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白夜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夜郎看到這裡,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呼吸急促,鼻涕和眼淚都湧了下來,說:「這是真的嗎?她是這樣說的嗎?」辦事員說:「我為什麼要哄你?」夜郎站起來,說:「這記錄能交給我嗎?」辦事員說:「這不行。」夜郎坐下去,又要站起來,竟沒有了絲毫氣力,腦袋重重地磕在桌沿上。

就在當天下午,夜郎搭上了去口縣的火車,下了火車又乘坐汽車,一路打問著到了某某村。他詢問著一個叫劉惠惠姑娘的家在哪裡,村人說:「劉惠惠呀,不是已死了好多年了嗎?」夜郎問怎麼死了?村人說,聽說是去親戚家害了病死了。夜郎就拿出自己孩子的一張照片,問像不像劉惠惠小時模樣?村人說這就是劉惠惠麼,你有她的照片?你是她傢什麼親戚?那醜女的爹就是村口那家殺豬的,你要我去喊他嗎?夜郎沒有讓人去喊屠夫,也沒去屠夫家,掉頭就去車站要返回。第三天一到西京,徑直奔到祝一鶴家,顏銘卻不在了。阿蟬說:「她走了,她抱著孩子走了,可能去北京,也可能去上海。」夜郎大聲吼道:「不可能,不可能,絕不可能!」瘋了一般衝進臥室,臥室裡的櫃門開啟著,沒有了顏銘的一件衣服,一雙鞋襪,那些化妝品也一樣都沒有了。他終於撲沓地坐在了地上,喃喃地說:「她真的走了,她去北京了,她去上海了,她重新去尋她的舞臺了??」眼痴起來,盯著門外。門外的另一幢樓,一個涼臺上的鐵絲上掛晾著五顏六色的嬰兒尿布。夜郎突然叫道:「那孩子呢?孩子呢?阿蟬,孩子呢?」阿蟬說:「她是抱了孩子走的,她走時一邊擰著孩子,一邊又摟了孩子哭,她說她要給醜女美容的,要掙很多的錢給醜女美容的,她就抱著孩子走了。」夜郎說:「孩子那麼小的,能做什麼美容?做什麼美容嘛!孩子有什麼錯嘛?醜有什麼罪嘛?!阿蟬,你在騙我,她不會帶了孩子的,帶了孩子怎麼出去闖蕩?你們一定是把孩子寄養在哪裡了,你告訴我,孩子寄養在哪裡?阿蟬,阿蟬,我求求你了!」他使勁地抓著阿蟬,搖晃著,迫視著,但他看見阿蟬的目光是那麼陌生,那麼冷漠,只是在說:「我也疑心她會寄養孩子的,可寄養在哪兒,我不知道。」夜郎哇的一聲,竟抱了阿蟬號啕大哭,鼻涕眼淚流了阿蟬一脖子。

那一刻裡,祝一鶴突然翻身,從床上重重地跌下來,被子掀到了一邊。他赤身裸體地在地上掙扎,皮肉卻是亮的,幾乎能看見裡邊的五臟六腑,而且口裡有一條涎水扯成的絲,從床頭掛到地上。阿蟬說了一聲:「蠶!」夜郎淚眼看去,也怔了一下,看祝一鶴胖胖嫩嫩,如嬰一般。

