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晴川有歷歷(一)

我心裡一驚,看著瑩鶴先生一時竟不知道要回他個什麼才好。他的口氣淡淡的,彷佛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情。

據我所知,京都之中,畫皮最好的人是段神玉段小姐。在段家被判定為行刺陛下、包藏禍心後,所有的畫皮師都被國師花子黎進行了一次通緝,從去年冬天開始,死的畫皮師多不勝數。

不過兩個月,京都中再也找不到畫皮師,路上的行人連畫皮這兩個也不敢說。到後來,新年時國師又同陛下進言,上奏請求誅殺所有身披畫皮的人和妖怪。

畫皮分為兩種,一種是畫出一張人的容貌,然後用畫皮師特有的技能,將這張畫皮貼在真人的臉上,便能改正真人的容貌。另一種畫皮,則是類似於佛面的那張,山野經常有精怪,而人多的地方也不乏,稍微有些靈氣的東西,只要經過畫皮師的手給它畫一張皮,它就會成為一個實體。

我知道瑩鶴先生是畫皮師,但是我不知道他竟然真的給人換過皮。面對一張血肉模糊的沒了臉皮的臉,那得多驚悚。

瑩鶴先生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慮,他輕輕一笑,似是陷在了自己的回憶裡,良久他神色一暗,輕聲道:「我當時並不知道她的身份,她到山中找到我的時候穿一身煙霞紅的裙衫,臉上戴著面紗,一千六百三十二個石階,她一個人拎著盒子磨破了繡鞋才到了我的門外。」

「五年前?」

「對,那個時候我十八歲,她是我換的第一個人。」瑩鶴先生口氣淡淡的,他輕聲道:「當時我同一師門的師妹與我打賭,看在三天內誰畫出的人皮更好看。當時我拗不過,便答應了,我在山中,檢視了附近的松竹和時令花卉,但是沒有一個合適的。而且當時師父明令禁止我們畫皮。」

「你看到了凝諳郡主了了帶去的麵皮,所以你答應她了。」

瑩鶴先生瞥了我一眼,他沒有否認,只是深陷在自己的記憶裡,良久才嘆口氣道:「我當時並不知道她的身份,只是一時興起而已。隨後她離開了山裡,我出山後才知道了她的身份,但是當時已經沒人記得凝諳郡主了。」

我知道瑩鶴先生的意思,是今天陸寶晉突然說到了這件事,所以才讓他想起了這樁五年前的舊事。

我坐在瑩鶴先生面前,想了想,還是說道:「我一直懷疑,花鳶跟花罄黎是一個人。我夢到了花鳶,見到了花罄黎,雖然她兩長相不同,但其他的東西簡直一模一樣。」

瑩鶴先生微不可察的皺起眉毛,他想了想輕輕一笑:「終究是我輸了。」

「什麼?」我一時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根本沒懂瑩鶴先生的意思。

瑩鶴先生釋然的笑了笑,輕聲道:「是我那個師妹幫花鳶重畫了一張皮。除了她沒人能做到了,凝諳郡主一開始去山中的時候,我戴著面具,她錯將我認成了我師妹,口口聲聲說著我師妹家和她的淵源。」

我還是覺得奇怪,這隻能是推測,根本不可能就立馬相信是真的,我低聲疑惑道:「先生你怎麼知道是你師妹了,除了她或許別人也會,京都中的畫皮師在段家倒臺之前還是很多的。」

「她畫皮習慣在眼睛下點一顆小紅痣,而且她畫皮習慣將對方畫的與自己相反。一般的畫皮師確實是可以畫皮,但是我能一眼就看出來,只是我師妹的,我從沒揣摩過她畫皮的破綻,所以她畫的我看不出來。」

瑩鶴先生的聲音淡淡的十分低沉,但我已足夠聽出來他對他師妹的關切。

我不想追究他的師妹是誰,而且我完全能感覺瑩鶴先生並不想讓我問他有關他師妹的事情。他的神色一直是淡然的,只是偶爾會皺起眉毛,看著像是在回憶當時的事情,他一直行事像一個長者,我能理解他。他不願意說的事情,我便不問,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那先生要告訴陸寶晉這件事麼?」我開口問道。這件事一旦說出去,必定會牽扯到不少人。慶王侯早已遷出了京都,而且凝諳郡主了了也沒人知道她的蹤跡。一旦開始查,必定會抖出當年了了在宮中所受到的刑罰。

瑩鶴先生想了想,嘆口氣道:「再說吧。」

我點頭應是,我跟瑩鶴先生又坐了一會兒,陸寶晉便來了,他回去了一趟,出來的時候看起來整個人輕鬆不少。

我們三個人撐著陸家的馬車朝著於家走,過去的路並不遠,到於家的時候,於家外已經站滿了人,只是前門和後門都關著,外面人說話的聲音這麼高,裡面肯定是可以聽到的,但是卻一直沒有人來開門,我下了馬車,才要問瑩鶴先生要不要去通報一聲,畢竟瑩鶴先生和陸寶晉是於燕請的。

泗陽先生以這樣的死因去世,於家相比並不想太招搖,所以於燕只是通知了幾家而已。瑩鶴先生看著外面的人也是微微皺起眉,陸寶晉倒像是一早就猜到了這個局面。

我先下的馬車,我才要問瑩鶴先生,肩膀已經被人拍了一下,我嚇了一跳,一轉身卻見是姬如緋,他還穿著一身緋紅的袍子,我頓時一頭冷汗。

姬如緋笑笑湊過來道:「怎麼了?小設樂,看見我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