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再沒把柄讓抓住,他白頭翁還能說什麼?」夜郎說:「我剛才碰著個人,才知道宮長興為啥白頭了!」南丁山說:「為啥?」夜郎把聽到的情況說了一遍,南丁山直襬手,說:「賊沒贓,硬如鋼,宮長興不會為那事白頭的!」就把在演出科得到的訊息說了,原來,市政府正在籌備一個經貿洽談會,邀請了國內外上百家企業參加,便動員了全市力量要把這次活動辦得熱鬧而富有成效,文化局負責的就是文藝宣傳工作。因洽談主會場設在香池公園對面的天澤賓館,文化局採納了有關人士的建議,要在公園裡舉辦一次什麼大地藝術,以幾萬把紅傘裝飾在湖的四周及所有公園的建築物上,取「走紅」之意。這項工作由宮長興具體領導,費了大量的人力財力,忙活了半月,總算裝飾完畢,宮長興便給市領導送簡報,作彙報,吹噓得天花亂墜,又在市報、電視臺上接二連三地報道。就在洽談會召開的前三天,宮長興為了能多增加收入,指示預先開放一天,惹得遊園的人蜂擁而至。沒想成千上萬的人進去,看見了到處擺著的紅傘又驚又喜,就有人拿了傘照相,治安人員前去制止,雙方爭吵,以至發生毆打,遊人與治安人員形成對抗,一時秩序大亂,幾萬把傘被人鬨搶和踏踩,三個小時內公園裡狼藉不堪,紅傘被搶去十分之七,所剩無一完整,整個公園到處是被撕破的紅布和折斷的傘骨。事件發生,市上領導大為光火,宮長興只知責任重大,一夜之間頭髮就全白了。夜郎聽了,撫掌大叫,嚷道著要去買酒,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這咱不去管他,宮長興只想著邀功,這下他頭髮不白讓鬼白去?!」南丁山說:「要喝,也不要在這裡喝,你去買一瓶染髮油去,就以咱的名義送給他宮長興,或許他還以為有人安慰他的。」夜郎真的去買了染髮油,託大門口收發室轉交給宮長興。
三人一回到戲班辦公室,也不要菜,開瓶喝酒,南丁山要打電話叫寬哥也來喝,夜郎把電話按住,說:「他肯定不在家,我讓他來找我,幾天不見面的,說不定這幾日幾夜都在公園裡,他是個認死理的人,來了見咱們喝酒,又該罵咱個狗血噴頭了!」三人越喝越開心,想象著宮長興是怎麼一副可憐樣兒去向市領導檢討的,市領導又是如何惱火著訓斥,夜郎就叫道:「上次咱想借歌舞廳弄他沒弄成,這次他要瞌睡,咱何不送他枕頭?」南丁山問:「送什麼枕頭?」夜郎說:「電視臺不是開設有點歌臺嗎?每晚上什麼人只要交錢都可以給親朋好友點一首歌曲的,上邊正煩著他宮長興,咱化個名偏專給他點歌,連點三天,上邊還以為他為推卸責任故意讓熟人點的,豈不對他影響更壞?」南丁山說:「你演鬼戲不行,做人鬼還真有兩下子。這個錢我來掏了。」乘著酒勁,當下寫了一個單兒,取了錢,連夜讓戲班一年輕人去了電視臺。
