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源點了點頭,心裡雖然有些奇怪為什麼說病還需要從頭說起,但還是儘量讓自己放鬆下來,準備聽嚴毅究竟會說什麼。
嚴毅講述的是一個故事,時間跨度很長,據他說是親身經歷,那也是他第一次見到這種病症的發作。
那是一九六九年的秋天,當時的嚴毅只有十九歲。
出生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那一批人,經歷大都很複雜曲折,在那種劇烈動盪的時代,人的身份和處境幾乎是每天都不一樣,按照正常的社會規律,兩個各方面條件都差不多的年輕人,在三十年後混得可能有好有壞,這都是有原因的,比如一個勤奮上進,或者運氣好一點兒,最後成為一個成功人士?另外一個則泯然眾人,這種差距你稍微一想就能夠接受。
但那個年代的人不同,在無法控制的時勢下,個人的命運會被浪潮打到哪個角落去,完全是聽天由命。
周源覺得嚴毅說的這些很有道理。他看得出來,嚴毅雖然年紀不小了,但身上那種沉穩和雍容的氣質,一定是在某個領域裡長期保持著自信,才能慢慢養成的。但他從那個年代過來,又這樣說,看來他能有現在這種財力,除了個人能力之外,運氣很好應該也是一個因素。
總之,從這個開頭,周源根本猜測不出他年輕的時候到底遭遇了什麼,所以開始好奇起來。
嚴毅的父親是軍人,新中國成立後在四川復員,進了工廠做工人,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為意外去世了,被授予了烈士稱號。這本來是件不幸的事,但當幾年後開始那場運動時,卻讓嚴毅避免了很多可能出現的麻煩。
講到這裡,嚴毅嘆了一口氣,眼神有些恍惚起來,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話,不知道是對周源他們說,還是自言自語:「這都是命。」
那場眾所周知的運動開始時,嚴毅是出身良好的紅衛兵,心裡革命激情高漲,一九六六年更是扒著火車大串聯去了北京。回來後他響應了號召,主動報名上山下鄉。因為當時年紀很小,所以沒有出省,不過畢竟從小是在城市裡長大,下鄉的地方非常偏僻,村子裡的生活非常苦,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口糧卻都成問題,日子非常不好過。嚴毅的母親很心疼他,一年多後終於想辦法把他給弄回來了。雖然這些事嚴毅只是寥寥幾句帶過,沒有細說,還是能從平淡的語言裡大致體會這段經歷給年輕的他心靈上帶來的一定衝擊,那是理想和現實的巨大反差帶來的。
回到城裡沒有多久,他的運氣不錯,遇到了招工。那時候並不像現在自主擇業投簡歷面試就行,所有的企業都是國有。沒人敢自己做生意,那是「資本主義尾巴」,抓到直接打倒。因此能夠有一份穩定的領工資的工作,就會被人羨慕地稱為是「吃公家飯的」。而且當時強調「工農是領導階級」,所以一個普通的工人身份都是很值得炫耀的。
除了工人之外,其次就是一些集體企業,如果是那種可以掌握一些實際權力的崗位,比如廚師、售貨員等,也算是不錯的。上山下鄉回來的知青們很多,大部分只有閒在家裡無所事事,能遇到招工這樣的機會很難得。
之所以說是運氣不錯,是這次招的是工人,而且人數比較多,不管是不是最後能招上,這個訊息還是讓嚴毅很興奮,至少是個出路。他的父親去世得早,固然不會在歷次運動中捱整,另一方面當年的人脈也逐漸凋零,所以對於能招上是不敢抱太多希望的。
招工的報名流程很複雜,首先就是政審。在那個政治敏感度空前緊張的歲月,不管是幹什麼,首先在意的就是身份,這沒什麼好說的。但讓他覺得有些奇怪的是,這次的審查非常嚴格,幾乎達到了參軍的標準,不過身世清白恰好是嚴毅唯一的優勢,所以當錄取通知結果下來的時候,他和母親在家裡可以說是相擁而泣。
不到十八歲的嚴毅收拾好簡單的行裝,按照通知規定的日子,趕早到車站集合,發現和他一樣的年輕人有好幾十個,大家的眉宇間洋溢著一種朝氣,畢竟對於他們來說,這已經是他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前途了。在人群中他還發現了熟人,可聊起來才發現,他們和自己一樣,除了壓抑不住的興奮之外,還有迷茫。
因為他們只知道工廠的名稱叫作華光機械廠,但具體做什麼、地址在那裡,全都一無所知。
