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硃砂美人面(四)

玉訕輕聲道:「實不相瞞各位,我來時有事要求先生。」他面色慢慢泛白,像是在下勇氣。

瑩鶴先生也不催促他,只是安靜地坐著。姬如緋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我的頭髮,我推了兩三次見沒效果也就不理他了,只是偶爾一抬頭視線卻與瑩鶴先生撞在了一起,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探尋什麼,又像是在躲避著什麼,我覺得有些奇怪,但是卻不敢仔細去看,便慌里慌張的轉移了視線。

玉訕嘆口氣,他想了想才道:「我並不是商人,能做商人也是意外。」

玉訕生在一個冬末,那個冬天與往年並無不同,只是當年雁國的國君喜好美人,女子若是能生出一副好容貌,或者是有才學,出頭比男子還要容易些。

玉訕生出來是個男子,且為他父母的第一胎,父母難免覺得有些失望,再加上爺爺奶奶想要有個女兒的心思,玉訕自幼便被留在了爺爺奶奶身邊。因著家境貧寒,父母二人去了京都,他們在京都待了十年,回鄉的次數屈指可數,十年後玉訕有了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玉訕的妹妹是個美人,只是生出來便有些痴傻,但這個痴傻的妹妹卻是佔盡了一家的喜愛。玉訕飽讀詩文,後來在學堂好容易有些小名,卻因高昂的每年給夫子的課業費而舉步維艱。

玉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小的時候,對銀兩很是唾棄,覺得銅臭,但是同時卻也極其喜愛,因為是人活著的必需品,而我卻沒有。」

事情的轉機在玉訕十八歲的冬月,學堂中來了一位曾高中如今告老還鄉的才子,才子在學堂放了一筆錢,用來資助貧寒的人家。玉訕的家雖說貧寒,卻也只是尋常人家,並非到了沒有那筆錢便活不下去的境地。

玉訕的同窗,有些人父母不和,媒婆一根紅線硬生生將兩個秉性不同的人牽扯在了一起,男子生來在體力上便佔著優勢,又加之覺得自己娶親時花了銀兩,因而每日少不了打罵自己的妻子。男子沒有一門好的手藝,家境一貧如洗,若遇到災年,怕是不受人接濟便會暴屍街頭。那一年恰逢大雨,雨水從山上衝下來,男子的屋子頓時被淹沒。而男子有個與玉訕年歲相當的孩子,在一個學堂由同一個夫子傳道授業。

如此類似的情況多不勝數,玉訕不想去拿拿一筆錢,一來實則不忍心,二來十八歲的少年自尊心極其重。

但是玉訕的父親不這樣想,不過一筆極少的錢,玉訕文雅的父親第一次辱罵了玉訕,用的是市井骯髒的話語,在學堂待久了的玉訕,目瞪口呆看著自己眼睛通紅的父親,一時有些恍然。

那是他第一次明白,自己再多的道理,在父親的眼裡都是一文不值的,他的道理遠不如金銀來的有說服力。

母親是個溫順的女子,不會像父親那樣氣紅了眼睛,只是柔聲勸慰著玉訕,諸如‘你學業優良該拿這筆錢’‘家中入不敷出實在需要這些銀兩’,聽來恬不知恥的話,但卻說出來叫人不得不感慨,學識在金銀面前毫無用武之地。

那一年玉訕拿到了那一筆錢,隨後他便離家遠行,一路或是遇到同道人開心歡喜,或是遇到奸詐邪惡之人吃一塹長一智,他用自己賺的銀兩,減去自己的開銷,偶爾也買些東西託人帶回家。他像是一隻風箏,看似脫開了沼澤樣的家,但實則沒有。

年復一年,玉訕漸漸長大,直到有一日一覺醒來,銅鑼開道,紅衣衙差笑著前來報喜,一家人才恍然知曉玉訕是高中了。

只是高中了,仍然只是一個小官。家人有些會像親朋好友誇耀,有時卻淺淺淡淡的低聲埋怨,諸如‘朝廷給的俸祿太少,不若玉訕做生意的同窗賺的多’‘只等著玉訕的妹妹長大了好使的一家人翻身,女兒終究是好的’。

玉訕愛吃酒愛讀詩文,他的好友多不勝數,寒暑天時,一杯薄酒一壺時令鮮花,便能與友人高談一日。但這樣的日子,與他的父母而言,過於不現實。

他們在乎的,是今日米是否漲了價格,明日菜是否會跌了價格。詩情畫意落在凡俗的生活裡,看起來可笑之極。

玉訕二十二歲那年,一個小鎮發了大水,在母親的終日埋怨後,玉訕啟程隨著衙差一起去了小鎮,或許是心情煩躁,或許是他命該如此,失腳摔在地上時,碰到了被水侵蝕的屋樑一角,屋樑倒坍下來重重壓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