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花無百日紅(五)

花鳶或許是被她蠱惑了,或許是她心上的一根弦已經崩斷了,她茫然失錯地就靠了上去,等越來越近,她正想開口,那女子袖子一拂,她便一頭栽倒了下去。

耳邊傳來那女子的笑聲:「剝下她的臉皮,速去段家找段小姐。」

……

又是段家的段小姐。

我只夢到這裡就醒了,我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正午,瑩鶴先生和陸寶晉還在下棋,因著太陽很曬,樓下的人稍微少了一些。

我趴在桌子上揉揉自己的脖子,轉頭掃了一眼瑩鶴先生,他像是一直沒看見我睡著了。

我打個哈切,正打算找個舒服的姿勢再睡一覺,便聽到陸寶晉低聲道:「山東陵縣的那個裕安城你還記得不?」

我心神一震,裕安城就是我剛才夢到的那個地方,一個小城裡兩三千人一夜之間被屠殺光了。

「聽過。」瑩鶴先生的聲音淡淡的,他微微思躇後才道:「你懷疑跟當年的事有聯絡?」

我沒看到陸寶晉做動作,也沒聽見他說話,但我能猜到陸寶晉肯定是給了肯定的答覆。陸寶晉知道的事情遠比我所想象的事情要多,他從來不會說沒有用的話。除了平日裡的一些客套話,他說話似乎總是在圍繞著各種各樣的案子。

我腦子裡升起一個奇怪的想法,被通緝的花罄黎跟花鳶是不是可能是一個人?

我沒有看見花罄黎的臉,但是感覺花罄黎並沒有花鳶那麼漂亮。只是一種感覺,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那邊瑩鶴先生和陸寶晉沒有再說話了,我側著耳朵見不再有動靜,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好卻沒有了睡意。

我索性起來朝著簾子走去,陸寶晉對著我笑了笑,瑩鶴先生頭也沒抬,我對著瑩鶴先生行了禮才輕聲道:「先生可要吃點什麼?我去傳一下。」

「你餓了?」瑩鶴先生抬頭看了我一眼,他的聲音很平淡。

我點點頭,又趕緊搖搖頭,我指指窗外,硬著頭皮道:「我看已經過了正午了,所以……」

「你們吃吧。」陸寶晉笑笑把手裡的棋子放好,理了理袖子輕聲道:「雖然家嚴確實嚴,但是今日泗陽先生下葬,我還是回去同家嚴說一聲的好。」

「你要現在回去?!」我略有點驚訝,我剛才來的時候聽他說的語氣,可不是簡簡單單的他爹就能饒過他。

「嗯。」陸寶晉笑笑,他笑起來是真的好看,端的是器宇軒昂。一股文弱的氣質充裕在眉眼間,是一個好看的青年。

我見瑩鶴先生並沒有攔他的意思,我也不好說什麼,只是目送他下了樓,我再回去的時候瑩鶴先生還坐在棋盤邊,他手捻棋子看著棋盤,見我進來,便道:「來下一局?」

我也不好拒絕他,硬著頭皮坐在他對面,但是手才捻起棋子,我看著棋盤猛地一陣頭暈,瑩鶴先生看出我的不適,笑笑隨後放下了棋子,他低聲道:「五年前,段神玉出山做的第一個生意,是跟慶王侯的郡主做的。」

我有預感這會是個長故事,於是便端正了姿勢仔細地看著瑩鶴先生,他半垂著眼瞼,眼皮動了動,才輕聲道:「郡主沒有姓氏,叫了了。因她生來便被一個過路的和尚說過命不凡,她能幫著身邊的人擋去災難,並非皇家姓氏可以配的起。又說‘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不如就叫了了。慶王侯信了,將這個郡主一直好生養在府裡。’」

「我怎麼在京都沒聽說過,這不是算是大不敬麼?陛下能允許?」我疑惑的問道。一般的帝姬都必須冠以姓氏,而慶王侯再大,也終究只是一個侯爺,他上面還有陛下。

「因為凝諳郡主被送進了宮。」瑩鶴先生輕聲道,我一時怔住,她只是一個女子,即便是過路的和尚說她命不凡,可以幫身邊的人擋去災禍,但是不也不至於真的便讓她捲進深如海的皇宮中。

我低聲問道:「那她後來了?到了待嫁的年歲,終究是能出宮的。」

「她在宮中,陛下遇刺一次,她便會受到一種酷刑,或是火燒,或是用刀剖開四肢經脈,你想不到的酷刑,她都受過。她不為自己活下來,而是為了慶王侯。」

「慶王侯?」我想了想瞬間懂了。如今的陛下正值中年,後宮佳麗妃嬪充裕,他治理下的幾年都是國泰民安,幾個王爺和侯爺也都算是安分。但唯獨慶王侯,一直在招兵買馬,大約從十多年前起,慶王侯便是幾個王爺侯爺裡最喜歡衝撞陛下的。

「凝諳郡主了了在宮中,活了十七歲,五年前她從皇宮中的一口井跳了下去,最後卻沒撈出屍首,那口井便被封了。陛下尋了個由頭,用一具損了臉皮的宮娥屍身頂替了了了。隨後便下狠力打壓慶王侯,慶王侯在五年前徹底家敗,最後舉家牽出了京都,現在在邊疆駐守。」瑩鶴先生說完後一直看著我,我一時也猜不准他的意思。他繼續道:「而傳聞凝諳郡主了了沒有死,逃了出來。」

「是嗎?」我訕訕一笑,我實在不知道瑩鶴先生怎麼會突然想說這個,只是他逼問我的時候,我總一種不適的感覺。

我想了想,正想找一個什麼別的話頭扯開這件事,卻聽見瑩鶴先生悠悠道:「你剛才睡著的時候說到了凝諳郡主了了。」

我心裡一驚,我明明沒有夢到她,更沒有聽過這個傳奇的郡主的事蹟,我怎麼可能喊出她的名字。

「你說的很清楚,陸寶晉也聽到了。」

我一時手足無措,我看著瑩鶴先生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良久我嘆口氣,便將我剛才夢到的東西都如實同瑩鶴先生說了。

他聽完後皺起眉,看他的樣子他是信我的,但是他卻像是另有一番思量,他想了想看著我,輕聲道:「凝諳郡主了了出宮後,恰好碰到了上京尋夫的花鳶,她應該是剝下了花鳶的臉皮,逃出了京都。」

「先生怎麼知道?」

「那張臉皮是我替她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