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十里有紅妝(一)

我到煙鄉的第五天,煙鄉舉辦了一年一度的煙花節,說來是煙花,卻比煙花還要熱鬧許多。

先是一早下帖子請了當地的名伶花旦,在煙水浩淼處搭了臺子唱酥軟的曲子,要整整唱一天,中間不會停歇。各家的小姐皆可出門遊玩,一日一夜到處都是賣東西的小商小販,城中的幾條河中畫舫擁擠不堪,酒水果食一應有衙門供給。

白日里有種種遊戲,請的是各街花魁娘子表演,夜裡則是徹夜不休放煙花。

每年慕名而來的人多如牛毛。

煙鄉。

我暫住在城中的酒樓——凌華樓。樓裡因著煙花節客人早已住滿了,我能住進去也是因為一個姑娘突然退了房間。房間位置極好,在二樓,推開窗便可以看見外面的小橋流水,蔥綠的柳樹搖曳,樹下的賣花女子容顏嬌媚,偶爾一艘華貴畫舫駛過,便會飄來歌女酥軟的歌聲。

但是煙鄉多霧,從不見它放晴,昏昏沉沉的青色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開始去的幾天,只住在樓上,看著樓下的各色行人。與在豐陽城的熱鬧明快迥異,煙鄉的人更文雅舒緩些。到了後來慢慢不再想起瑩鶴先生和姬如緋,我便釋然了。其實我一開始總是想著,興許瑩鶴先生會來找我,但在煙鄉,我再也沒有聽到過瑩鶴先生的名字。

女孩子總是這樣,知道是異想天開,但是忍不住不去異想天開。

後來我索性釋然了,便下樓吃飯,出去看花斗酒,日子也算過得不錯,轉眼便到了煙花節。

煙花節那日天未放晴,淅淅瀝瀝下起了霧濛濛的小雨。我撐著傘出了凌華樓,四處人熱鬧異常。我在其中玩了幾個時辰,便覺得神色懨懨略微有些睏倦,挑了個人少的地方獨身走過去。

許是下了雨,我走了一會兒後,看見一座橋,橋上有青苔,因此沒有人,這座橋也離搭的臺子略遠,只能聽到一些軟軟的尾音。我撐著傘上了橋,俄爾便見一艘大紅黑邊的畫舫遠遠駛過來,畫舫頭站的人一身紅袍,黑髮白麵,玲瓏十指撐一把竹骨紅蓋傘。

是姬如緋。

我衝著他遙遙一笑,畫舫越來越近,他並沒有笑,冷若冰霜的一張臉,神情是難得一見的認真。畫舫到橋下時停住了,他抬高傘沿看著我,神色有些迷茫,有些生氣。

「你怎麼來了?」我開口搭話。他明顯就是衝著我來的,我不開口他不會走的。

姬如緋只是定定看著我,良久眉眼一動,豔麗的一張麵皮漾開水光瀲灩的笑意,他道:「你要氣死我嗎?」

……

我往前邁了幾步,俯身看著姬如緋,他這說話的語氣也太奇怪了。

我沒好氣笑起來:「幾天不見,怎麼你傻了這麼多?!」

姬如緋只是看著我,暮色微沉,畫舫裡點著燈籠,他的眉眼看起來異常和煦,他輕聲開口:「下來,設樂。」

我一時愣住,他的語氣像極了瑩鶴先生,我的心沒來由的一疼,我看著他,咧嘴漫不經心一笑,想像往日一樣打趣他,卻最終笑起來,只低聲道:「你能接住我麼?」

我這話說的其實可他問的沒什麼關聯,但是我看著他下意識就想這麼問,人生再多,也不過是匆匆百年,我不想自己有遺憾的事情,想說什麼我就要說出來。

姬如緋看著我神情不動,我正想開口說我只是玩笑,姬如緋已放開了手裡的傘,他的臉落在雨水裡,硃紅的唇帶一點笑意。

真是要命!

我一腳踩在橋的縫隙處,借力便從橋上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