第二天晚上,電視上果然出現某某街某某號的某某某為朋友宮長興點出的歌曲《小草》,其中的歌詞是:「沒有悲傷,沒有煩惱,我的朋友遍佈天涯海角??」第三天晚上,戲班數人在一家生意不好的公司演出鬼戲,演到九點三十五分,夜郎便讓主人開啟電視,正是點歌臺欄目開始,又出現某某單位某某等三人為老同學宮長興點出的歌曲《好人一生平安》。第四天晚上,夜郎早早坐在電視機前要看電視,點歌臺的欄目裡卻沒有了為宮長興所點的歌,而是三個兒子為其父壽辰點的歌。夜郎打電話給南丁山,問是不是交了三支歌的錢?南丁山說錢絕對是三支歌的錢,恐怕上邊已經發覺了,責令電視臺不準給宮長興點歌了?!兩人就約好,是不是這回事,明日星期天,咱去見見寬哥就知道了,而且說:「我把虞白、丁琳都叫上,就去他那兒舉辦樂社活動!」
翌日夜郎拖了顏銘乘計程車去虞白家叫了虞白,又去丁琳家接了丁琳,往寬哥家來。寬哥家的門半開半閉,屋裡狼藉一片,寬哥一身便服卻坐在桌邊喝酒哩。夜郎一見,就樂了,說:「寬哥獨個喝起酒了,瞧,汾酒!事情你全知道了?!」寬哥說:「什麼事我知道?喝幾口鬆鬆筋骨,這幾天太累了。」夜郎說:「是要累了,這幾日都在香池公園?」寬哥說:「你說公園的事呀,真不像話,太丟西京人的臉面了!這精神文明喊了多少年了,竟然就會出現這等事!住在這個城裡,我都覺得沒臉面了!」夜郎就給南丁山擠眼,說:「寬哥到底覺悟高!」寬哥說:「那天你們也去了?」南丁山說:「我們哪兒有這閒空?就是去了,也會和那些害群之馬做鬥爭的!」寬哥說:「那就好,我還擔心夜郎哩。」夜郎說:「你怎麼就不想到我的好處來?我就是什麼時候為救他人犧牲了,你也不會追認我為烈士的!香池公園事件不好是不好,可你想沒想責任在哪裡?總指揮是他宮長興,瞧他事先宣傳得多兇火,他是想投機,一下子就要走紅的。」寬哥說:「喪氣的是竟然還有人給宮長興點歌,在這個時候點的什麼歌?是為他表功哩還是要叫屈哩?!電視臺辦成什麼樣兒了,只圖掙錢,什麼人都去點歌。什麼影響口母!」寬哥生氣起來,夜郎、南丁山一時接不住話碴兒,動手拿了酒瓶各人先喝了一口,顏銘就過來打圓場,說:「嫂子呢?」寬哥說:「不管她!」顏銘說:「你不管她,她不管你才怪的,她不在家,瞧你把房子搞成什麼樣兒了!」就把地上的衣服、鞋子,還有一個枕頭撿起來,幾個人就圍著桌子坐了。夜郎還在問:「上邊是不是追究了宮長興,為什麼要給他點歌的事?」寬哥說:「這我不知道。」夜郎說:「這又不是什麼機密給我們保守?你是警察,又一直在公園處理那事,你能不知道?」寬哥說:「我不是警察了。」神色沮喪起來,卻問虞白:「清樸他們考古隊是在西府那兒?」虞白說:「原先說是在子午嶺考查秦直大道的,現在我倒說不清。他一走再沒個音訊??寬哥怎麼問起他?」寬哥說:「我要回西邊老家一趟了,原本要去見見你們的,沒想你們都來了。來了好。顏銘,你嫂子回來了,你告訴她,我去散心了。」說著就眼睛紅紅的,吸吸鼻子,去廁所裡大聲擤鼻涕。
大家都莫名其妙,但已經知道了氣氛不對,待寬哥重新過來坐在桌邊,顏銘說:「你和嫂子吵架了?」寬哥看看眾人,嘆了一口氣,說:「都是熟人,也都瞭解我家的事,人呀,不逢個好老婆就沒個安生的日子過!」顏銘就說:「又怎麼了嘛,你不會忍一忍嗎?她脾氣是不好,什麼事都讓過她了,偏偏這一次不讓?!你這麼一走,她回來不又要傷心嗎?」虞白說:「誰家夫妻不吵架?我昨日吃飯,牙倒把舌頭也咬了。今日來,趁機都樂一樂。」寬哥卻一下子流下淚來。虞白說:「喲,我還沒見過寬哥流淚哩!笑啦笑啦,一笑什麼事都沒有啦!」寬哥真的哧地笑了一下,說:
「這一次不比往常,我犯錯誤啦,我真的犯錯誤啦,你嫂子鬧著也好,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回了孃家,就是這一次她要離婚,我也說不上人傢什麼,我是得出去散散心,這對我也好哩。」眾人瞧他這般說,忙問出了什麼事,寬哥終於說了,頓時把大家震住,臉上都不是顏色。
夜郎在那個晚上給寬哥打電話的時候,寬哥是被公安局派人叫了去的,去了立即被審查,他才知道清早裡給那個帶小孩的女人開的證明犯了大錯,那女人是個人販子,在北京一戶人家當保姆,趁主人上班了將孩子抱走了的。那戶主人對她的情況不摸底,單知道她是陝西人,一方面翻印了她的照片,著人四處尋找,一方面讓孩子的母親搭飛機來到西京,聯絡公安部門,要求在各個車站把關檢查。所以,當女人帶著孩子到了東門長途汽車站,已經坐到車上了,車站派出所的人來檢查,發現那女人似乎像照片上的人販子,問她時,她掏出了寬哥寫的證明。已經放她要過去了,怕也是天不容她,偏巧孩子的母親也到了這個車站,就發現了她。女人被帶到派出所,派出所又將此事呈報公安局,公安局惱火的是寬哥競為女販子開了證明,叫去審查。當然查來審去,寬哥不是同夥,也未從中獲利,完全是為了學習雷鋒,但他還是犯錯誤了,犯的是很大的錯誤,聯絡他以往的錯誤,已不適宜於再做人民警察,除名於警察隊伍,具體再做什麼工作,等過一段時間另行分配。寬哥一去三天兩夜,穿著便服回來,寬嫂就和他吵鬧,罵他窩囊,沒出息,是二百五,扛竹竿橫著進城。寬哥當然不愛聽,一接上火,寬嫂就在家裡摔東西,要離婚,一氣之下到東關孃家去了。
寬哥說完,大家都沒言語,臉上灰得沒了顏色,寬哥卻笑了,說:「我現在已想通了,你們卻是這個樣子,這不是更讓我難過嗎?犯錯誤了,咱就認真總結教訓,怎麼能不處理呢?試想想,要是別人這樣,我也是不會饒的!哪兒跌倒哪兒爬起,我之所以難受,就是不讓我幹警察了,不給我個改過立功的機會。
我相信組織上會安排一個合適我乾的事情的,所以我說回老家去走走,多年都忙得回不去了,如果清樸在子午嶺一帶,說不定我能見到他的,我倒也操心他哩??」他說著,大家還是緩不過神來,沒有人說話。寬哥又說:「都帶了樂器,不要為這事影響大家,大家玩吧,夜郎你帶個頭。」夜郎說:「南兄你唱一個吧。」南丁山說:「我唱的都是鬼戲,寬哥不愛聽的。」夜郎說:「鬼戲無妨,像寬哥都遭這樣的事,還不是鬼作了祟,唱吧,唱吧。」南丁山就嗨地吊了一下嗓子,唱道:
劉青提事不堪提,提著令人怒氣起,她的罪過,南山竹罄書難記,東海波墨惡尚遺。
顏銘說:「不好不好,你怎麼唱這詞兒?!」南丁山說:「這雖是目連戲裡的詞,你聽後邊麼——那劉氏有了惡後,去下地獄遊一番,逝去了一些時光,十王見到目連,言說本欲賜其超生,奈她屍首焚化,魂魄消磨,必假血類,方可回生,母已到此,變犬去也。這劉氏青提只因固有的屍首壞變,藉助了血肉之軀的犬再經眾佛弟子的超度成人,在那‘盂蘭盆’會中,眾佛門弟子是這樣超度而唱的。」便又唱道:
虛見今朝法筵,人喜神歡。乾旋坤轉,願阿母,早脫離三災八難。花散處人人笑喧。花散處天天胎鑑。花散處地獄門開。花散處天堂路見。花散處裝點出錦繡乾坤。花散處引動蕊宮仙眷。
唱畢,顏銘說:「這個好!」虞白說:「好什麼呀,你這聲聲超度,是要把一隻犬超度成人的,你怎不唱那劉青提被金甲神剝去犬皮,又受玉帝賜封‘勸善夫人’而成仙眷呢?」南丁山說:「咦!你對目連戲還這麼熟的?」虞白說:「沒吃過豬肉也還見過豬走路的。」眾人就笑。丁琳卻不見了寬哥,正要問寬哥呢,寬哥卻在廁所裡喊夜郎。夜郎聽了,皺皺眉頭,便拿了一根木筷子又去了廁所,大家都不知何故,過會兒夜郎先出來,南丁山說:「搞什麼鬼,同性戀啦?」夜郎做個停止的手勢,說聲:「虞白,你彈個曲子吧。」卻低頭給顏銘說:「寬哥那病越發重了,一身皮就像是盔甲,敲著都響哩。」
寬哥回到了子午鎮,子午鎮是關中西北角的大鎮,汪家卻在鎮東的一個塬上,居住地窯。汪家父輩一生的輝煌是在地上挖下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大坑,沿著坑的四邊鑿有六孔大小不一的窯洞,在他們還未去世的時候就為兩個兒子分了家產,哥東弟西。東邊的三孔窯是寬哥的,雖然寬哥那時已在城裡工作。父母過世後,十幾年裡寬哥的窯歸於寬哥,卻三年五年回去一次,平時弟弟家就佔用著。寬哥一身便服、一個提包從地窯的門洞裡進去了,弟媳婦以及三個侄子正在天井的場子裡曬打豆子,喜歡地迎接了他,趕忙起火做飯,熬茶取煙。老家用鐵皮罐兒熬成的能吊線的茶汁,寬哥已不能適應,喝上兩口頭就暈,胃裡犯惡心,但用水菸袋吸桐木匣子裡的煙末兒,卻一連吸得使一根紙媒也燃盡了。弟媳婦埋怨著三年不回來了,回來了嫂子怎麼不廝跟?就騰空東邊第一個窯,把裝在裡邊的糧囤、農具、席捲兒一股腦搬到天井處,掃炕鋪席,擺了小炕桌在炕角。寬哥感到了多少年裡從未有過的親切,他喜歡柴火燒鍋時冒出來瀰漫了滿窯的煙味,喜歡四面天井上散發的潮潮的土腥味,喜歡腥油熗出的醬水酸味,喜歡那狗咬雞叫。當一隻叫花媳婦的七星瓢蟲飛在他衣襟上時,他甚至希望見到窯地上出現臭蟲和蠍子——這一切的一切。西京城裡都沒有!在夜裡,寬哥睡在土窯的土炕上,使勁地伸展著手腳、脖子和腰,張嘴出氣,發著長長的哈欠聲,似乎這哈欠聲來自關關節節,帶出了所有的疲乏酸困。對面窯裡的小侄兒在尿桶裡咚咚咚地撒尿,自己就想起了小時候在這裡發生過的一切。他睡著了,夢醒來卻迷惑,伸手去拉電燈開關繩,沒有抓到,瞬間裡清醒了自己錯以為還睡在城裡,便一時感覺到西京離他是那麼遙遠,那麼不真實了!他點了煤油燈坐起來,環顧著一切,依稀還看得清牆壁上還是小時用炭寫成的一道算術題,算術題並沒有答案。他嘆息了一下,想到自己是老了,離開這裡已十多年,這窯屬於他也並不真正的屬於他。一時又陷於茫然,竟糊塗了自己到底是西京的人呢還是子午鎮地窯裡的人,還是自己是個什麼?
