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白夜 賈平凹 第1頁,共2頁

這個冬天,庫老太太的家鄉下大雪,西京城裡的雪下得更大。往年的雪落下來就消,到處是水嚓嚓的骯髒,今年的雪卻落得駐得,人踏車碾,隔夜凍成硬層,幾乎與街面兩邊的水泥臺兒齊平。城裡每天有人在街巷滑倒,一個滑倒,撞得一倒一溜,所有醫院裡都住了骨折的腦震盪的傷員。市政府三令五申各單位各掃門前雪,鏟子、鐵鎬、鋼釺,能用的工具都用上了,舊冰還未清除,新雪就又凍住——後來就傳出風聲,說天是生病了,天患的是牛皮癬病,要沒完沒了地蛻著雪的皮屑,得系一條黃的腰帶可以免災消難的。一時間,城裡的黃毛線、黃絲線、黃布銷售一空,都做了腰帶繫上,親朋好友走動也是以黃腰帶相贈禮品。竟然在一次產品新聞釋出會上,主辦人給與會者發了產品介紹單後。還發了皮箱、毛毯和一條黃真絲腰帶。這事宣傳部得知後,決定要大張旗鼓地反迷信,打擊謠言惑眾者,公安局就拘捕了一批人,其中便有劉逸山。

公開審理劉逸山時,寬哥是去了,他參加了一會兒就走了。他並不相信系黃腰帶的話,雖然已不是了警察,但凡見街上有人出售黃腰帶就去阻止,甚至也扭送了兩個拒不收攤的小販到派出所。但是,寬哥的牛皮癬一日重似了一日,他的內褲全做成燈籠褲管,白日下邊扎得緊緊的,每到夜晚就抖出一堆白屑。從子午嶺回來後,組織上已經決定讓他到公安局勞動服務公司去工作,公司開有酒樓一座,木器加工廠一家,還有一個汽車配件經銷部。寬哥當然不能當經理,他又有病,不宜於在酒樓上班,就在汽車配件經銷部做推銷員。入冬之後,他穿著臃臃腫腫的衣服,清早出門,天黑而歸,辛辛苦苦跑動,卻因不能胡說冒撂,不能同意回扣,不能滿足少賣多開發票,不能請客送禮,不會陪人去打麻將,所有的推銷員惟有他完不成任務。完不成任務,獎金是沒有的,基本工資還要扣。寬嫂是從孃家回來了,為此又三天兩頭吵架,後來就住回孃家誰勸也不回來。寬哥苦惱的時候,倒提了酒來找夜郎喝。

在大雪下過的第五天裡,夜郎的孩子降生了。按時間,分娩期並未到,阿蟬去街上買菜了,一等不回,二等不回,顏銘操心不下,拿了一截麻繩下樓去看,讓阿蟬用麻繩系在鞋底防滑。但阿蟬卻站在馬路口的路燈杆下正與一個同樣提了一捆白菜的姑娘說話,眉裡眼裡生動著,還拉著人家的手,用自己的臉去偎人家的臉。顏銘心裡就生氣,她知道阿蟬的毛病,又是瞄上誰家的小保姆套近乎哩。顏銘畢竟沒過去驚動,直待阿蟬和那姑娘互留了電話、住址,分了手過來,她才說了一句:「什麼人嘛,你隨便要約她到家來?!」阿蟬不悅意,說:「是個賊,要來偷你的東西的!」竟不理顏銘,小跑著往樓上去。

顏銘捱了戧,又見她小跑,心裡發恨卻還擔心阿蟬滑倒,沒想自己剛要叫喊阿蟬,話未出口,卻刺溜一下,仰八叉跌倒在地上。旁邊人要扶她起來,只覺得一陣肚子疼,吸溜了幾口涼氣,也不怎麼疼了,趔趔趄趄才回去。回去後就覺得不舒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肚子又疼起來。心裡說:「總不會驚動了胎兒吧?」脫了褲子看青了一塊的腿,卻發現下邊破了羊水。阿蟬也嚇壞了,忙給夜郎打電話,夜郎回來急送醫院,當日雪夜,白光瑩瑩,孩子就生了下來。

