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陽先生笑起來,臉上全是滿足,有些類似於人瀕死前回光返照的明麗。泗陽先生點點頭道:「你親自去看看吧。」
管家聞言出去了,大堂裡一時又安靜下來,姬如緋笑笑戳戳我:「想吃哪個?」他指指桌上精緻的八道點心,做的一個賽一個精緻,但是我已經全然沒了胃口,直覺告訴我今夜的事情不簡單。
新娘是誰?於燕的侍女又是誰?本該出門在外的泗陽先生為什麼端坐在府中?瑩鶴先生在夜裡帶著一身嫁衣做賀禮,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會選擇用嫁衣做賀禮?姬如緋同於燕的侍女又是什麼樣的關係?那侍女現在何處?而於燕又為什麼而哭?
偌大的一個於家,從踏進來的那一刻起,便是迷霧重重,我下意識看了一眼瑩鶴先生,他端坐著,濃紫色的衣衫在燈籠光的映照下生出一種奇異的色彩。
座上的泗陽先生聽姬如緋的話,在豐陽城他實在是個有聲望的人,但是瑩鶴先生坐在這裡,卻彷佛瑩鶴先生才是這裡的主人,他從進來開始便是一臉淡然,如果給他手裡一本書,他的面色跟在書房看書的樣子毫無區別。
經歷了剛才的事,我對面前的泗陽先生全然沒有一丁點兒的好感。現在再去看他,七十多歲臉皮鬆弛,白髮白鬍須映著一身大紅色的喜袍子看著簡直觸目驚心。他一雙手不停地抖著,整個人彎腰駝背,完全沒一點兒大學問家該有的氣度和儒雅,他見我看他,微微一笑,嘴裡的牙因年歲大掉了好幾顆,我頓時強烈感到一種不適。
「不舒服?」姬如緋關切道,他這次倒是真心的,微微皺著眉看著我,臉上也不像剛才那樣笑的吊兒郎當的一派風流相。
我微微搖搖頭,姬如緋見我不說話便也不再問了。
大約又過了半個時辰,大堂外猛地響起了鞭炮。鞭炮聲高的厲害,響了很久,隨後零零散散響起了喜樂,到鞭炮響完的時候,喜樂已經恢復了正常,吹拉彈唱的一派歡喜。遠遠地走來一群人,該是新娘子到了,我朝著外面看過去,便是一堆人簇擁著一個身穿喜服的女子緩步而來。
泗陽先生被身邊的小廝摻著儘可能地快步朝前走著,到了大門邊他卻突然腳步一頓,再不肯往外邊走一步,周遭的人起鬨著說著話,應該都是於家的下人,今夜的來客除了我和姬如緋、瑩鶴先生三個人再沒有別人了,於家除了剛才來鬧了一場的於燕,看樣子也是不會有什麼人來了,其實我也能明白,這樣一個上了年紀的家翁卻要娶親,且這個家翁又是極有學問的,他這樣的做法實在是太離經叛道了,家中親屬不要來說為他道聲祝福,恐怕還會在背後非議他。
泗陽先生一直立在門邊,喜娘笑嘻嘻拉著新娘朝著大堂走來,到了大堂外邁火盆時,我卻發現那新娘的腳步略微有些遲緩,動作稍顯得僵硬。可能是她並不願意嫁過來吧,鮮紅蓋頭下露出幾束長髮,黑亮長長地垂在羅裙裡,一看便能猜到是個年歲還小的姑娘。
新娘邁過了火盆,周遭的人推搡著將花球的另一頭綢緞遞給泗陽先生,泗陽先生笑著,他的視線始終落在新娘身上,一群人簇擁著他們兩個慢慢走到了喜案邊,兩支嬰兒手腕粗的龍鳳燭早已被點燃了,火焰竄起來,映的四周的一切都顯得不大真實。
瑩鶴先生始終坐著沒動,那新娘一步一步朝前走,一直走到喜案前,一邊的小廝喊道:「禮——」
外面的樂聲更高昂起來,有人在大堂外又放了一串鞭炮,噼噼啪啪響著我卻覺得並不熱鬧,泗陽先生和新娘兩人拜了堂,到了泗陽先生掀蓋頭的時候了,周遭的人起鬨著,這一夜在於家,似乎並沒有主僕的區別,泗陽先生似乎盡力使得這場婚禮熱鬧。
泗陽先生抖著手慢慢掀起了新娘的蓋頭,我心裡甚至期許著那新娘可以趕緊逃開,但是我的期許並沒有實現,蓋頭下是一個極其美麗的女子,她頭上簪著金銀打造的並蒂蓮花,一張臉端莊的十分豔麗,怎麼來形容呢。
是一個極其好看的女子,蓋頭落地那一刻,她眨巴著睜開自己迷濛的雙眼,懵懂的神色隨後看著面前的泗陽先生猛地笑起來,類似於嬰兒本能的一個笑。豔麗的妝容和裙衫將她襯得越發好看。
她那樣真實的立在那裡,給我一種恍如見到了皇宮中貴妃的感覺。是的,她給人的恬淡端莊,只能是貴妃的身份才有的感覺。
「於修。」新娘笑起來,一瞬間便有了靈氣,那份靈氣使得她的眉眼猛地生動起來,她的眼珠一轉便眼眶溼潤起來,黑漆漆的眼珠似是兩顆黑珍珠般閃著光澤,那一身昂貴的衣衫在這一瞬立刻成了她的附屬品,因她的好看,衣衫和飾品成了畫蛇添足的東西,你根本注意不到衣衫和飾品。
「於修。」她又喊了一聲,聲音千迴百轉,像是嬰兒學語的欣喜,又像是多年重逢舊人的哽咽。我分不清她是在用一份什麼樣的感情在喊泗陽先生,但我能感覺到,她是喜歡他,那份喜歡甚至有些迷茫,她可能再來之前直到喜帕落地她睜開眼,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今日最好看的姑娘,她是新娘,她嫁給了一個她萬萬沒想到的人。
泗陽先生早已是老淚縱橫,他一雙手停在新娘的面前,遲遲不敢摸下去。許是他嫌自己年華老去,粗糙的一雙手不敢摸她,或許是他也不敢相信自己娶到了面前的女子,怕這只是一場夢,一旦伸手碰觸了,便是瞬間煙消雲散。
「全部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