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和死亡,在那個時候,是一個同義詞。
嚴毅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臉色有些發白。周源看出來他是陷入回憶有些深,就沒有再問話,直到他自己使勁喘了口氣,才繼續說道:「這事之後,我心裡一直都在愧疚。而之後的事,更是讓我一輩子良心不安。」
在宣判之後,嚴毅低落了很長一段時間。解除勞教後他也曾想過,去監獄看看李紅霞,但內心的驚恐大過了他的愧疚,他怕被人發現自己的謊話重新變為階下囚,每天都擔心自己的家裡忽然闖入陌生人。同時他的內心也對李愛華消失這件事,抱有一種敬畏的態度。
嚴毅目睹了一切,知道那個秘密,但卻不明白它為什麼會發生,他的疑惑越來越大,最後甚至大過了他的驚恐,於是他終於開始試著去尋找真相。只是以他當時的年紀,自然不可能查到什麼。出事的那個倉庫,被當地的政府封存了,政府對外的調查結果就是,群體鬥毆導致多人死亡的惡性事件。他也曾偷著進到那個倉庫裡調查,但進去後才發現,當時的那些痕跡已經全都沒有了。
這個結果其實是可以預料的,可他依然很沮喪。而兩年後他才偶然得知,李紅霞已經提前釋放了,她出來後沒有來找嚴毅,而是選擇離開了家鄉。他曾到處尋找她的下落,但並沒有什麼結果,李紅霞像是消失了一樣。
「也許,她是在故意躲我。」嚴毅苦笑著道。
周源他們沒有接話。嚴毅和李紅霞之間,究竟有沒有愛情,多半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混亂年代中人性都是複雜和敏感的,愛情在那時候自然更加縹緲虛幻。
又過了幾年,國家的命運開始發生變化,「四人幫」垮臺,運動結束。一切百廢待興,對嚴毅來說,最大的轉機則是高考制度的恢復。
「後來我努力學習,考取了北京大學的醫學專業。」嚴毅抹著臉說道,「再後來,作為國家的第一批交換生,我去了美國。」
「一步登天了啊,老先生。」周源由衷地誇讚道,雖然嚴毅只是一句話帶過,但周源知道這有多不容易。
「如果按照經濟學的角度,可以這麼說。」嚴毅的臉上突然有了某種光華,顯然那段經歷對他來說是一種自豪。
「請問一下,嚴先生,您最初報考的是什麼醫學專業?」陸明突然問道。
「應用心理學。」
陸明問道:「學這個,是想證明自己心理沒問題嗎?我知道那個年代,對一些年輕人的心理摧殘很大,心理扭曲或者不正常的大有人在,我老家的一個親戚就是。對社會和生活有種極端的憎恨,所以他現在在精神病院裡。」
這個問題有些太尖銳,但嚴毅笑了笑,似乎對這問題並沒有什麼不舒服,而是坦然說道:「你說得對,我當時確實是這麼想的。但通過後來的學習和人生閱歷的豐富後,我確定那件事並不是我的幻想。」
接下來時間很快到了九十年代,嚴毅已經學業有成,並在美國的大醫院入職,那是他人生的黃金階段,說名利雙收一點兒都不為過,而這時候的國內形勢開始寬鬆起來,他也像大多數人一樣,有了回國的打算。
對當年李愛華的失蹤,他越來越覺得茫然,她消失的那種詭異場面深深地印在他的記憶裡,成了一種無法抹去的痕跡。他也曾試著用現代醫學來解釋那種狀況,但奈何資料太少,也沒有實在的證據,所以一切還都停留在猜疑階段。這就讓他一度很困惑。而他回國的一大半原因,也是來自這個。當然,他最大的願望是去找一找當年的李紅霞,畢竟他心裡對這個女孩還有不少愧疚。對他來說,如果她還活著,他希望可以給她一些補償。這時候的他,能力和出國前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因此這次的尋找,很快就有了結果。
可惜結果卻並不是他所預料的,因為李紅霞竟然已經死了。
「她怎麼死的?」周源有些意外,因為按時間算,李紅霞那時頂多四十歲。
「是腎衰竭,病根是在監獄裡落下的。」嚴毅輕輕地嘆了口氣,「這都怪我,要是早點找她,也許就不會是這個樣子。」
周源知道這就是嚴毅所說的對於李紅霞的愧疚,不由也有些唏噓命運對人的調侃。嚴毅因為自己的努力改變了命運,但對李紅霞來說,她卻連像嚴毅一樣靠自己努力改變命運的機會都沒有,在那個時代,犯人這個身份,已經徹底把她的路給封死了。
對於李紅霞的死,嚴毅自然是愧疚萬分,於是他就把這種愧疚轉到了李紅霞留下的兩個孩子身上,也就是林河與林靜。他決定幫助這兩個孩子,讓他們出國接受更好的教育。
從能力上來說,這事不難,金錢在這時候顯現出了威力,過程雖然有些波折,結果還是如他所願,他說服兩人的父親把這兩個孩子的撫養權轉給他,不過就在他一切手續都辦得差不多的時候,林河卻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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