在老家住過了七天,寬哥卻漸漸地明白自己已不再適合於這裡,家裡的氣氛似乎也發生了變化,弟弟和侄兒雖然一有空就和他說這說那,而弟媳臉上的笑容卻不是那麼軟和。她開始打雞、罵狗,吃飯的時候,由米麵說到天氣,由天氣說到年饉,那突出的露著粘有包穀糝的黃牙的嘴撮一個橛兒,哭窮著家裡的油鹽,孩子的學費,和未能買來的化肥、地膜。寬哥隱隱地體會了話中之話,但他的提包裡只裝有自己的換洗衣服,初到時掏給了弟弟二百元后,口袋裡已澀於再能掏出多少。終於在一個晚上半夜醒來,聽見對面窯裡的弟弟和弟媳在低聲地吵架,他雖未能聽個全部,但畢竟聽出是因了自己的原因。寬哥決定他得離開這裡了!翌日清早,弟弟拉車去五里外的溝里拉飲用水,弟媳也提了尿桶到麥田潑生尿,孩子們還睡著,每人被窩裡抓了一把柿皮在吃,他就提著那個提包走了。他去了後溝的一個坡根,在那裡跪下來磕頭,坡根一層層上去是無數的墳丘,這裡睡著的都是他的祖先,他告別他們,發誓他從這裡走出了,就要在遙遠的西京城裡做一番事業,他說:「爹,娘,你兒沒有出息,你兒不應該犯錯誤,你兒不應該這樣地回到這裡來!」然後從地上捏起一粒黃土,在嘴裡嚼著,默默地走掉了。
寬哥走到了鎮上,又遲疑起來:這麼快地回到西京,他去幹什麼呢?他是十多年忙忙碌碌習慣了的人,呆在家裡他會急瘋了的,那肥胖的老婆從孃家回去住了還是沒有回去?回去了接待他的是怎樣的嘴臉和言語呢?他就在鎮上打問附近有沒有個考古隊,有人告訴,當然有考古隊,考古隊已經在這裡一年多了」他們考證出了從子午鎮一直通往北邊沙漠地帶的一條秦代的官道,隊部就設在清華宮裡。寬哥喜出望外,因為清華宮他是知道的,就在鎮北十里路的一個村子,那是歷代皇帝的避暑行宮。寬哥步行到那裡,已是中午,清華宮依然舊時模樣,宮前的石虎石獅還在臥著,苔斑如錢。那一排一排的石人,雖無頭,卻還在站著。旁邊的場子裡栽著一個籃球板,四周卻開了一片園子,種了白菜,茄子已經摘掉了,稀稀落落的葉子,枯黃的赭色杆兒。考古隊部就在這裡,但清樸卻隨隊去了秦直道,他已不是了隊長,原本秦直道的考古工作也告結束,一部分人前日已回來,清樸得知就在子午嶺左側的山裡有一個寺院,寺院已廢多年,聽說那裡發現了晉畫像磚,又領人去那裡察看了。隊部的同志得知寬哥是清樸的朋友,又打西京城來,要他住下來:說不定明日或後日清樸就回來了。但寬哥卻來了興趣,也要去看看那個寺院,隊部就差一個小年輕領他當日下午走五十里山路來見清樸了。
一路上山高林深,寬哥背了幾瓶白酒,太陽落山的時候到了山頂寺院。清樸依舊是那麼單單薄薄,只是頭髮長亂,半個下巴都是鬍子,他蹲在一個崖根下正在拓崖字,另外七個隊員在不遠的一個土堆上用望遠鏡看著什麼,一個個衣衫不整,蓬頭垢面。兩人相見,喜歡得抱在一起,眼睛都紅了。坐在那裡說了一陣話,頭上的蚊子就打鑼似的響,寬哥不停地用草把子去撲打,清樸說:「這地方就是蚊子多,你要解手,可一定要點一堆煙火,要不就會被叮得像害了瘡的!」寬哥說:「那我倒不怕,它要能叮動牛皮癬才算能叮哩!」清樸笑了笑,就問他的病情,問虞白,問夜郎,最後問到鄒雲,說道:「她還沒有回來嗎?也沒個電話?」寬哥想說鄒雲來過電話,話到口邊卻嚥了,搖了搖頭。