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陸明後,老胡帶著周源先去鎮上買了兩瓶酒,然後找到了那個老趙頭家。老胡告訴老頭自己兩人是記者,要來採訪當年三線建設的一些事情。老趙頭絲毫沒有懷疑,和老胡聊得很是投機,硬把他們留下來在家吃午飯。
於是在酒桌上,有關當年這件事的細節,周源和老胡從老趙頭這裡聽到了另外一個版本。
老趙頭當年也是招工來到這荒山野嶺的,只是當時招工範圍是在整個四川境內,他和嚴毅不是一個地方的人,所以相互並不認識。原來老趙頭當年來到這裡,和一個姑娘互有好感,那姑娘也是廠子裡的工人,只是剛剛情愫朦朧的時候,運動就開始了。老趙頭憑著一腔熱血加入了一個叫「農工會」的派別,這「農工會」人數不多,但是一直和「井岡山」的關係不錯。雖然是兩個不同派別,但也算是盟友,行動起來也都聽從「井岡山」的領導。到這裡,他說的和嚴毅大致上差不多。
最後一次「井岡山」和「紅工聯」火併的事,老趙頭差一點兒就參與了。但那一次要去的時候,卻被那姑娘給攔下了。
那姑娘不知道從哪兒得到的訊息,知道這些人衝擊了部隊營地,拿到了槍,於是特地趕來勸了老趙頭很久。那姑娘屬於那年代沒有被衝昏頭腦的少部分人,她的想法很簡單,即便武力衝突是不可避免的,拋去大家敵對的立場不談,互相攻擊的行為終究是內部爭鬥。當她知道「井岡山」的槍是從部隊搶來的,開始覺得恐懼,事情已經遠遠超出了正常的衝突範疇。所以她也希望老趙頭冷靜下來,考慮清楚事情的嚴重性。可是當時的老趙頭哪裡聽得進去?年少輕狂滿腔熱血,心裡又覺得自己站在了正義的一方,所以老趙頭痛斥那姑娘覺悟低,對於壞分子就要全力打擊,否則就是背叛革命。
兩個人就著各自的立場爭論了很久,依舊僵持不下。後來老趙頭越發言辭激烈,甚至指責那姑娘就是為了明哲保身,是自私,是背叛革命,這種思想要不得。
姑娘被他這樣指責,最後失望地哭著離開了。老趙頭當時也有點猶豫追不追上去,可是一想到「井岡山」和「農工會」的兄弟們還在為了革命而奮鬥,自己卻在這裡風花雪月,最終還是做出了選擇。不過當老趙頭趕到那間倉庫所在的地點時,一切已經結束了。
在那裡,他看到了那些人的屍體,全都萎縮在地面上,大張著嘴,用老趙頭的話形容,就像是死前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給活活嚇死了。更誇張的是,這幫人的身體,已經徹底變形,完全沒有了活人的樣子。
「沒有活人樣子是什麼意思?」周源聽到這裡,緊張地問道。
從老趙頭的表情可以看出,時隔多年這件事依然讓他印象深刻。他告訴周源,那幫人,像是被人吸掉了血一樣乾癟。但是地面上,卻根本沒有一點兒血。
周源在桌下用腳踢了踢老胡,扔給他一個眼神,意思是這老頭怎麼比嚴毅還能胡扯?老胡像是沒看到周源的眼色,依然不停地給老趙頭敬酒,反覆盤問細節。不過老趙頭翻來覆去,也沒說出什麼新的資訊了。
從老趙頭家出來,老胡就對周源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們兩個人講的故事都很詭異。對於這種年代久遠的事情,判斷哪個是真的是沒有必要的。今天這趟,只是對昨天的資訊做一個確定,嚴毅的確騙了我們,至於是哪些地方撒了謊,我們總會查出來的。但他之所以要撒謊,目的明顯是針對你的。有一個問題,嚴毅始終沒有正面回答,那就是他如此迫切地想要你來到這裡,是為什麼?我猜接下來的正式治療一定會有問題。周源,你自己也要好好想想,嚴毅到底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老胡最後說了這麼一句,就繼續回鎮上,說要打聽關於當年機械廠的一些訊息。
老趙頭的家在鎮南邊,到嚴毅那棟小樓距離不算近,周源一邊慢慢走著,一邊想著老胡說的話。他最後一句話也是自己非常疑惑的地方。嚴毅千方百計把自己騙到大巴鎮來,卻一直沒有主動提過治療方面的事,他到底想做什麼呢?
周源想到了昨天在山上採的那些角兒根,因為還要新增其他的藥物,配置成膏藥還需要兩天的時間。來大巴鎮這些日子,即便陸明和他發生爭執,嚴毅依然沒有透露過他的具體治療手段,只是說可以先用膏藥緩解皮疹的症狀。
難道他的試探會從這些膏藥開始?
現在一切都很正常,除此之外,周源實在想不出別的可能了。
當在山下已經能看著半山腰的小樓時,周源的電話響了,是陸明打來的。
「我發現了一些問題。」陸明開門見山,「你的病歷不見了。」
「你在中心醫院時的病例檢查報告,有關你病的一切資料。」陸明解釋道,
「它應該在醫院有存檔。可是我回來以後發現你的病歷沒有了。」
「沒有就沒有了吧。應該問題不大吧?」周源不太在意。
陸明冷哼了一聲,似乎對周源的態度很不滿意,問道:「你有多久沒跟你父母打電話了?」周源愣了下,有些慚愧地說道:「這兩天都忘記打電話,你問這個幹嗎?」
「病歷丟了無所謂,可你父母丟了,你還覺得無所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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