孩子是個女孩,雖不足月,醫生說看著還健壯。夜郎見母女平安,自然高興,去醫院送過了雞湯後,第一個報喜的就是寬哥。寬哥高興得拿了酒乾杯祝賀,問:「順利吧?」夜郎說:「順利。我問顏銘,她說就像拉大便一樣!」寬哥說:「瞧她那身架,我還真擔心到時候要剖腹產的,沒想這麼便當!五天後出院,到那日你來叫我,咱一塊去接她和孩子,孩子一定像她媽媽一樣漂亮哩!」喝了酒,夜郎往回走,腦袋暈暈糊糊的,作想寬哥的話,也覺得奇怪,顏銘怎麼就生產得這般順利?!到家又熬了江米粥,盛在飯罐去送醫院,再經過產房,樓過道里站著蹲著一堆男人都面色緊張地守候在那裡,隔著產房的門,裡邊傳出痛苛的叫喊聲,一個男子終於受不了了,敲打著產房門。有醫生就出來訓道:「幹什麼?幹什麼?」那男子說:「她在喊我的,讓我進去,我握著她的手她就會好些。」醫生說:「婦產科裡又不是你老婆一個,站遠些吧!」那男子說:「她那喊叫聲我受不了,大夫,求你了!」醫生說:「誰生頭胎不艱難,生娃不疼做什麼疼?!」門重新關住了。夜郎怔了一下:生頭胎都艱難,顏銘卻是那麼順當?

第五天,接顏銘出院了,夜郎從醫生手裡接過了孩子,急切切地揭了被角來看,夜郎看見的卻是一個醜陋不堪的嬰兒!頭髮幾乎沒有,滿身滿臉的松皮皺著,單眼皮,塌鼻樑,一個眼角下墜,下嘴唇還是個豁豁,手腿的骨關節倒長長的。夜郎從來沒見過這麼醜陋的嬰兒一下子愣住,脫口說:「這是十七號床位產婦的孩子嗎?」醫生說:「當然是的。」夜郎還在說:「是不是搞錯了?」醫生就生氣了,說:

「你這是什麼話?我們婦產科幾十年還沒發生過搞錯嬰兒的事故,也從沒見過孩子的父母這麼說話的!」夜郎趕忙賠情道歉,走開了,還聽見身後的醫生在長長地發著恨聲。顏銘在床上看到了孩子,第一眼也是愣了一下,接著一摟在懷就低頭流了一股眼淚。寬哥在旁,說了:「是個兔唇,這可以修補??這小傢伙肉乎乎可愛!」顏銘就笑了,說:「寬哥,孩子的名字就託付你了,你得起個好名字哩!」三人收拾了帶來的行李往出走,夜郎先小跑去街上叫計程車了。

這天夜裡,阿蟬燉好了豬蹄肉湯,夜郎端著給顏銘喝了一碗。喝第二碗時,顏銘讓夜郎也喝喝,夜郎不喝,坐在一旁吸菸。顏銘說:「孩子嗆的。」夜郎滅了煙火,呆坐了。顏銘說:「夜郎,你不高興?」夜郎說:「高興著哩。」又趴近床看了看孩子,說:「顏銘,孩子怎麼是個兔唇呢?」顏銘說:「我也沒想到會這樣,難道又是個苦命人??這不要緊,是能修補的。現在到處有美容院,手術後不會有痕跡的。」夜郎說:「要美容就得全部美容。」顏銘說:「你說孩子醜了?」夜郎說:「你這麼漂亮,我也看得過去吧,孩子怎麼這個模樣?一個女孩子,即使沒本事,長得好也一輩子會享福的。」顏銘說:「你是嫌孩子醜嘛!別人說她醜還能說過去,你做父親的倒也嫌孩子醜了?你們男人家怎麼都是這德性?!」夜郎沒有再言語,默默去打水洗臉、洗腳,就上床睡下。

