著桌子道:「芷兒,關於慕屠蘇的症狀,我家相公有眉目了,讓我把他馱回去。」
白芷久見慕屠蘇不醒,而自己又毫無頭緒,只好找神醫也便是秋蟬的相公相助,誰知,真的有盼頭了。白芷一邊興奮,一邊又有疑惑:「為何要把慕屠蘇帶到蘇城?」
「相公說大漠有一種草,可致人長期昏迷,名為忘歸草,與駱駝食用的草極為相似,常常被駱駝勿食。因駱駝較為特殊,可自我儲存食物,毒不會當即發作,但若是人被誤食……」秋蟬眼巴巴地看著白芷,不再繼續說。白芷卻已然領悟。定是從駱駝肚裡取水以致中毒了,當時她捨不得喝,水全部給慕屠蘇喝了。
「我們蘇城不是有個溫泉嗎?溫泉旁邊有種特殊的草,這草的自然香氣便是忘歸草的剋星,我家相公的意思,就是讓慕屠蘇在溫泉旁邊躺著,覺得髒了,直接扔進溫泉泡泡也行。總之,要在溫泉那兒待上最少七七四十九天。」
白芷領會,頷首,對一旁發愣的紅翹道:「去收拾收拾。」
「小姐,你也要去?」
白芷一頓,也不知自己當不當去了。秋蟬見她猶豫,再大大咧咧也知她的顧慮,解惑道:「我送去便是了,你還是待在這裡吧。」
白芷猶豫再三,方想點頭,門外忽然傳來裴九的聲音:「這兒她也待不得。」
白芷轉頭看他,卻收到一紙休書。白芷一怔,還未開口,裴九便道:「休妻有七出,你可知你所犯第幾出?」
「不知。」
「不忠。」
「……」白芷咬緊牙盯著他看,他卻坦蕩蕩地看她,一臉的不屑,毫無不捨。白芷眼裡蓄滿了淚水,奪過休書,強忍著欲奪眶而出的淚水,對秋蟬道:「秋蟬,我們走吧。」
秋蟬深深地看著裴九,默默點頭。
白芷離開裴府,心情極為沉重,一路上沉默不語,秋蟬拍拍她的肩膀,未有安慰的話。因為秋蟬當時看到裴九那雙眼裡也早就蓄滿了淚水。她不知,這意味著什麼。她只知,她相公吩咐她,帶慕屠蘇回蘇城,然後在隨行期間,把一包藥粉倒進茶水裡,給白芷喝。她不知她相公為何那般篤定白芷會跟著回去,也不知她相公給她的這包藥粉到底是什麼。但她相信她相公。
秋蟬照做了,白芷自此昏迷不醒。在白芷昏迷的這段時間,風雲在變,翻天覆地。
慕屠蘇在蘇城醒來,鼻間聞到一股淡淡的檀香,他迷茫地睜開眼,卻見秋蟬對他莞爾一笑:「料到你今天能醒。」
慕屠蘇怔了怔,不反駁,也不贊同,而是問:「這是哪裡?」
「蘇城,慕將軍。」
「蘇城?」慕屠蘇喃喃自語,像是想到什麼,忽然變得急躁,「我記得我和芷兒逃離漠北大軍營地,進入荒漠,怎麼會來到南方的蘇城?芷兒呢?」
「算算日子,她這會兒也該醒了吧。跟我來。」秋蟬走出房門,苦澀地笑了笑。
慕屠蘇跟著過去,走進一間房,裡面有柳氏,還有白芷的親生父親。宋神醫見慕屠蘇進來,便招呼其他人離開。宋神醫關門之前,對慕屠蘇語重心長地說:「好好待她,這是裴九對你最後的請求。」
宋神醫之所以讓白芷昏迷,是怕她扛不住噩耗。
慕屠蘇一怔,還不大明白,床上的人兒有了動靜。慕屠蘇衝上去,喚了一聲:「芷兒。」
白芷皺著的眉宇舒展,幽幽地睜開眼,見慕屠蘇,壓著嗓子,軟而溼地喊著:「蘇蘇……」
她喊他,蘇蘇。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欽慕與幸福。
白芷抬起手,撫摸著他英挺的鼻、微乾的唇,哧哧地笑了笑。
慕屠蘇亦哧哧地笑,以手撫著她的臉,輕輕喊了一聲:「芷兒,我愛你。」
白芷恬靜地閉著眼,臉在他有著老繭的大手上蹭了蹭,以示她的滿足。
京城東郊,有座墳。尹香站在墳前,看著墳墓上清清楚楚刻著的「裴九之墓,立墓人,愛妻白芷」。尹香看著天,像是對裴九說的,又像是自言自語:「這天是三皇子的了,而這塊地,是個蠢材的了。」尹香仰著頭,淚水自眼角滾滾而下。
初八那天,皇家狩獵那天,裴九一箭射穿太子的心臟,太子當場死亡,裴九亦被當場抓獲。裴九殺人的動機是報仇,老皇帝要誅他九族,赫然發現,整個裴家只有他裴九一人,妻子已休,妾被遣散,無子。
受三皇子所助,尹香去看裴九,他瘦了很多,加之寒毒在身,未加調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尹香站在牢籠的那一端,心痛地問:「值得嗎?」
裴九隻是笑笑:「世間所有的大夫,就連赫赫有名的南詔國師都說,我活不過三年。早三年晚三年又有何干系?與其白白死去,不如干點壞事死了算了。」
「呵,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南詔國師籤的契約。」
裴九一怔,不言不語。
尹香道:「我知你被南詔俘獲,偏巧寒毒發作,南詔國師救了你。他告訴你,你活不過三年。你萬念俱灰,想等死又心有不甘。南詔國師告知你國情,你也自知光輝王朝要是落在太子手上必然敗掉。而南詔也不想光輝王朝亡國,因為南詔根本沒有把握抗衡不斷崛起的漠北,只有三足鼎立,才是權衡之策。而南詔有一種傳奇的蝕心香,你心戀白芷而不得,被誘惑,所以與南詔簽了契約,幫助三皇子上位!只是為何,你要用如此殘忍的方法對待自己?我不理解。」
「因為,我不想活了。」裴九很平靜地說出理由。
尹香那個時候並沒有懂,直到他被問斬,老皇帝去世,三皇子登基,尹香去了趟蘇城,看見白芷挺著肚子提著菜籃在街上走,慕屠蘇從後面跟來,搶過她手裡的菜籃,扶著她,笑容滿面地與她有說有笑之時,尹香才明白,他如此殘忍對待自己的理由。
因為,成全。
解開蝕心蠱的方法,除了愛者與被愛者死去外,還有第三種解蠱方法,施蠱者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