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是非有因果(二)

只有我,昏了頭,單手執扇,飛身進入驛館,腳才落在屋簷的瓦上,院落裡的人突然回身朝我看過來,一廊子的燦爛明麗燈火照的他眉眼璀璨漂亮,回身之時,如同流風迴雪。我站在屋簷上,突然覺得心裡好難過,我愛的那個人,他叫花子黎,他在我的身邊陪我長大,他也生著好眉眼,有著好品格,脾性溫善,才華橫溢,他也如同院中的這個人周身帶光,只是可惜,當年我在他身邊,很小的時候只想欺負他,稍大一點的時候開始遠遠崇拜他,直到離開他那夜,我才剖白心事。而更可惜的是,我在離開他以後,才漸漸回味過來他是這個美好的樣子而非一個平凡的俗人,我一遍一遍地珍惜著記憶裡的他,痛恨著自己不識英才的魚珠。

可是,一切都已不能再重來。

巨大的悲傷突然如同潮湧,我站在屋簷上哭出來,嚎啕大哭嚇壞了柳官,直到兩個侍衛把我從屋簷上抓下來,我不反抗也不說來的理由,只是站在院子裡哭,也不知道哭了多久,覺察到眼睛腫疼的時候,吸吸鼻子才看見柳官正冷靜地坐在我對面看書。

矮矮的木床上放著一個小桌,臨窗點了一豆燈火,柳官端坐著,半倚小桌指尖翻書,見我哭聲止了,抬頭看我一眼突然徐徐笑起來:「哭夠了?」

我點點頭:「我夜闖驛館的事你上報了嗎?要是報了我勸你趕緊把摺子撤回來,我爹還在家等我,我一會兒就得回去,要是遲了,他會罵我,我要從這裡走你是抓不住我的,我爹動動手指頭,你明天上朝你就會被陛下批評說你的摺子是謊報,妄想立功。」

柳官沒忍住笑起來:「好厲害的段家小姐。」

他捻起我袖子裡露出一角的手帕幫我揩眼淚,正巧此時柳嫣一身紅羅裙笑著撲進門來,於是我跟這個格外戀兄的柳嫣結的樑子,又大了不少。

當夜的結果是,我沒拿到帝姬的簪子,但柳官派人送我回家,還控制了他那頭老虎一樣兇的差點沒撲上來咬死我的妹妹。

第二天,我等了一天,朝中並未提起此事,我放下心來,暗歎這個狀元郎果然是個可靠的好青年,懂得識時務者為俊傑,不敢動我這個段家小姐。

後來或許是朝中大宴,或許是街頭偶遇,我與柳官逐漸熟稔,我與柳官變得陌生,是在他帶著花子黎出了青巫山來到朝堂,我待在段家,一直對世事看得通透,要是做喪盡天良的事情會想我是被迫,要是做仁義道德的事情,會想是我心地善良。

我殺過很多人,也救過很多人,那些帳都特別好算。想害我的,背後陰我的,該殺。幫我的,喜歡我的,該助。

可是柳官這人跟我的賬,如同花子黎跟我的賬一樣,並不好算。

軒國與舂黎國後來有過一次大戰,我在戰中結交了公子扶陽,回來的路上還救了曲央,直到回到軒國京都的時候,我買了點心正要去見柳官,正要出門卻碰到父親,父親笑笑看著我手裡的點心,像是看一個可笑的猴子,嘆口氣走遠了。

我不在意地聳聳肩,拎著點心出了段家,走到街市口歇腳的時候才發現了有關國師的告示。

我第一個想到的人,是柳官。

我師父是個奇人能士,青巫山一般人走不進去,師父樂的在裡面頤養千年,除了我,剩下的幾個弟子幾乎都是師父撿回去的孩子,師父不愛弟子參政從商,他們這輩子大約是註定跟師父一樣老死山中。

所以只能是有人進山帶出來了花子黎,柳官曾半醉時與我共臥花下,笑談趣事時隨口問到青巫山,我藉著迷濛酒氣,手指在半空裡虛無地畫著進山的路和該避開的地方。我以為他記不住也進不去,可我不該忘了,他是一個飽讀詩書的狀元郎,有著過目不忘的才能以及替他父親繼續在朝中開疆擴土的野心。

我搖搖頭,往事負累,隨意一想都能要人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