夜郎清楚做父親的應該喜歡自己的孩子,而且是第一個孩子,但夜郎每每抱了孩子,卻怎麼也喜歡不起來。他極力做到的是一個丈夫的責任,父親的責任,一日五餐為顏銘端吃端喝,七次八次地給孩子換尿布,洗屎墊,但到夜裡,他的夜遊症就又犯了,總是鬼魂一樣地出去,一兩個小時後又幽靈似的回來。顏銘發覺了,又不能跟著出去,在家恐懼不安,終於忍不住,在一次夜遊回來,她在他的頭上拍了一下,將他拍醒,問到哪兒去了?夜郎清醒過來,瞧著鐘錶的時針指在下夜四點,而自己穿得整整齊齊,雙腳又沾著泥雪,知道自己是真的夜遊了,但全然記不得去了什麼地方,後怕得臉色也煞白了。再到夜裡,他就讓顏銘用帶子拴了他的手,免得再去夜遊。不能去夜遊了他卻害頭痛,迷迷糊糊裡連續做夢,甚至是今日做的夢和昨日前日的夢一樣,都是自己的鞋丟了。整個白天裡,又萎靡不振,只有去找寬哥,寬哥也來找他,兩個人就來來往往喝酒。

一日,寬哥不但未推銷出產品,且讓一幫小老闆們戲弄嘲笑了一回,心裡不暢,邀夜郎去喝酒。喝到七成,寬哥說:「夜郎,你又犯夜遊病了?聽顏銘說以前犯病去虞白家,這次還去那裡了嗎?」夜郎說:「我哪裡知道?你想想,我去那兒幹啥?虞白又不在家。」說完了又問:「虞白還沒有訊息嗎?她走了不短日子了。」寬哥說:「沒有。昨日丁琳還來打問訊息。」夜郎就把腦袋沉下來。寬哥說:「夜郎,我要問你,你是不是和顏銘鬧彆扭了?上次我見到顏銘,她生了孩子似乎變得軟軟弱弱,又愛抹個眼淚水兒,眼腫得爛桃一般。」夜郎說:「她給你說了什麼?怎麼說?」寬哥說:「我問她,她只是不說,問得緊了,說你犯病了。我看倒不僅僅為犯病的事。顏銘在月子裡,你和她致什麼氣?尋著讓孩子沒奶吃嗎?」夜郎說:「寬哥,說到孩子,我真想不通,人常說別人的老婆自家的孩子,可我的孩子就生個那樣?」寬哥說:「什麼樣兒?你不照照鏡子看自己是什麼樣兒!嬰兒在月子裡有什麼好看的?那臉上的皺紋??等出了滿月你再瞧嫩胖勁兒吧。」夜郎說:「我倒不是嫌那皺紋??你說說,孩子都是父母的影子吧,我長得不好,可孩子要是長成我這馬面也就好了,偏偏那副模樣,沒有一處是像我的。」寬哥說:「或許她把你和顏銘的缺點都綜合了——現在看不來,出了月就有個大概了。」夜郎說:「我倒懷疑這孩子不是我的呢。」寬哥睜大了眼睛,同時吃驚地站了起來,說:「你說什麼,夜郎?你再說一遍!你咋會這樣懷疑?你平日不信這個,疑心那個,現在懷疑起你的孩子了?懷疑起你自己了?你瞧瞧坐在你面前的是不是你的寬哥?!」夜郎自知失言,說:「我信誰呢,現在啥事能讓我信?誰都認為宮長興當不了局長吧,但他就當了;鄒雲和清樸有愛情吧,說吹就吹了!小小的蜂競把清樸蜇死,你又是這麼就混到個勞司去??不說了,喝酒喝酒,這酒是真的還是假的,我這會兒舌頭也嘗不來了,喝醉了倒是真的。喝吧,喝!」自己先端了一杯倒在嘴裡,又倒了一杯。第三杯再舉起來,寬哥來奪,酒還未奪過來,夜郎溜到桌子底下,軟作了一攤泥。