寬哥終於辭退了勞動服務公司推銷員的工作,要去看病,因為牛皮癬已經使一雙手如在泥巴里伸過了,泥巴又晾乾,結著一片一片的痂,而掌紋卻裂得極深,縱縱橫橫地含了血。先前最擔心的是癬上了頭,現在滿脖子都是,頭上也有了,後脖子的頭髮裡攪著麥麩似的屑。他去買菜,賣主討厭他翻來倒去的挑揀,他去飯堂吃飯,別的桌子人都坐滿,惟獨他單人獨桌,洗澡堂就更不允許他進去了。偶爾的一天,他在城河沿上走,聽見有「甲蟲、甲蟲」的說話聲,回過頭去,兩個孩子在樹根下捏著一隻蟲子在鼻前聞,一個說氣味兒是腥的,一個說不是腥,是草味兒。寬哥聽了,第一回聯絡到自己:我也有個硬殼了,我也像個甲蟲了嗎?手裡當時正拿著一根柺杖——是為隔壁的馬老太太買的——握了柺杖往前一個馬步,做一個刺殺狀,瘦高高的身子,樣子有點像小說裡的堂吉訶德……但做過了刺殺狀,心裡畢竟傷感:我真要成了甲蟲了嗎?他才下定了決心要治治病了。

西京城裡沒有治牛皮癬的名醫,他得到河南的駐馬店去,據說那裡有個醫生,用炒熱的鹽巴埋住全身一天一夜,再在自制的藥水甕裡浸泡一天,然後服九九八十一天的湯藥,病是可以根治的。他給單位請了長假,單位允許了,卻講明去治病期間沒有固定的獎金,沒有補助,基本工資也只能領百分之七十。他去了岳丈家和老婆告別,胖老婆把一筆存款給了他。去駐馬店他不坐車,要沿著黃河徒步而行。他已經給丁琳說過了,要丁琳在報紙上為他宣傳,他要以一個病人徒步走黃河的行動引起社會募捐,而將錢在各地為雷鋒修廟——關公有關公廟,孔子有孔子廟,雷鋒為什麼不可以有廟?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雷鋒精神靠報紙上那麼每年提一次,真不如在民間有廟來敬奉著能深入人心!胖老婆哼了一聲,沒有再說知疼知熱的話,推他出去,重重地把門關了。寬哥罵了一聲「有二兩豬腦子」,就一定要與夜郎見見面的,但是怎麼也找不著夜郎。他去祝一鶴家,阿蟬說夜郎早不住這裡了;去保吉巷,已經重操舊業的五順、小李,也說好久不見夜郎回來住了。寬哥去戲班裡找南丁山,戲班還在那排演廳裡排演鬼戲,鑼鼓打得叮叮咣咣,粗聲細聲都咿咿呀呀唱,甚至還請了一些皮影藝人、木偶藝人、魔術藝人,也在那裡演動。南丁山情緒十分地高漲,一定要讓他看看排演,說民俗館要舉辦大型活動,邀請了戲班去演出,他們特意在目連戲中要花插皮影、木偶和魔術,準備大演一場,一是大展一次戲班的實力,二也是為上次和民俗館合作義演時的倒霉沖沖喜。寬哥說:「鬼戲班也要安頓鬼的?!」南丁山說:「這個當然,你已經是雷鋒了,還不張揚著要修雷鋒廟?」寬哥說:「你看過報紙了?」南丁山說:「今早報紙送來就看到了。丁琳的那個文章寫得真好,寬哥這樣的人是該宣傳的!可是,寬哥,你那個募捐能募捐下嗎?病得這麼重的,恐怕徒步走黃河,走不到駐馬店人就走不動了,蹬腿兒死了。」寬哥說:「死了也好,這可以更激勵世人,恐怕募捐比我活著還要多的。走不到目的地死了你以為是惋惜嗎?

那才是悲壯!你講究在西京城裡生活了幾十年,你知道不知道西京城的歷史?西京城址就是建在秦嶺上流下來的一條河上的,這河只是後來乾涸了??兄弟,你記著哥哥一句話:不是所有的河流都能交匯到海里,不是所有的許諾都能得到印證,還有??」

