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是一個非常固執的孩子。在這件事上,我確實疏忽了。以為給他們最好的生活,就是對他們的呵護,但卻忽略了他們自己的內心感受。」嚴毅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他不想走。」
周源倒是能夠明白這種感受。這種事千人千面,換作自己,也未必會做出背井離鄉的決定。之前如果不是因為計程車劫匪案讓自己心灰意冷,肯定不會離開北陽,去外面混了兩年。
出國手續很煩瑣,嚴毅辦好已經是九十年代中期,而那時候的林河已經十幾歲,正是有了自己的主見,開始叛逆的時候。他對此抗拒的表現非常直接,就是離家出走。這樣的反應讓嚴毅很鬱悶,不過林河的父親還在,他也就沒有再勉強。
後來他帶著林靜到了美國,風平浪靜地生活了十幾年。就在他以為一切都會這樣繼續下去的時候,卻突然在某一天被林靜追問她母親在世時的情況,這讓他非常吃驚,因為那件事除了他和林靜的母親李紅霞外,連他們的父親都不知情。
林靜的突然追問讓嚴毅覺得背後一定有隱情,他從側面一查就發現,原來這麼多年裡,林靜一直都跟林河保持著聯絡!而林靜來問她母親的事,也是林河授意的。這讓嚴毅既意外又吃驚,最後不得不推心置腹地跟林靜談了那些往事,以此來換取林靜對他的坦白。
這個時候他才知道,林河居然快要死了。
說到這裡,即使沒說出來,周源立刻明白林河出什麼事了,他身上的病開始發作了。
「當年的我,第一次看到林靜身上的皮疹時,並不知道那東西會跟李愛華扯上什麼關係,但隨著跟林靜的交流,我發現林河最初的失蹤,並不完全是因為生我的氣,而是為了林靜的安全。那時候,他的身上已經出現了部分病症。而我經過深入瞭解,才終於知道,他們的母親,李紅霞的死,也並不是我想象當中的那個樣子,她肯定也是死於這種古怪的病症。」
家族遺傳?聽嚴毅講到這裡,周源突然想到了這個詞。李愛華,李紅霞,林河和林靜,他們都屬於一個家族體系,難不成這個病最初是在親人間傳播的?
不過似乎又有些不對,因為李愛華當年到底怎麼樣,並不是一個可以說清楚的狀況,唯一跟自己身上病症有聯絡的,就是發熱。但周源發現自己跟李愛華並沒有交集啊!
之後的故事就很簡單了,發燒和皮疹一樣的症狀林靜其實也有,而且她的這種狀態,其實已經持續了很多年,嚴毅也算真正明白,李愛華消失的影響延續到了現在。留給他們的,並不單單是一個詭異的故事,還有這個古怪的病症。
接下來的發展,就跟周源這邊發生的事情接續上了。林河在北陽市自燃而亡,嚴毅雖然一直在找他,終究還是晚了一步。而林河的死,不但間接引起了林靜的自殺,也是周源所有麻煩的源頭。
故事終於講完了。周源心裡的感覺很奇怪。
一方面這個故事的曲折離奇程度讓他有些意外;另一方面則剛好相反,作為解釋一切的答案,這個故事又太簡單了,以至於他心裡升起了一股失望的情緒。
林河的自燃、小青的身死、不停上升的體溫、中心醫院的奇怪態度、神秘第三方在背後若有若無的身影……這些事每一件都是違背常理,難以解釋的,它們最終促使周源決定從北陽市來到這個千里之外的陌生小鎮,他想要得到一個答案,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在他見到嚴毅之前,本能猜測這個第三方會是一個強大的神秘組織。這是很自然的推測,因為只有神秘才能對抗神秘。如果面對的是一個強大而嚴密的組織,即便充滿了未知的風險,周源也能夠說服自己,它們真的有實力能夠解開這些疑惑。
可直到故事講完,周源才真的確定,這個神秘的第三方,就只是嚴毅。雖然他是一個很有錢的醫學教授,但這樣的身份還不足以證明他可以解決這些問題。更何況,從嚴毅的話中可以看出,比起找不到頭緒的周源等人,他在這個怪病的研究上也只是多了一些功課,遠遠還沒達到可以解決的程度。
嚴毅無疑是個很厲害的老人,在這樣跌宕起伏的人生裡,依然能夠抓住機會改變人生軌跡,不是普通人能夠做到的。只是聽完嚴毅坦誠地講完往事,想到他的乾女兒林靜依然沒有擺脫這個病的困擾,周源明白了現在自己的處境,擺脫這種怪病也許的確有希望,但這個希望就如黑夜裡的手電光一樣,微弱而模糊。
這太讓人失望了。周源有些情緒低落,不想說話,老胡卻開口了:「你都做到這個份上了,那姑娘怎麼還自殺?」顯然對嚴毅並沒有完全相信。
嚴毅沒有理老胡語氣中的諷刺,表情有些落寞地說道:「也許就是因為我做得太多了,林靜是個心思細膩的姑娘,她說過不想再給我帶來更多的麻煩。她哥哥的死也讓她極為傷心。可是我沒想到她會想不開……」
說到這裡,嚴毅彷彿一下老了好幾歲。剛才講到出國留學時的容光煥發不見了,整個人的精神狀態突然萎靡了很多。
老胡沒想到一句話就讓嚴毅神態大變,連忙說:「哎哎,您先別就這麼頹了啊。麻煩再說詳細點。」
嚴毅抬起頭,直了直身體說:「那次是林靜發病,渾身發熱很痛苦,我去給她拿藥,可是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她已經……這也是我急著要你們過來的原因。就是為了救活林靜,你來得再晚點的話,可能就救不過來了。」
心中依然有很多疑問,周源卻不知該問什麼。他先看了看胡東東,老胡聳聳肩沒說話。周源又看向沉默了好一會兒的陸明,陸明扶了扶眼鏡,眼神依然冷靜明亮,似乎並沒有被這個曲折的故事怎麼影響到。他思考了一下,開口問道:「病因到底是什麼?你找到了嗎?」
嚴毅嘆了口氣:「從病理學上來說,它只表現出結果,而沒有原因。最初我以為是家族性的遺傳,現在看來不是,它也能在其他人身上發作。我有一種猜測,它要麼是一種潛伏時間長的新型病毒,要麼就是老病毒所產生的變異。」
周源本能地很抗拒「變異」這個詞,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沒好氣地說道:「如果沒理解錯的話,老先生你說了那麼多,最後還是沒辦法?那和我們待在北陽市有什麼區別。還枉費你花那麼多心思把我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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