捱過了孩子的滿月,孩子臉上的松皮飽滿起來,但形狀並未有絲毫改變,似乎一隻眼角更斜,鼻子塌得差不多和麵頰齊平了。夜郎的情緒愈發地壞,顏銘的眉頭當然不展,一個月子,人又發了胖,總擔心小腹要凸起來,讓阿蟬去買了緊腰短褲來穿,又反覆讓夜郎瞧她是不是胖了?夜郎說:「說不像我也罷了,連你也不像!世事這麼不公平,別的咱佔不住,連個漂亮女兒老天都不賜給咱們?!」顏銘說:「你一天不說孩子醜就沒話說了,你嫌醜你來把她捏死麼!我不會生,你怨怪我,怎麼就不想想自己的種子瞎麼好麼!」夜郎說:「好種子種在薄土上也長不出好苗哩!」兩人鬥一回嘴,一夜無話。半夜裡,夜郎就做了一個夢,夢醒來似乎記不完整,但肯定的是夢很長,好像又是尋不著鞋了,怎麼找還是找不著,他就赤了腳從一個什麼地方往家裡走。感覺裡,他是出了相當長時間的門了,走著走著好像還有父親,父親的腰依舊彎著,但還精神,他們終於尋到了家門。一進門,家裡的中堂廳裡坐著母親和顏銘,兩人都在各自搖著紡車,一盞燈在櫃蓋上光亮如豆。父子倆的突然歸來,一高一低的身影就投映在牆壁上,婆媳的紡車都停住了,張著驚喜的嘴,但卻沒有叫出來——那神氣是誰也不好意思,各自都紅了臉,又更快地搖著紡車。他和父親就坐到裡屋的桌子上喝酒,同樣在等待著娘和顏銘能很快收拾了紡車去鋪被,但紡車還在搖著,線穗如腫了似的往大里長。他就怨恨顏銘了,走過去將顏銘的紡車用腳踩了。父親在裡屋也喊:「給我把你孃的紡車也踩了!」這麼一說,顏銘和娘卻都笑了,罵了一句什麼,各自到臥屋去。他說:「你不急嗎?」顏銘說:「娘在哩。」他就壓倒了她,但是無論怎樣都不能成功,兩人急得滿頭大汗,聽見了另一個廂房裡的響動,顏銘在哭了,說:「我是處女!我是處女——」能記得的就是這些,但這絕不是夢的全部,往後只覺得是鞋丟了,怎麼丟的,尋著了沒有,夜郎是一丁點也回憶不起來。黑暗裡他睜大了眼睛,心想,怎麼會有這樣的夢呢?爹孃早已經死了,顏銘連他們的照片都沒有見過,且顏銘是城裡人,哪裡又會紡車?夢荒誕不經,暗示了什麼?啟示了什麼?就猛地拉開燈繩去看桌上的鐘表,時針指在下半夜的五點。又想:人常說後半夜的夢是反著的,我和顏銘怎麼也行不成房,她在說「我是處女」,莫非顏銘??

顏銘在電燈拉亮的時候醒過來,迷迷糊糊嘟囔道:「夜郎,夜郎,你醒醒!」夜郎說:「我醒著哩。」顏銘睜大了眼,笑道:「我還以為你又去夜遊了!幾點了?天還早著就起來了!」夜郎說:「顏銘,我要問你一件事的:這孩子是我的嗎?」顏銘又蜷做一團睡去,說了一句:「狗的。」夜郎說:「狗的?顏銘,你給我說實話,她到底是誰的孩子?」顏銘怔了一下,突然坐起來,說:「你說什麼?你不睡覺,原來整夜裡又懷疑這孩子了?——你說這孩子是誰的?!」夜郎威嚴地說:「你瞧著我的眼睛!」顏銘就盯著夜郎。夜郎說:「我的孩子不會這麼醜的!我們結婚的時候你就懷孕了,我們第一次做愛時你沒有出紅的,頭胎的孩子你竟然生產得那麼順利,顏銘,你不能哄我,不能哄我!」顏銘一下子臉色發黑,渾身也抖起來,說:「你就是這樣一直在懷疑著我?過去的事情已經向你解釋了十遍,你怎麼一有事就又帶出來,那我這輩子都說不清了嗎?!」就哭起來。夜郎說:

「你哭什麼?你心不虛哭什麼?你有理由你說麼。」顏銘說:「我要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天天記日記!我沒理由,我的理由就是我對得起你,我婚前沒有和任何人好過,婚後也未找過任何人!」夜郎說:「你是說我和虞白嗎?我不是那樣的人,虞白更不是那樣的人。」顏銘說:「那我就是流氓,是破鞋,是騙子!」孩子驚動了,哇哇地哭鬧,顏銘一摟了孩子更大聲地哭起來。睡在客廳的阿蟬已穿了衣服,敲打臥室門,夜郎去把門開了,坐到了客廳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一張紙已經捅開來,夜郎和顏銘就有了隔閡,顏銘愈是反感夜郎對她的懷疑,夜郎愈是懷疑加深,又扯進個虞白,說不清,道不白,吵鬧起來,又都想噎住對方,揀了重話說,矛盾就更是嚴重。差不多的一個星期裡,阿蟬成了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頓頓將飯做好,叫這個吃,這個不吃,端給那個,那個不理,她說:「你不吃,也得給孩子吃,不吃飯哪裡有奶?」顏銘說:「沒奶了她死去,她那個醜樣兒一齣世就遭人恨,長大了不知更受什麼罪!」顏銘是說給夜郎聽的,阿蟬肚子飢,盛了飯自己吃,嘴唇咂得吧吧響,卻想起自己的處境,說:「人醜了將來當保姆麼。」眼淚掉下來,放下飯碗,嚎兒嚎兒地哭。夜郎氣得又說不成,一怒之下又回到保吉巷原先的房間去住了。

夜郎一走,兩天未見回來,顏銘就去尋寬哥說原委,寬哥說:「這是怎麼回事嘛,你嫂子她和我分居了,夜郎也學樣兒?家窩這事難說清,原本我也沒個自信去勸說別人,可夜郎我得去管管的!他得了病,你們總說是夜遊症,現在看來他得的是疑心病,誰都不相信了,自己連自己都懷疑了!」寬哥真的往保吉巷去了三次,每一次談半天,每一次都不歡而散。夜郎就不願意再住在保吉巷,託五順在附近重尋房子。五順又操起販菜的舊業,尋了幾處,不是條件太差,便是房價太高,煩得天天喝酒。喝酒又不能邀了寬哥,竟在一夜提了酒去和圖書館的那兩個老相識喝,便得知圖書館管基建的人已被逮捕了,但大家都懷疑宮長興從中也得了好處,宮長興卻安然無恙,繼續做他的副局長。而且,宮長興還在圖書館的時候,下邊掛靠了許多經營部門,差不多又都是所謂的與香港合資,現一一查了,這些合資單位全是假的,還是西京城裡的人,因與港人有點親戚關係,就以代理人身份來辦些小企業,而企業全無實質性生產,僅僅從中將免稅的車輛進行倒販。這些掛靠的單位當然是宮長興批准的,宮長興從中又得過多少好處呢?兩個老相識越說越激動,將寫好的足足有一指厚的檢舉材料交給夜郎,希望他能轉給信訪局。夜郎不提信訪局還罷,提起信訪局一肚子黑血在翻騰,但又想:先前的事情就不說了,信訪局長的兒媳婦已經安排了工作,他老傢伙還會繼續包庇了宮長興?!就接了檢舉材料。