南丁山笑道:「還有:作為每一個人的選擇,就是認真做事,積極做人,存一股清正之氣在人間。是嗎?」寬哥說:「你怎麼知道這些?」南丁山說:「報上寫著的嘛!你該把這些話記得滾瓜爛熟麼!」寬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夜郎呢?我到處尋不著他,我要走了,總得見見他吧!」南丁山說:「夜郎真不知道你要走的,他還說要找你的,要給你說一件大事的,可現在到底在哪兒,我也說不清,戲班讓他拒門謝客寫一個鬼戲的,不知躲到哪兒去寫了。」寬哥說:「說誆話,夜郎能寫戲?」南丁山說:「這可是真的,是他要求去寫的,他詞兒可能寫得不好,但他能編情節的。」寬哥就說南丁山瞞他,一定是夜郎叮嚀了偏不讓他見的,南丁山就發咒,說他夜郎誰都可以不見,難道不見寬哥?戲可能也編好了,就在這一天半天裡夜郎要回戲班排演,人一回來,立即讓給寬哥掛電話的。寬哥只好回家守了電話,守過了兩天,仍是沒有夜郎的訊息。

夜郎的確是在編一個小小的鬼戲,他是在完成了一宗大事後,萌發了寫戲的念頭的。顏銘走後,他萬般地羞愧,白天裡喝得醉醉醺醺的,夜裡就在城中游逛。他已經沒有了夜遊症,是整夜整夜地遊逛,抬腳在街兩旁的廣告牌上踹泥腳印,將十字路口的行車隔離墩挪個方位,揚頭把痰吐在路燈杆上,甚至趁無人又以尿題字在街面上,百無聊賴著把身子搞得精疲力竭了,才回去死豬一般地睡去。但是,圖書館的那兩個老相識又來找他,說遞上去的檢舉材料什麼作用也不起,如放了一個屁,臭也不臭。三個人就預謀了一宗惡作劇,於是,由夜郎出面,找著了再生人的小兒子黃長禮,黃長禮認識西京城裡的名偷米貓子的,給米貓子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米貓子便偷了宮長興的家,盜去了大量的現款和存摺。宮長興報了案,公安局進行偵破,沒想米貓子沒有抓到,而米貓子卻將全部偷來的現款和存摺一一列出清單,在一個晚上用提包裝了塞進紀檢委大門裡。數天裡,西京城裡到處在傳說這件事,並且說宮長興報案是丟了三萬元,而小偷退回紀檢委的卻是偷了宮長興五萬現款,二十萬存摺。夜郎將這事守口如瓶,卻提了兩瓶酒給南丁山,就要求他去編個戲呀,隨後就去平仄堡包了一間房,一邊寫他的戲,一邊觀察社會上的動靜,看紀檢委如何處理這宗事,而宮長興又如何說得清他的這批錢款的來源?!

寬哥等不及夜郎的電話,疑心虞白是不是知道他的去向?但寬哥原不肯去見虞白了,因為病情嚴重,虞白又是心細人,見了自己頭上手上的癬會影響了她的心理,可為了能找到夜郎,寬哥仍是戴了一頂帆布帽去了。虞白說她也是到處找不著夜郎,自她回城後,民俗館已招聘了她和庫老太太去那裡做畫師,也知道民俗館修整彩繪了數月,重新開館,要舉行大活動,已談妥了請鬼戲班來演五天鬼戲的,到時候夜郎還能不露面嗎?寬哥只好推遲了出行的日期。

到了陰曆的十一月初七,西京城裡卻又下起了一場大雪’,撕棉扯絮了一天一夜,一切都覆蓋成銀白。民俗館的民俗博展活動如期在初九拉開序幕,裡外牆樓門窗被粉刷得煥然一新,又增設了許多展室,十四面彩旗就插在門樓西邊的牆頭,巨幅橫額一道一道掛在民俗館的那條街巷上空,而八個大氣球凌空升起,垂著長長的標語。舞臺是設在主樓後的大庭院裡,開幕的頭天晚上,就叮叮咣咣地演動鬼戲了。

