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豔豔百花紅(二)

我看著宮袂有一瞬間的失神,原來他叫宮袂。

「宮袂,宮家排行十九。」公子扶陽漫不經心介紹道,隨後不耐煩道:「你好好待著出來做什麼?身體又不好,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說到一半,公子扶陽硬生生停住了。

宮袂微微一笑,皺起的眉眼之間依稀可以看見宮花的習慣。

宮花排行十八,宮袂排行十九。

我在夢中看見的白衫孱弱少年,便是宮袂。

宮袂又說了一會兒話,便被侍女先帶走了,他離開後,公子扶陽沒好氣道:「身子不大好,所以我不想讓他跟來,但是他硬要跟來。」說完公子扶陽又嘆口氣:「宮家現在除了他,也沒人盼著宮花了。」

「你怎麼碰到宮花的?」我下意識問道。

我與宮花只有夢裡短暫的一面之緣,但是卻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我想知道她,知道這個遭人唾罵的女子是個什麼樣子。

公子扶陽愣了一下,隨後才道:「七八歲吧。」

「我還記得,那天她穿的是一件水紅的十層錦紗裙,對襟衫子繡十二瓣金蓮花,頭上戴著一枝銀釵。」公子扶陽笑笑,他說起宮花的神情很是嚮往。

那是十四年前的夏天,在舂黎國的國寺裡,公子扶陽遇到了宮花。

天上飛過一隻孤雁,影子在蓮花池中驚鴻一閃便沒了,宮花擺脫了一直隨侍在側的侍女,獨自一人走上了千層塔。那一日所有的人都在正殿侍候著國君飲酒作樂,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宮家的小女獨自上了千層塔。

公子扶陽在塔上的窗前吹著一把紫玉蕭,簫聲嗚咽悠揚,宮花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等他吹完了笑笑道:「你是誰?」

人跟人的第一次初遇,大抵都是在問明對方的身份,宮花也不例外,公子扶陽轉頭看著她,六七歲的宮花較之那個年齡的女孩子更瘦些,瘦的幾乎都承載不起身上的錦衣華服,公子扶陽看著她微微皺起眉,而後不肖思索便知道了她的身份,輕聲道:「你是宮家的小姐?」

宮裡的幾個帝姬公子扶陽都認識,而這次來佛寺的,除開宮裡的幾個帝姬,便剩下了幾個前來宴會的公孫王侯。宮家雖然是世代經商,但是百年大家根基很穩,掌握著舂黎國的經濟命脈。

最重要的是,宮家多出王妃。

因此,宮家不算王侯也算王侯。宮家的地位並不低,尤其是在國中常年大旱急需賑災的銀兩稻米影響下,宮家於舂黎國而言,早已超過了幾位王孫公侯。此次來佛寺的人,除開帝姬只有宮家才敢帶著女兒來。

「你是誰?」宮花的聲音淡淡的,她執著於弄清楚公子扶陽的身份。問話的時候執拗而淡然,全然一副我為主你為客的姿態。

她是宮家最小的女兒,母親是為傾國傾城的美人,早死的母親沒有給她帶去不祥,卻使得宮父更加寵愛疼惜她。

而宮袂,則是宮家的一個意外,他直到十六歲時才被宮家認可。因此在此之前,宮花在宮家,可謂萬千寵愛在一身。

「顧春。」他輕聲答道。

隨他母妃的姓氏,他的表字。也算是他的名字,他並不算騙了宮花。

那一年的公子扶陽也才九歲,他站在宮花面前,甚至還比宮花矮了一點,他笑笑收起自己的蕭轉身就要朝千層塔下走,他才邁步,宮花卻徑直朝他走了過去,他看著她小巧的腳籠在水紅色的寬大裙襬下緩緩朝自己走過來,堅定而直接。

走近了,她看著他笑起來道:「我要死了,你陪我吧。」她的語氣平和而溫柔,端莊大方中不失貴氣的成分,他看著她卻忍不住笑起來,而後輕聲道:「多謝小姐美意,只是我暫時沒有這個打算。」

「你當我是在問你麼?」她輕輕一笑,璀璨生光的笑配著她一身水紅羅裙,生出奪人眼睛的氣度來,他看著她一瞬間移不開了眼睛。

「我沒有問你,我只是在告訴你。」她收斂了笑,神色懨懨道,而後公子扶陽只看見她一雙塗了紅蔻丹的指甲一閃,他人已被她突然的一推而出了窗子,他從窗子落下去的時候,他看見她趴在視窗對著他笑起來的樣子。才六七歲已然會殺人,這樣的女子一定會在爾虞我詐的宮家活下去的。

千層塔高而險,公子扶陽輕飄飄落在塔下,他學的一身武藝已足夠他安然無恙落在地上,站在地上仰頭看的時候,塔上的宮花只是一個小黑點。他立在那裡看著宮花,一個小姐一時興起便可以殺人,他在心裡對這個小姐的第一印象實在是太不好了。

隨後他才想轉身走,就看見一抹水紅色的影子從塔上掉下來,他渾身一震,看著她離自己越來越近,臉上沒一點兒懼怕地笑起來。毫無懸念地,公子扶陽伸手救下了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