沒想那一夜三人都喝多了,第二天沉睡到下午,夜郎搖搖晃晃回來,才走到保吉巷口,偏巧碰著了李貴。李貴大聲地招呼他,親熱得像多年未見的知己,硬拉了他去家吃飯。夜郎說:「才要大便就有了廁所了。」李貴沒聽明白,說:「還沒請你吃哩,就大便呀!」夜郎只好往旁邊的公廁去,說:「把肚子騰空了,能多吃你麼!」到了李家,飯菜簡單,是那種扯麵,夜郎直吃了兩大碗,李貴卻僅吃了半碗,只是喝酒,問夜郎還在戲班沒有?夜郎說:「不演鬼還能幹啥?」李貴說:「瞧你這飯量就知道你是鬼託生的!俗話說,早晨能吃的人是神變的,中午能吃的人是人變的,晚上能吃的人是鬼變的。我先前晚上能吃的,現在胃壞了,吃多了克化不過,可酒不喝又不行麼。」笑了笑,又說:「還在戲班就好,我得請你們給我們廣仁貿易公司演一場戲了。」夜郎說:「什麼廣仁不廣仁的,是買鄒家兄弟的那個店吧?鄒家前世一定是欠了你們的。」李貴說:「得鄒家的利,也吃鄒家的虧,要不公司生意紅紅火火也用不著唱鬼戲了!」夜郎說:「這是怎麼回事?」李貴說:「鄒雲的事你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夜郎說:「她回來了?!」李貴說:「從巴圖鎮回來了,明明知道她是操皮肉生意的,可曉光偏讓她勾了魂??」夜郎說:「曉光是誰?」李貴說:「他是公司的董事長,信訪局長的兒子呀。」夜郎說:「鄒雲和他相好了?」李貴說:「曉光在賓館裡給她包了房間養著的。一對一倒還說得過去,可鄒雲競還叫一個雞婆,三個人在一張床上,事情就敗了,一輛警車裝著走了。」夜郎驚得目瞪口呆,說:「這不可能,鄒雲是嫁了寧洪祥的,那開金礦的比不得你們公司有錢?!」李貴笑著說:「這你真是不知道她的事了,姓寧的早死了!他在礦區是一霸,常和別人爭礦點,一幫打手帶著器械,抬上棺材去打架,也是積惡太多,數月前騎摩托去巴圖鎮東邊的柳林鎮,被人事先在路上拉了鐵絲故意要害他,摩托速度快,人身子還在車上前衝了幾百米,頭卻骨碌碌留在路邊。結果,害他的人還不解恨,將頭顱砌在了一條石堰裡,身子丟在汙水管道里,等發現的時候,身子在管道里的閘門處泡得白花花的骨頭出來。姓寧的一死,生前的那些狐朋狗友,借了人家錢的不吱聲,卻有十多個主兒說姓寧的生前借了他們的錢,一夜裡把家裡值錢的東西都拿去抵債了。公司裡的那些人更是烏眼雞,貪汙的貪汙,毀賬的毀賬,卷著財款也鳥獸散了,只苦得鄒雲被那原老婆趕出了巴圖鎮。鄒雲也是水性楊花的人,好日子過慣了,哪裡受得清苦?就破罐子碎摔做了雞。那一夜警車抓了他們三人,原本要罰錢可以放人的,曉光罰五千,鄒雲罰一萬,曉光當然交了款第三日放了,鄒雲誰給她出這份錢?她的兩個哥哥看也不去看她一眼,她就被關到城南勞教所去了。」夜郎聽了,想起以前鄒雲測「滑」字的事,知道李貴說的可能是真,唏噓了半晌,口裡說:「真想不到??誰能想到她會是這樣!」心裡卻不禁堅信了自己對顏銘的懷疑:人披有一張人皮,知了面哪裡能知心;世上最不瞭解的是夫妻,一方有了什麼隱私,誰都瞞不過,卻就能瞞過對方的。而今裡,這還有什麼是真的,除了娘是真的什麼都靠不住了!就說道:「不說這些事了!你們公司要演鬼戲,幾時演的?這回演戲可以不收你們分文報酬的。」李貴說:

「夜郎這麼義氣?」夜郎說:「我倒沒這義氣,這得有條件的,你把這份材料讓曉光交給他爹,儘快地編髮了,送閱給市上領導。」把材料給了李貴,李貴說:「這算什麼事?!」夜郎說:「有結果了,你們說什麼時候演就什麼時候演,要是無聲無息,對不起了,出十萬八萬也不去演的。」