清樸就沉吟了,喃喃地說:「她真不該跟寧洪祥的,寬哥,你說是不?她要嫁誰都可以,怎麼就跟寧洪祥不三不四的?寧是暴發戶,這種人有了錢就會揮霍??」寬哥見他仍牽掛鄒雲,就說:「人各有志,事情過去了就讓過去??你還沒有找個實在過日子的人嗎?」清樸只苦笑了笑。這當兒,那土堆上的人就一片叫嚷,而且你爭我搶那望遠鏡,朝這邊喊:「清樸,你快來,你快來!」清樸走過去,那些人將望遠鏡給了他,清樸看了看,只是笑著指點隊友,就返了過來。寬哥說:「什麼事,這麼興奮的,遠處有什麼野物?」清樸說:「那邊山頭上有個女的。」寬哥搭眼看去,灰濛濛的山頭上似乎有一小點紅,看不清人的。清樸說:「那是個穿紅衣服的女子。這些人在山裡跑了一兩個月沒見過女人了,饞得見了母豬就當了貂蟬哩!」扯嗓門喊道:「別丟人現眼了,讓我寬哥看見,咱這像什麼考古隊員?!」那夥人就嘻嘻哈哈地過來,一邊走一邊尿著,說:「這有啥的?再鑽一個月的山,我看咱真成野獸了,野獸也有個發情期哩!」就有人說:「你別那麼搖著尿,蚊子把它叮爛了,明日回去瞧你成半夜跪搓衣板!」打打鬧鬧了一番,天就黑下來,大家回到寺裡來。寺果然廢得只剩下一個大殿,殿頂也坍了一角,但門頂上的磚雕卻完整無缺,人一進去,野鴿子就撲撲稜稜往出飛,一層白屎便落下來,清樸正仰了頭指點那木樑寫著的「明萬曆年十二月十二日再造」的字樣,一粒鴿糞正好掉在他的口裡,呸呸地吐了幾口。
在殿裡生了火,掃出一塊乾淨地方鋪一張帆布篷,亂七八糟放著了幾條被子,大家坐上去吃餅乾和罐頭。有了寬哥帶來的酒,瓶子輪流著往口裡灌,清樸笑著對寬哥說:「像土匪吧,實在是土匪!」可就是這些土匪一樣的人,整半夜給寬哥講著秦直道的故事,又從殿角抱一堆磚來,說這些磚就是在寺前那個坑裡發現的,這些磚上都有文字和圖案。寬哥看不懂,他們就說是晉畫像磚,至今國內發現的都是漢畫像磚,而漢畫像磚皆是陰刻的圖案和文字,晉磚上卻是浮雕!又拿出拓成的一沓拓片,講述這拓片上記載的西晉時的古寺,曾經在兵荒馬亂中毀過三次,現在看到的是明代重建的殿。說得高興了,就又叫道:「寬哥,更有個稀罕哩,寺前的銀杏樹下,你注意那個土崖了嗎?崖裡有一個土甕,甕裡??」清樸忙說:「這先不要說的,你要嚇著寬哥的。」寬哥說:「你清樸不怕,我怕甚的?」清樸說:「就不先說的,明日一早讓你看個驚喜!」寬哥到底猜不透有什麼稀罕,那夥人就要他碰杯,喝了一杯復一杯的,五瓶酒差不多就喝乾了。三個已經倒在那裡呼呼入睡,一個卻醉了並不沉睡,話越說越多,說他是兄弟三個,老大在縣上做了局長,蓋了一院子小樓,出門是小轎車,論起來是個科長,可威風得了得!說他的小弟弟是個農民,以前還靠他接濟的,現在當了鄉鎮建築隊包工頭,嗯,家裡什麼沒有呀?結婚的時候,新房裡的電視上、冰箱上、洗衣機上,都用一百元貼滿了,鬧新房的孩子可以去揭,誰揭了是誰的。地板上鋪的什麼?是用五分錢的硬幣齊刷刷鋪了一層,進去,銀光燦燦的,人家叫銀屋藏嬌。
