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姬如緋說的一愣,喃喃道:「吃飯?」
「嗯。」瑩鶴先生點點頭:「送泗陽先生的。」他指的是盤子裡的精緻嫁衣。
不是吧?!泗陽先生跟陸寶晉的爹似乎是同齡,送人家嫁衣?你確定不是在逗我?!
「去麼?」瑩鶴先生輕聲道。
我趕緊點點頭,不管他是送給誰,只要不會送給他要大婚的妻子就好,其他的無所謂,我樂呵呵道:「瞬間感覺自己又好了。嗯!這棲紅匣綠的風水極好!」
老先生摸摸鬍鬚朗聲笑起來,我才來得及仔細看他,他穿著一件百福字的長衫,手上戴著翡翠戒指,極其富貴的樣子,打眼一看就能猜出來是這棲紅匣綠的老闆。
我不大好意思地對著老先生笑笑,阿諛奉承道:「先生起得名字真好。有紅有綠,一聽就是上檔次的綢緞莊。」
老先生咧嘴笑起來,姬如緋戳戳我的肩膀,小聲道:「你拍馬屁還真是出口成章啊。」
我笑著用只有我跟他能聽到的聲音小聲道:「那也總比你出口成災好。」
「什麼叫成災!」姬如緋不高興地皺起眉毛,正巧瑩鶴先生喊我,我對著姬如緋吐吐舌頭便過去了。
瑩鶴先生指著一邊的幾件成衣問道:「喜歡哪件?」
我愣了愣,這簡直就是滿滿的帶著夫人出門逛街的既視感!老先生摸摸鬍鬚笑道:「都是時興的衣裳。」他邊說邊帶我看牆上掛著的一件月華裙,十層錦紗堆砌成清冷梨花的模樣,上面已銀線繡了素白的桃花,繡腳細密繁複,像我這種不懂的人也明白這件裙子做出來肯定是不容易。
「老朽不才,這件衣裳照的是京都給段小姐做衣裳的圖樣。」老先生樂呵呵道。
段小姐?我苦笑一聲,京都除了段神玉還有哪個段小姐。她那樣的美人出塵絕豔,穿得起這樣的錦紗裙,像我這樣的俗人穿了倒是對不起這衣裳。
「設小姐不喜歡?」老先生問道。他微微有些詫異,想必他這件衣裳掛在店裡是十分搶手的,他一直沒出手,今日看到瑩鶴先生想狠狠宰一頓,卻偏生我長得對不起這件衣裳所以沒買的心思。不過他這一句設小姐倒是喊得我不大好意思了。
我笑笑道:「我只是個侍女,穿著這樣太誇張了。」
老先生眼睛一轉笑道:「瞧瞧老朽的眼睛,嘖,姑娘看這件。」他的手又指向另一邊的一件。
鵝黃色的短衫,水綠的羅裙,上面工筆點綴著一派山水早春景,這件倒是看著還好。我轉頭看向瑩鶴先生,他點點頭:「喜歡就試試。」
我得了令,迅速拿了衣裳進了內堂去換,換好出來的時候姬如緋正跟瑩鶴先生站在廊子上聊天,廊子的一面臨水,出來的時候依稀還能看見水面上起得薄薄的霧。
瑩鶴先生聽到聲音轉過身來,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對著一邊立著的老先生道:「就這件。」
姬如緋本來半貓著腰立著,看他的樣子就知道是早就覺得無聊透了,他看著我邪邪一笑:「別說,這麼一穿,還真像個侍女。先生,改天撥了幾兩銀子我也要去選個侍女。」
「你缺的不是侍女,是夫人。」瑩鶴先生淡淡道。姬如緋的臉色瞬間就變了,這姬如緋的‘夫人’只能是指董綠鬢了。我看著姬如緋氣的滿臉通紅的樣子頓覺好笑,棲紅匣綠裡的燈籠全點亮了,四處一片亮堂,不少大家小姐帶著侍女在裡面看衣料。瑩鶴先生付了銀子拿著剛才的嫁衣帶著我和姬如緋就出了門。
才出門,樓外就見停著一輛馬車,趕車的車伕衣著不俗,談吐也是極其有禮,他見瑩鶴先生出來了行了禮,笑著輕聲道:「家主本要小人去貴府上邀,但去了才曉得先生來了這裡,小人怕打擾先生,便一直在這裡等候著。希望沒有礙著先生的興致。」
「來了就走吧。」瑩鶴先生應道,我跟姬如緋很識相的很爭吵陸續跟著瑩鶴先生上了馬車,馬車一路走的道都十分平坦,一路過去馬車也行駛的慢,我坐在車上突然有些困。一件接一件的事情壓上來,倒是真沒見閒著。
姬如緋一路上也沒說話,我回神打量他的時候,才見他懶懶單手撐頭撩起簾子看著外面,他穿一身緋紅的衣裳,黑髮如墨直直披散下來,俏麗的容顏看的我心神一悸。姬如緋其實是個美人,尤其是他安靜的時候,整個人似乎是一瞬間脫胎換骨,看上去落寞又深不可測,他身上有一種濃烈的感覺,我總覺得他大有來頭,裝作玩世不恭,實則心裡大有乾坤。
我看了姬如緋一會兒便自然地轉頭看著瑩鶴先生,他穿著濃紫的衣衫,銀色滾雲紋勾勒出紫緞特有的貴氣,他直直坐著垂眼養神,雪白的臉在窗簾外不時灑下的影影綽綽的光裡神情變幻莫測。他與姬如緋不同,姬如緋是一把火,而他是雪,冬天的雪,冷得能涼透人的心神。
他一頭黑髮鬆鬆落在衣襬裡,十指溫潤如玉,我離得這樣近看他,更覺得他丰神俊朗,他這樣的人,或許是世間上最頂級的畫師,也畫不出他的容貌,他只消給人一個眼神,便能讓人將心魂悉數奉上。
遇到他是我的幸運,也是我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