過了「七七」,因為大雪封山,又滯留了一個月,虞白才和庫老太太抱著吳清樸的骨灰盒回到西京。丁琳接到虞白的電話,就通知了寬哥、夜郎、南丁山一塊去車站接。數月前,去的是活生生的吳清樸,如今回來的卻是虞白背在背上的一個藍花包袱包著的骨灰盒,四個人都流了眼淚。虞白說:「這就不必了!你們能來接他,清樸若地下有靈,他已經深謝不已,再要傷心落淚,他就不安了。」丁琳說:「白姐,聽寬哥說骨灰裡燒出枚戒指,這是真的?」虞白說:「戒指倒是他以前常戴的那枚,我奇怪的也是他後來是藏在哪兒?要麼去了考古隊後把身子的什麼地方剖開,埋了戒指又縫上,或者是蜂蜇後背他下山,他知道是不行了,怕將來別人拿走戒指,就偷偷塞在口裡。」說著就要開啟骨灰盒讓大家看。寬哥說:

「骨灰盒不能開啟的吧?」虞白說:「不給外人開啟,還能不對你們?」開了盒子,果然一堆骨灰裡有一枚黃燦燦的大戒指。夜郎只說了一句:「他死也沒忘了鄒雲??」寬哥就拉他的衣襟,不願說出鄒雲來,偏巧這時候從車站月臺的那邊悠悠地旋過來一股風,倏乎到了眼前,競把骨灰一盡兒吸收而去,又歪歪扭扭地旋著柱兒往月臺另一頭捲去。大家都呆了,直看著那旋風下了月臺,在軌道上嘩嘩啦啦吹動著一團廢紙、樹葉,消失了,才愣過神來,臉色都嚇得沒了血氣。虞白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就哭:「清樸,清樸,你是回來了要把骨灰撒在城裡嗎?!」大家都跪下來,一齊說:「清樸,清樸!」就全哭了。

回到家裡,楚楚蹲坐在門口,楚楚是託付了民俗館的人餵養著的,但楚楚每天每晚吃過食了就蹲坐在門口守望的,這陣見虞白回來,只是嗚嗚叫,如哭一般,流著淚水。大家看著都感動,讓虞白和庫老太太歇著,動手收拾起房子。丁琳忙了一陣,在後園裡和虞白嘰嘰咕咕地說話,虞白頓時變臉失色地喊夜郎,夜郎出去,站在那白皮松下,虞白問:

「你離婚啦?」夜郎說:「丁琳嘴怪長的。」說完了,那麼笑了一下。虞白說:「你還笑哩,你咋恁能行喲,要結婚忽地結婚,要離婚忽地又離婚了?幾時離的?」夜郎說:「前日去寫了協議書,明日讓去領正式證的。」虞白說:「你快給我收拾了吧,明日誰也不能去領,你把顏銘帶到我這裡來,有什麼事大不了的鬧到這一步?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你領她來,來了到樂社再玩一玩,就算給你們重歸於好樂一樂。」夜郎說:「你不知道這其中原因。??我不能連我的老婆都在欺騙我??全世界都可以算計我,但我不能讓老婆也算計我!」虞白說:「這我不管,我只要你領了她來!」

南丁山在廚房裡擦洗鍋盆碗盞上的灰塵,給寬哥說起廣仁貿易公司請演戲而沒有去演的事,因為檢舉宮長興的事泥牛入海,沒個訊息。寬哥才說了一句:「你別聽夜郎的??」就聽得後園裡傳來吵聲,跑出來,知道了是關於顏銘的事,惱得寬哥咬牙切齒地瞪夜郎,一拉南丁山胳膊說:「咱站在這裡幹啥?夜郎哪裡還聽咱的?咱說話是放了屁嘛!」轉回到屋裡去,坐在沙發上抹眼淚。

收拾好了屋子,丁琳提議大家都走,要讓虞白好好歇歇。寬哥叫了南丁山和丁琳就先走了,惟獨不理夜郎。虞白說:「你瞧瞧,你現在活成獨人了!明日不把顏銘高高興興地領來,你以後也別上我這裡來!你走吧——」夜郎卻說:「你把琴再借給我,我夜裡靜靜心。」虞白悶了一會兒,說:「你拿走吧。」夜郎抱了琴,踽踽出門。虞白砰地關了門,卻又跑到廚房視窗去看他。夜郎一肩高一肩低地走過樓區院子,走過存車棚,後來在大院門口停了停,背影晃過了牆頭。