可咱呢,咱講究是大學畢業,是研究員哩,今日發掘這個價值連城,明日考證了那個國之瑰寶,咱卻是個窮光蛋嘛!清樸說:「你去幹個體戶麼,你以為個體戶就好當嗎?要不你不幹了,憑你那本事當個盜墓賊,偷販文物,就發得虛騰騰的了!」那人說:「就是,就是,」卻嗚嗚地哭起來。他一哭,清樸不言語了,寬哥也不言語了,那人就又去摸酒瓶,寬哥不讓他再喝,清樸說:「讓他喝,再喝些他就醉得沒勁哭,讓好好睡一夜,明日他的任務還要往山下背這些畫像磚的。」果然那人又喝乾了剩下的酒,倒在那裡睡著了。清樸把一條毯子給他蓋好,又往火堆上添了樹枝,笑著說:「你沒瞌睡吧?咱們烤著說吧。」
一直說到天亮。
天亮起來,那些人臉不洗牙不刷各自就忙開了,似乎昨晚上任何事也沒發生。清樸領了寬哥往銀杏樹下的土崖去,寬哥看到的竟是土甕裡坐著一個幹縮的光頭和尚,清樸說:「嚮導說他小時候就知道這和尚在土甕裡,‘文革’期間,寺裡的小和尚跑了,有信徒曾背了這不腐的和尚供奉在家裡,‘文革’後又揹回寺裡,已經有百年時間了,這屍體沒腐爛的。」
寬哥說:「前年西京城裡展出過木乃伊,可那是西部大沙漠的乾屍,這裡風風雨雨,林深潮溼,怎麼還有不腐的?莫非真有人常說的金剛不壞之身嗎?」清樸說:「都這麼說的,說是這和尚的功德好,修行到家的緣故,我們拍了照片,回去要請這方面的專家來看的。還有一件事呢,你看不看?就在寺後那個石林子頂上。」寬哥說:「看的,那石林子能爬上去嗎?"清樸說:「我昨日中午爬上去看了,聽嚮導說。‘文革’後,這裡有一個遊醫,自視自己德性高,也想學這和尚,就做了個木箱,著人吊上石林頂,自己坐進去,讓人用長釘釘了蓋。不想三個月不到,木箱就腐爛了,那遊醫成了一堆白骨。」寬哥說:「什麼人都想成仙哩?!」笑了一通,就要爬上去看個究竟,清樸卻沒有陪他,自個便拿了相機去拍攝殿的建築了。
寬哥攀援上了石林頂,果然上邊分裂了一個木箱,木板手一捏就碎了,長長的鐵釘已鏽得快要斷了,一堆骨頭白慘慘地在那裡。寬哥用腳踢了踢那頭骨,牙還在的,有一枚門牙似乎補過金牙,金皮已沒了,有一個鐵環已鏽成一點暗紅。寬哥笑了幾聲,才要再爬下來,卻聽見寺那邊幾個聲在喊:「不敢跑,不敢亂打!」舉頭看時,清樸從寺後簷下兔子一般地往前跑,他的身後有一道黃顏色的旋風緊追不捨。幾個人差不多都在喊了:「趴下,快趴下!」清樸在草窩裡滾了幾滾,趴下不動了,身上的一團黃風停留了一陣,漸漸又收煙似的到了房簷。寬哥立即明白這是清樸撞著了葫蘆豹蜂了,山裡的葫蘆豹蜂能蜇死牛的,你越亂打它越叮你,清樸不懂這些,那麼亂跑亂打一氣,一定被蜇得不輕。寬哥叫喚著就爬下石林,跑近去,大家已經把清樸抬回殿裡,清樸頭上臉上已經腫起來,人有些昏迷不醒了。有人便大聲擤鼻涕往清樸臉上抹,鼻涕能治蜂蜇的,有人又尿,用尿往清樸頭上塗,寬哥說:「一般蜇了這還頂用,這是葫蘆豹蜂蜇的,怕不頂用。有藥嗎?有藥嗎?」但他們只備有蛇藥,沒有防蜂的藥,清樸的臉眼看著越腫越大,皮肉已經黃亮得透明,眼睛幾乎成一條線了。寬哥說:「快往山下送,快送醫院!」
有人就背了清樸往山下跑,後邊又緊跟了三個,剩下的人氣紅了眼,去撿了一堆乾柴火點燃去燒馬蜂。寬哥放心不下,跑過去,那三人已燒開了,緊挨殿後簷的一棵松樹上盆大一個土球,上面密密麻麻爬滿了二指長的細腰黃蜂,火忽地燎上去,劈里啪啦掉下來沒了翅膀的黃肉疙瘩,在地上蠕動,一邊用腳踩一邊日娘搗老子的罵。寬哥喊了聲「小心燒了房子」,心裡又擔心清樸,就又拔腳去攆背清樸的人,急得在毛毛道上跌了幾跤。