丁琳早早就來到虞白家,她們猜想夜郎久不露面或是在寫戲排戲,可今晚演出在民俗館,與虞白一牆之隔,他說什麼也會來送戲票的吧,就是不送戲票,也得來看一看的。但是,兩人在家直等到天黑,夜郎沒有來,民俗館的大院裡已經緊鑼密鼓地吵臺了,又咿咿呀呀有聲在唱了,夜郎仍沒有來。丁琳說:「他不來了?」虞白說:「不來了。」說過這話,兩人幾乎同時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夜郎是不是不在了西京?!就急急火火地從家裡出來,直奔了民俗館。

這一個夜裡,雪是住了,整個民俗館都為玉琢了一般,裡裡外外的彩燈照著」又晶瑩剔透得好看。戲臺下黑壓壓地站滿了人,每一層樓的欄杆上也趴滿了,演的是目連摺子戲,每一折戲與一折戲之間,就是皮影和木偶,或者耍各種魔術,能刀鋸活人,能把一把白紙變成了人民幣,或者在一個小匣子裡不停地抓出水果糖來撒向觀眾,觀眾就亂起來。虞白和丁琳在臺下看了一會兒,沒有見到夜郎,臺下沒有,臺上的戲裡也沒有。兩人就擠出來往臺後去,才站在前樓西南拐角,丁琳一撞虞白的胳膊,悄聲說:「那不是?!」虞白仄頭一看,夜郎臉畫得十分難看,束著頭,還穿著平常衣服正從樓後的廁所裡出來,她啊了一聲,瞧見夜郎扭過頭來了,自己卻仰了頭往天上看,一雙腳在雪上踩著,聽嚓嚓聲,看著天上並沒有月亮,但天還是白的。她聽見夜郎小聲叫了一句「虞白」!她還在看天,天上是一個空白。夜郎又叫了一句「虞白」!她低下了臉,才做出剛剛發現的樣子,說:「喲,這不是夜郎嗎?」夜郎走近了,竟拉住了虞白的手,丁琳趕緊往戲臺上看,就聽得夜郎說:「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虞白說:「我賤嘛!」夜郎似乎嘿嘿地笑了一下,笑得很低,說:

「我錯了!」兩人就無語,接著是夜郎在說:「可我一直在等著你??你知道我的情況了嗎?我要等著你??」虞白卻在說:「我錯了,你還等什麼?你等著我更是錯中錯了。」丁琳忙回過頭來,說:「虞白,你??」戲臺的後邊有人叫:「夜郎,班主叫你哩!」夜郎嗯了一下,對丁琳說:「見著寬哥了嗎?見著了你們都等著,戲完了咱們說話!」就貓身往後臺跑去,聽見了跑上後臺梯板上使勁跺了一下腳上的泥雪。丁琳對虞白說:「好不容易碰上他,又是搗嘴,你們兩個只會個搗嘴!」虞白說:「你聽見他說的話嗎?‘我是錯了,錯了我愛過他,可他說要等我,他等我就更是錯上加錯了嘛!」

兩人在原地呆了一會兒,都沒了話,虞白說:

「你還看吩?」丁琳說:「看不看無所謂,可夜郎讓咱等他的。」虞白說:「那我領你到二樓會議室喝杯茶去,戲完了再下來吧。」兩人就上到二樓,丁琳卻要到一個展室去看看,那個展室展出的就是虞白和庫老太太的剪紙畫和布堆畫,其中一幅,虞白說她要送給夜郎的,這是一幅《坐佛圖》,畫面上是一棵枯樹,枯樹下坐著一個寬衣寬袖之人。旁邊密密麻麻寫了字,丁琳湊近讀了,寫的是:

有人生了煩惱,去遠方求佛,走呀走呀的,已

經水盡糧絕將要死了,還尋不到佛。煩惱愈發濃重,又浮躁起來,就坐在一棵枯樹下開始罵佛。這一罵,他成了佛。

三百年後,即冬季的一個白夜,某某徒步過一個山腳,看見了這棵樹,枯身有洞,禿枝堅硬,樹下有一塊黑石,苔斑如錢。某某很累,臥於石上歇息,頓覺心曠神怡。從此秘而不宣,時常來臥。