夜郎一夜守琴未睡,第二天雙眼紅腫去了街道辦事處,但顏銘並沒有如期而至,辦事員把夜郎叫進辦公室,告訴說顏銘昨日已來過一趟,她不願今日在這裡再見到夜郎。夜郎急問:「她沒有拿證嗎?」辦事員說:「已經拿走了。你簽了字也可以領了。」夜郎在一張表上籤了字,一份按有鋼印的離婚證書就疊起來裝進了口袋。辦事員卻說:「你們走到這一步,我十分遺憾,但你堅持說她不貞,孩子不是你的,要離婚,按婚姻法你的理由是合理的,離婚也是合法的。但昨日我和顏銘談了話,我們做了記錄,你願不願看看?」就把一沓談話記錄推到夜郎面前。夜郎覺得奇怪,拿眼看去,上面是有問有答——問:你同意離婚嗎?如果不同意,我們可以再做調解。

答:他那脾性我知道,我越是不同意他就更堅決,既然到了這一步,就是再和好,他死也不會相信我的話的。

問:我們可以為你保密,你能否告訴我們,這孩子到底是誰的?

答:夜郎的。問:你這樣說夜郎是不信的,我們也難以相信,孩子確實是一點也不像你丈夫。答:孩子不像父親,卻像母親,這也是常有的事吧?

問:那更不像。你這麼漂亮,孩子那麼醜,如果孩子有你十分之一的形象,我們也能相信你的話。

答:孩子確實像我。……你們能為我絕對保密嗎?

問:請相信我們。答:我相信你們,但可以說我更是為了我的人格和尊嚴,我才這樣說給你們的:孩子的形象和我小時候幾乎同一個模子裡倒出的。我是整過容的。(顏銘掩面大哭。)問:不要哭。這話真讓我吃驚,整過容的怎麼一點也看不出來?你丈夫知道嗎?

答:他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我知道,我的整容師知道。我不是西京城人,也不是什麼縣城的人,我的家在陝南的口縣口村。我原名叫劉惠惠,生下來和這孩子一樣奇醜,長大了誰也不喜歡,沒有小孩同我玩,上學同學們不願和我坐同桌,老師上課也從不提問我。別的女同學身邊總有男生圍繞,我沒有。在家我的父親也見不得我。我吃盡了入醜的苦愁,我做什麼事都比別人多付出十分的辛苦,得到的卻是比別人少十分的回報。我發誓要改變我,這個世界上人活的是一張臉,尤其是女人。既然女人除了臉面一無所有,我就要把我的臉變得漂亮而去享受幸福。當我得知大城市裡有整容的事後,我偷偷拿了家裡的存款悄然離家出去,我跑了許多大城市,也見了許多世面,最後得知上海整容好,就去那兒尋到最好的整容師整了容。整過容後我在鏡子裡認不出了我,我又有好身材,就改了名字,來到西京。我重新起名叫顏銘,我要忘記我的原名原姓,要忘記我的醜惡的過去。我當過保姆,販過衣服,在賓館當過服務員,後來到時裝表演團。我的命運從此改變了,我走到哪兒都有男人圍了轉,都獻殷勤,一齣臺就有掌聲,有鮮花。我為我的容貌和身材得意,但我更害怕這個只認臉的男人社會,我完全可以去傍大款,但我沒有,我才決定要嫁給夜郎。可哪裡能料到我的女兒竟又全是我的遺傳,夜郎就懷疑孩子不是他的。

問:噢,原來這樣。這些你完全可以對你丈夫說明的。

答:我不能。我能有今日的光彩全是我由醜變美,這秘密我說破了我會做夢一般又回到過去;即使夜郎我也不能說。他畢竟是男人,他會覺得原來我的美是假的,他會以什麼樣的心情對待我呢?

問:你難道為了這秘密而寧願承擔作風不好的名譽嗎?

答:時代不一樣了,同志,這個時代興的是人的一張臉,而作風不好的觀念改了,笑貧不笑娼的,我說破了真相,我會全完了,不說破,夜郎不要了我,我更看透了現在的社會和人,我以後就去傍大款呀,我相信有那些有了大錢而追求美貌的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