如果在今天發生這樣的事,當事人的第一反應肯定是:這是個騙局。但在那年月,嚴毅他們根本不可能會有這樣的想法,當然這種事也不會發生。當他們充滿激情地幻想著不久後就能走上工作崗位,為社會主義建設奉獻力量的時候,一輛卡車開過來,下來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人,正是他們當時的面試官,後來才知道他是廠裡的軍代表。這說明工廠是軍工廠,所以軍方會在工廠內派人作為全權代表,負責監控、協調等工作,權力很大。只是當時嚴毅他們並不知情。
軍代表一改面試時的和氣,看起來非常嚴肅,集合後沒做什麼解釋,直接下了一個命令:把包裹放到卡車裡,然後集體跑步前進。嚴毅他們也沒法問為什麼,就這樣跟著軍代表的小車跑步前進。因為隊伍裡有些女生,所以跑了沒多久就吃不消,到後來乾脆就是一路走著。想到之後必然也會是這種軍事化的管理,在這個時候,嚴毅心中已經有些淡淡的後悔了。
更讓他們沒想到的是,這一走就是整整十一天。天不亮就起床,直到天黑才安排住宿,越走越偏僻。那個地方地處四川的大巴山,連綿數百里,他們經過最後一個小縣城後,發現繼續前進的方向是深山。這地區明顯原來荒無人煙,但現在有了一條很簡陋的道路。在走過那個縣城之後的第三天晚上,他們終於來到了目的地,那裡有幾座非常大的廠房模樣的建築,牆上寫著「我為祖國獻青春」等口號,廠房的周圍有很多帳篷,看來他們之前已經有很多人到了這裡。
看著眼前的工地、周圍的荒山、熱血的口號,還有簡陋的帳篷,十八歲的嚴毅心情很複雜。一切建築都是從現在開始從無到有的建造,他們那一代的年輕人並不怕吃苦,可問題是要在這裡待多久?是五年、十年,還是一輩子?這種潛意識的恐慌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不過與其他同伴一樣,嚴毅並沒有仔細深想下去,畢竟為國家奉獻自己的一切這種理念,在他們的腦海裡是毋庸置疑的真理。同時,未來的事對於十多歲的少年來說,畢竟還太遙遠。
嚴毅就這樣在這個深山溝裡待了下來。整個山裡方圓三十多公里散佈著超過十個不同的車間,在經過前期的各種保密規則培訓後,他知道這就是神秘的三線建設,而他們這個工廠則是和生產軍事裝備有關。在從一九六八年秋天,一直到一九六九年夏,將近一年的時間裡,整個工廠的基建才算徹底建好。工程兵部分撤出後,各種機器裝置不斷地運進來,隨之而來的還有很多新招的年輕工人,以及一些熟練的技術師傅來帶他們。
這一年裡,嚴毅沒有回過家,只寄過兩封信,信里根本沒有提到這裡的具體位置和真實情況,只是說自己已經成為一個鉗工,並隨信寄了攢下的兩百塊錢和一百斤糧票。母親收到信和錢,見嚴毅過得不錯,於是也放下心來。
雖然山裡很孤寂,不過在待遇上的確不錯,而且每天的工作非常充實,再加上還有幾個熟人,大家經常在一起吃飯聊天兒,也不算太寂寞。如果就一直這樣過下去,到了現在嚴毅應該和很多工廠裡退休的老頭一樣,每天下棋釣魚什麼的。但這樣的平靜生活只持續了兩年。
七十年代初的時候,運動已經到了最高潮,全國各地的衝突也發展到了一個瘋狂的地步。處在大山裡的華光機械廠也終於不可避免地被波及了。
周源正聽得津津有味,忽然老胡打斷了嚴毅的講述:「老爺子,我知道上了年紀的人都愛回顧往昔崢嶸歲月,但你這痛陳家史的興致一開了頭,我怎麼覺得就剎不住車了呢?你倒是說點和周源這病有關的事啊。」
雖然老胡的話聽起來有些失禮,但周源心裡暗讚一聲。對這種老故事他沒什麼抵抗力,一下就聽得入神。現在想來說不定是這老頭故意轉移注意力,一邊講些有的沒的,一邊在想怎麼糊弄呢。而且這種事老胡這種外表看起來莽撞的人做起來,才不顯得突兀和尷尬。
嚴毅聽了沒什麼反應,喝了一口茶,嘆氣道:「人老了,說話是有點囉唆。不過這件事非常匪夷所思,所以我才從頭講起,包括當時的大環境,你們才能明白前因後果。」
老胡是典型的外粗裡細,立刻反應過來:「那個華光機械廠的地址,是不是就是在這個鎮子附近?」
果然,嚴毅點了點頭:「你猜得沒錯,這個鎮子就是因為這個廠才慢慢有的。現在這裡的年輕人估計早就不知道歷史了,因為華光機械廠早就不存在了。」
周源重新集中注意力聽了下去,他隱隱感覺到,嚴毅講的故事快要到重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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