再後,某某坐於椅,坐於墩,坐於廁,坐於椎,皆能身靜思安。

丁琳說:「這倒寫得好,枯木做菩提,隨地可坐佛了!只是這某某是指誰?」虞白說:「原是寫了我的名,後來成心要送夜郎,就又空下了。」丁琳便把布堆畫取下來疊了裝在懷裡,說戲完了她送給夜郎。兩人出了展室,才要到辦公室,辦公室卻走出了南丁山。丁琳說:「戲演得叮叮咣咣的,做班主的倒來辦公室清閒喝茶了?!」南丁山卻一臉死灰,連連擺手,回頭看看辦公室的門,急拉了二人下樓,一直到了廁所那邊。丁琳說:「什麼事,說話揀這麼個好地方!」南丁山說:「不好了,出事了!你們瞧見我是從辦公室出來的吧?辦公室坐著公安局的人,他們是來找夜郎的!」虞白啊了一聲,南丁山忙捂了她的嘴,悄聲說:「都說夜郎咋咋唬唬,這事他卻做得一聲不吭,也難得是他不想牽連著我。??你們是都聽說小偷偷了宮長興的家了嗎?是都聽說宮長興報案了三萬而小偷實際偷了二十五萬的話嗎?那就是咱夜郎他們乾的。上邊現在是正清查宮長興的經濟來源的,可對於這樣的小偷豈能放過?已偵破出是一個叫米貓子的人偷的。這米貓子手藝是高,卻膽兒不大,公安局抓住後審問誰是幕後人?因為一般小偷偷了東西不會再送回去的,而米貓子偷了那麼多鉅款竟又全部退了紀檢委,必定有什麼原因。嚴刑拷問了米貓子三天,他吐了實,供出是夜郎和圖書館的兩個人乾的。圖書館的那兩個已找去了,晚上來找夜郎。我說今晚演戲,夜郎還有角色,現在找他,演出就會炸場,等夜郎演完再說吧。你們剛才見到夜郎了嗎?真是還見著了他了。寬哥也不知來了沒有?他是幾天裡一直要見夜郎的,只怕他今天難以見了。」

說著,自己的眼淚先流下來。虞白說:「那我們就去戲臺下尋寬哥,見著了讓他去後臺見夜郎一面。」南丁山說:「這使不得的,公安局的人叮嚀我,不得走漏絲毫風聲,如果夜郎逃跑了,就拿我問罪的,寬哥要去後臺,萬一說失了口就麻煩了。這樣,如果寬哥沒來,明日你們去告知他夜郎的事,夜郎原本見了寬哥還要說一件大事的,讓寬哥過後來找我吧。」丁琳說:「寬哥可能這一兩天就要走了,夜郎要給他說什麼事?」南丁山說:「夜郎也知道寬哥要走了,他要勸寬哥不要走,快去治了病,說他和一家企業主商談了一個工程,就是和動物園合夥改造動物園,把動物全部放出鐵籠,讓它們在公園裡自由活動,而把參觀的人裝進鐵籠,用車開著進去,這樣變換了思維,叫著什麼空間物理。寬哥可以幫助籌建,到時候了他還可以當動物園的警察的。」虞白說:「虧得夜郎能這麼想!寬哥即使今晚見不上了夜郎,我明日去找他來見你,你知道那企業主的名姓嗎?」南丁山說:「知道。」趕急就走了,走了又走過來,叮嚀道:「千萬要守秘密呀,夜郎是咱的兄弟,可國有國法,咱不敢枉了法!」虞白和丁琳點著頭,眼淚刷刷刷地流下來。