趕到了子午鎮醫院,清樸已失了形狀,幾處腫得皮肉開裂,流淌黃水,醫生說他們無力搶救,用救護車急趕往地區醫院,車還未到,人已經沒了氣息。
清樸一死,寬哥留下來幫考古隊料理後事。給虞白拍了電報,虞白和庫老太太連夜趕去地區醫院。清樸的父母早已下世,又是獨根孤苗,繩從細處斷了,惟一能拿事的也只有虞白,考古隊就和虞白商量:清樸是好同志,為考古工作做出了重要的貢獻,雖然留職停薪下過海,取消了考古隊長的職務,但他又返回來,且以身殉職,還是要以考古隊長的級別來安葬,開隆重的追悼會,報道他的事蹟。虞白哭了一場,卻一概謝絕了,只要求能在地區火化,買一個較好的骨灰盒盛殮骨殖,讓她帶回去就是了。火化的那日,寬哥要打電話通知西京城裡的夜郎、丁琳他們,虞白說,人已經死了,告別不告別已無意義,何況清樸離開西京時也是誰也沒打招呼地走了的,就讓他悄無聲息地走了好。再說,人活著的時候是一個形象,現在人死了,面目模糊,讓朋友們見了心裡更是難受,就不讓任何朋友來了。她親自去街上購置了三身新衣,回來哭著說:「人活得這麼脆弱,小小的蜂都能把他蜇死!可憐他跟著我,我連給他娶個媳婦都沒能娶成,他就死了。」淚流滿面。庫老太太連夜為他剪了一幅畫:眼大大的,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盤腳坐地,雙手合於腿前捧著蓮花。寬哥看了,吃了一驚,圖上的女人竟酷似鄒雲,就悄聲問虞白:「大娘是見過鄒雲的?」虞白說:「大娘到我那裡時,鄒雲已經去巴圖鎮了。」寬哥說:「這倒奇了,她剪的幾分像鄒雲哩——是不是也該給鄒雲通知一下?不管怎樣,他們總相好一場的,她不至於不來吧?」虞白說:「算了吧。」和老太太一道為清樸擦洗身子,換上新衣,梳頭化妝,覆蓋了剪紙,讓屍爐工運去火化了。
骨灰燒出來後,競出了一宗怪事,骨灰裡競有了一枚特大的金戒指!虞白認得,這戒指是鄒雲當初給清樸買的,自兩人事情分裂後,清樸就沒見戴過。虞白還以為清樸是將戒指退寄給鄒雲了,沒想他還儲存著。但是,焚屍前是虞白和庫老太太一塊擦洗的身子和換衣,並沒有見到清樸的手上戴有戒指,那這戒指是從哪兒來的呢?虞白抱著骨灰盒哇地哭了一聲,人就昏倒了。
慌得寬哥又喊又叫,庫老太太卻讓把虞白放平,掐了人中,又掐中指,在湧泉百會穴上用嘴哈熱氣,虞白蘇醒過來,便在賓館裡守了她三天三夜不敢離開。眼看著虞白這般模樣,庫老太太提出都去她老家住一段時間,那裡貧困是貧困,卻山青水秀,空氣也好。寬哥就送了一老一少去車站,他自己沒有去,獨自回了西京。
虞白在庫老太太的老家直住過了一月零二十天,為清樸過了「五七」。按當地的風俗,在外亡故的人屍體不能人家門,何況清樸又不是庫老太太的親屬,骨灰盒就存放在村後的一個寺廟裡。每到七天,去奠祀一番,餘下的時間就陪了老太太在家剪紙鉸布,琴也不得撥,經也念不成,臥在打穀場上的柴火堆裡看天上的雲,日子平平靜靜地過去。只是夜裡,門外落著雪,和老太太煨在炕洞門口的火塘邊,一邊燒著洋芋,喝著紅薯稠酒的時候,一邊說些西京城裡的往事,掉下一顆兩顆的淚子來,那雪就擁了門檻,塘裡的火氣哈得流進一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