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如緋接住了我,他低頭看著我,神色是我從未見過的神情。我聞到了他身上極重的酒味,他迷茫的眉眼,像極了瑩鶴先生。
我跟姬如緋回了凌華樓,從我離開一品桃花齋的時候起他就一路跟著我,幫我趕車的車伕是宋姚,宋姚已經被他打發去找凝諳郡主了,他回來的時候發現我退了凌華樓的房間便才決定現身。
是的,我本來打算今天離開煙鄉,然後去一個姬如緋真的找不到我的地方。
夜裡姬如緋早早睡了,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最後給他留了書信便買了快馬獨自回豐陽城。
我還是喜歡瑩鶴先生,除非被他當面拒絕,否則我不可能下定決心離開他,姬如緋與他星星點點的相似,已經足夠我再次想起他。
我到豐陽城時,正是夜裡,我憑著對一品桃花齋的熟悉,進去尋了幾個屋子都不見瑩鶴先生,夜已深了,四處靜悄悄的空無一人,連打更的都沒看到。我正想著他應是還沒有回來,卻一轉頭便遠遠看見書房裡還點著一盞燈,我輕手輕腳走過去,就從開啟的窗子裡看到了瑩鶴先生,他正在一個人下棋。
窗子外風吹地嘩啦啦的響,雨聲一會兒高一會兒低,看著屋子裡瑩鶴先生一個人穿著白袍子坐在那裡下棋,我猛地覺得鼻頭一酸,不經意間眼眶就溼了起來。
瑩鶴先生手裡捏著棋子,仔細看著棋局,看了一會又發起呆來,發一會兒呆又開始下棋子,棋子一落下去他才回過神知道是自己下錯了,想拿起來卻又縮回了手,然後一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繼續去摸棋子。
週而復始。
我看著他,我第一次覺得,週而復始是個多麼不好的詞。
我正看著他發呆,便聽到瑩鶴先生詫異道:「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你。」我低聲道。
瑩鶴先生漫不經心笑笑,撐著頭的手卻指骨發白,他挺直了腰脊,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頗為見外地問道:「來看我做什麼?」
他一貫待客的樣子。
我走進去,看著他道:「你看著我。」我一開口,自己沙啞的聲音都把自己嚇了一跳。
「嗯,我看著。」瑩鶴先生隨手將手裡的棋子放在棋盤上。
我看著他一臉鄭重,方才心裡的酸楚才醞釀好情緒,這會猛地又沒了。
我看著他,半晌才輕聲道:「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我就在想,你真是長了一個我心上人該有的模樣,沒遇到你之前,我的心總像是缺了一塊,遇到你的時候,看你的第一眼,我就突然覺得我心上缺的那塊補上了。我不曉得那是不是喜歡,但我知道我想嫁給你。」
瑩鶴先生還是沒答話,他撐頭看著棋局,好像一瞬間棋局很有意思,立在他身邊聲情並茂表白的我並不存在。
我勉強地笑了笑,立在那裡梗著腦袋自己給自己撐場子,但我不知道我的聲音已經哽咽,抽抽搭搭著講出的話完全沒一點氣勢:「我知道我這樣來很不矜持,顯得自己很笨,可是這些話我還是想講給你聽。」我吸吸鼻子,很是鬱悶:「現在我講完了,我要走了,你保重。」我最後一句說的很是沉痛。
「知道你很笨就好,以後我會好好教你。」瑩鶴先生輕飄飄道。
我茫然地轉身看著瑩鶴先生,有些不可置信:「你方才說什麼?」
瑩鶴先生放下手裡的白棋子,抬頭微微笑起來,身邊的燭火照的他眉眼一片明亮。我立在那裡直直看著他,也不知過了多久,瑩鶴先生慢慢笑起來:「我娶你。」
笑意從他的眉眼之間一點一點透上來,是皮相遮不住的歡喜。周身攏在一團暖橘色的光裡,我看著他,耳邊的寂靜一瞬消失,雨聲突然嘈雜起來,自己的心跳聲隱在滴滴答答的雨聲中漸漸平復下去。我立在那裡看著瑩鶴先生,只覺鼻頭一酸,也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想笑。
耳邊的雨聲更盛,我突然便覺得,這雨聲真好聽,想著想著我就咧嘴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