戲臺下,虞白和丁琳並沒有碰著寬哥。但是,寬哥是真真正正地來了。寬哥沒有好意思去臺上尋夜郎,在臺下轉了一圈,卻被一個人拉住,熱情地又是遞煙,又給點火。寬哥疑惑地說:「我不認識你呀!」那人說:「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的,我叫尤啟事,先前在餃子宴樓上見過你的。」寬哥不願再提起餃子宴樓,說:「有什麼事嗎?」那人說:「我在某某街開了個古董店,新近弄到幾把舊琴,但我怕上了當,需懂得的人幫我看看。去餃子宴樓找吳經理,餃子宴樓卻不辦了,尋不著吳經理,卻沒想到在這兒碰著你。」寬哥說:「好了,好了,我們誰也不懂的。」那人受了冷落,瓷在那裡,還在說:「我會付鑑定費的??」寬哥掉頭往人窩裡去,卻想,自己要出遠門了,何不讓虞白去看看是什麼舊琴?就又過來,說:「你真有舊琴?」那人說:「我哪敢誆你?」寬哥說:「那我介紹個人,你去找她。」就寫了虞白的住家樓號和門牌號。那人又遞給了寬哥一支菸,點頭哈腰地去了。寬哥擠進人群中去,戲就開始了。他雖然在臺下沒有看見夜郎,卻終於在戲臺上最後一個摺子戲裡看見了夜郎。夜郎這一晚扮演的不是雲童,也不是打雜師,而是一個鳥鬼,鳥鬼有著鳥的尾巴和羽毛,頭卻是鬼頭,披頭散髮,臉上塗著紅與黑的顏料。寬哥先是並未看清鳥鬼就是夜郎,但鳥鬼的臉挺長,樣子滑稽,不覺哧地笑了一下。那鳥鬼在臺上跳來跳去,似乎是目連在尋找其母的路上,走到茫茫的大海邊,遇著了這鳥鬼的,鳥鬼卻是叫精衛,不停地銜木填在海里。那海是後幕上有海浪的佈景,精衛抱著長長的一截枯木又一次走到臺中。

目連:(念)萬事有不平,爾何空自苦?長得一寸身,銜木到終古?

精衛:我願平東海,身沉心不改。大海無平期,我心無絕時。

目連:精衛,我問你,你吃的魚哪裡來的?精衛:(把枯木拋往海里)大海里來的。目連:你喝的水哪裡來的?精衛:大海里來的。目連:(怒目)那麼,沒有了大海,你能活命嗎?

你這可惡的恩將仇報者,快停止你的蠢笨吧!

精衛:(怔了怔,掉下兩滴飽含委屈的眼淚)如果它不溺死我的女兒身,我是以人的形象享受人的歡悅與煩惱,可它卻把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非人非烏!

目連:真是一個奇怪的異種!

精衛說完,就從戲臺一側取過了一架古琴來,它撥動著的是鳥的聲音,象徵著是它傲然決然地在嗚叫著,在憤怒之中正飛往發鳩之山。而後幕的佈景就在變幻,是海浪中的山石,是一隻鳥在浪中飛渡。音樂也同時轟響,效果是排浪衝天,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那古琴的聲音沉而重,最後似乎只聽見了一種節奏。寬哥驚異的是那形象多像自己看到的再生人自焚的情景,區別在於一個是坐在火裡,一個是站於海里,而節奏也正是再生人彈的節奏: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寬哥像被猛擊了一下,身子向前倒去,一個趔趄站住時,聽著了低低的哽咽。回過頭來,發現了就在他身後的不遠處,正站著虞白和丁琳。虞白這晚上穿著一身黑衣服,在白夜裡愈發凝重,淚流了滿面,隨著肩臂的抽搐,那脖子前繫著的長長的項鍊,一晃一晃閃著亮光,項鍊上吊著的是那枚鑰匙——再生人的鑰匙。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草稿落筆

一九九五年二月晚上第二稿落筆

一九九九年三月第三稿落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