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線建設是以戰備為核心指導思想的大規模建設,所以建設地點都選得很偏僻,一些工廠甚至直接修建在山洞裡,這種戰略思路主要是要保證能夠抵擋外部的襲擊。但實際上,在那個年代,最大的威脅是從內部開始的。
能進入這種工程建設的人都經過嚴格的政審,所以開始時大山裡的氣氛還算平靜,雖然學習中央的精神是每天必須的重頭戲,但畢竟三線軍工廠建設這種專案,本身也都帶著很強的政治性,所以依然是以工作為主。但當整個大環境都逐漸失控後,山裡的政治氛圍也變得緊張起來,大家說話都小心翼翼。
而當領袖連續發表了幾個出名的講話後,形勢劇烈惡化,首先是基地的很多領導,甚至軍代表都被打倒,這裡的年輕工人都根正苗紅,很快就適應新的局面,開始組成各種造反團體。派別之爭先是文鬥,發展到最後,開始出現武力衝突,正常的生產完全停頓,上千工人成立了十幾個不同的組織,打出旗號開始相互攻擊。
嚴毅的年紀不大,但人很聰明,之前上山下鄉的那一年經歷讓他在心智上很快成熟起來。所以他很不願意參與到現在的瘋狂之中,提心吊膽只想要自保。
但這種情況下明哲保身是不可能的,狂亂的造反派要打倒的是除自己之外的一切。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也不行,山裡的基地是一個封閉的小社會,當時又是屬於保密程度很高的軍用工廠,可以算得上是機密基地,趁亂逃跑唯一的下場就是被當成反革命。
於是嚴毅加入了一個叫「紅工聯」的小派系,只有十幾個人,屬於造反派裡比較溫和的。選擇這個弱小的派系,恰恰是因為人少,所以不會主動向其他組織挑釁。「紅工聯」的頭頭叫李愛華,屬於那種很要強的潑辣女性,而且能言善辯,在整個基地裡的論戰中從來不落下風,更重要的是她的父親當時是這個省的一個大佬,所以這個派系儘管小,但不那麼容易受到其他派系的衝擊。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卻只能深藏在嚴毅心裡,那就是他情竇初開,有些喜歡上李愛華的妹妹李紅霞了。
嚴毅考慮得不可謂不周到,可惜他卻不能預測到世道有多麼詭譎。
春節過去沒有多久,一個震驚的訊息傳來,李愛華的父親被打倒關進牛棚,第二天就「畏罪自殺」。這件事雖然發生在遙遠的省城,但直接後果,就是「紅工聯」變成了眾矢之的,幾個造反派聯合起來,聲稱要踏平「紅工聯」,狠批這些隱藏在機械廠內部的壞分子。從天之驕子的紅小將造反派,忽然變成了黑五類,這種巨大的落差讓嚴毅很擔心李愛華。
也許是當時那種革命的情緒已經讓人有些入魔,李愛華得知這個訊息沒有消沉,反而極快地做出了反應,把剩下的人都召集起來,一起固守了起來。
因為不敢逃回廠區的宿舍,所以他們只能在廠區的範圍內躲藏。還好之前為了趕工期,提倡的是「邊建設、邊施工、邊生產。先生產後生活、先廠房後宿舍」,很多新的車間和住宿區都是同時上馬,整個基地被運動席捲時,建設還沒有完全結束,留下很多建了一半甚至剛開頭的建築物,散佈在廣闊的山區裡。
嚴毅他們一共八個人,躲在離居民區十幾公里外的一個倉庫裡。這個倉庫本來是準備作為戰備物資儲存而建,結果物資沒儲存進來,運動卻提前開始。這裡位置臨山,平時大門緊鎖,除了一些工廠裡的檢修裝置,其餘場地都是空曠無人。倉庫的旁邊還有一個沒完工的二層小樓,本來是用來作為倉庫值班人員的宿舍,不過已經封了頂,可以住在裡面。加上厚重的庫門和乾溼度合適的內部環境,是個適合躲藏的好地方,一幫人帶著各種自制的武器和食物,固守在這裡,倒也過了幾天沒有打擾的日子。
不過廠區再大,近十個人憑空消失,在那個鬥爭熱火如潮的年代可不是小事,到了第五天的傍晚,倉庫門外面忽然出現了喇叭喊話的聲音。
透過倉庫的透氣窗,他們看到門外走來六個人,帶著猩紅的袖章,喊著激昂的口號。竟然是當時廠裡聲勢最強的「井岡山」造反派。這幫人都是不怕死的悍勇能打。被對方找上門包圍後,「紅工聯」的人都慌了。
李愛華是最鎮靜的,看到來的人不多,思索一下就聚集了所有的男生,讓他們拿上武器,準備搶先衝出去用人數優勢打垮這幾個人,嚴毅當時手裡就拿著一根鐵棍站在最後。
他們仗著人多,發了聲喊就集體衝了出來,不過剛衝出倉庫大門沒有幾步,忽然聽到幾聲清脆的響聲,嚴毅下意識地退回了屋子,再往門外看去,發現衝在最前面的兩個同伴正在地上抽搐。
藉著月光,那兩個人身下,紅色的血液像是小溪流一樣的洇了一地,恐怖的號叫讓他意識到,對方居然有槍!
當時的基地是有駐軍的,有一個連左右計程車兵負責安全防衛工作,運動開始的時候,因為軍隊有命令不參與運動,也就沒人敢去惹。但如今看來,要麼就是「井岡山」的人從那裡搶來了武器,要麼就是軍隊內部也有人加入了進來。無論哪種情況,對於本來就人少勢孤的「紅工聯」是絕對的噩耗。
情況緊急,他顧不得外面正在廝殺,跑回樓上向大家說了這件事。其實從聽到槍聲,他們就已經知道今天是凶多吉少了,一向鎮定的李愛華臉色也變了。這時樓下繼續傳來了喇叭的喊話,讓他們交出匪首,趕緊投降。剩下的幾個男生一咬牙,都拿著棍棒衝了出去,但片刻後又是兩聲槍響,他們的喊聲戛然而止。跟著樓下傳來混亂的腳步聲,顯然這些男生也凶多吉少,對方已經攻進樓裡了。
這時候倉庫角落的閣樓上只剩下三個人。李愛華,她妹妹李紅霞,還有嚴毅。李愛華臉色蒼白地看著他們,咬了咬嘴唇,突然走過去抱了抱自己的妹妹,然後整了整衣服,冷笑著對他們說道:「交出匪首?我讓他們知道誰才是共產主義戰士!」
嚴毅本來想說大家從窗戶跳出去,也許能夠逃掉,可李愛華的表情讓他這句話說不出口。直到很久以後,他還能記得李愛華的眼神,狂熱中帶著解脫後的安靜。他當時並不明白那意味著什麼,只感覺李愛華已經心死。他當時心想,一會兒自己只好跳窗走掉,但是她妹妹李紅霞怎麼辦?
作者「寧三意」的其他小說
《世界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