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張炯到了派出所,派出所辦公室燈黑著,偌大一個院子裡,只是那排平房頂頭的視窗亮著燈。顏銘先自起了哭聲:「夜郎是銬在辦公室的,那裡沒了燈,會不會被抓到牢裡去了?」寬哥阻止了,兀自去敲那亮燈的房子,值班的已不是那個滿臉青春痘的警察,寬哥就進了屋子,在裡邊嘁嘁啾啾地說話。顏銘戰戰兢兢立在院子裡,只一眼一眼看著坐在臺階上的張炯,生怕他突然起身從大門口逃走。張炯似乎沒有逃的意思,恐怕也明白逃不掉,抬了頭拿兇狠狠的眼光看顏銘。顏銘覺得那雙眼睛像狗眼,黑暗裡發著綠光,就使勁敲窗子,寬哥就出來了,叫張炯進去,張炯還吸著煙,寬哥一把將煙就打掉了。,過了一會兒,四個人一塊去辦公室,推門一拉電燈開關繩兒,顏銘第一眼看到的竟是夜郎仍銬在柱子上,滿頭滿身都是水淋淋的。顏銘先叫了:「這怎麼啦,滿是水?」夜郎說:「他拿洗腳水澆的。」警察說:「你要喊叫嘛,你不喊叫我給你澆了?!」過去把銬子開了,還讓夜郎把吐在柱下的痰用腳蹭了,就鉤著手招張炯,張炯走過去,疇地就把他按在柱子上銬了雙手。四個人重新到了那間小房子,寬哥就開始訓斥夜郎,一定還讓夜郎向警察承認錯誤,警察似乎並不稀罕這些,拿著筆在桌面上敲,說道:「該罰五百元的,減免些,三百吧,錢呢?」寬哥說:「錢馬上就送來。顏銘,你去看看你嫂子來了沒有?」顏銘走出來,才到門口,便見寬嫂滿頭大汗地跑了來,卻提著一箇舊籃子,裡邊放著一些土豆,顏銘說:「你捎帶著買菜了?」寬嫂說:「哪裡是買了菜?!」瞧瞧四下沒人,從籃子底下掏出一個飯盒,飯盒裡放著一千元。顏銘也不禁笑了:「你這麼小心的?」寬嫂說:「我還沒有帶過這麼多錢在身上出門的,剛才在公共車上,有個男子不停地擠我,我真嚇得出了一身汗,懷疑那是個小偷——夜郎呢?夜郎出來了嗎?」
事過兩天,戲班從外縣歸來,南丁山到處找夜郎,找不著,在時裝表演團見到顏銘,顏銘拿了一包水果糖招待他。南丁山不吃,顏銘說:「喜糖你也不吃嗎?」南丁山並不驚奇,說:「結婚啦?幾時結的?」顏銘說:「前天。」南丁山倒有些埋怨地說:「好急的,等不得我們回來。改日我要去賀賀的!」顏銘回來,就把這話給夜郎說了,夜郎沉吟了半天,說:「我成了這個模樣,你還真的要和我結婚?」顏銘說:「瞧你那傻勁,你受傷還不是為了我,我哪裡就又嫌棄你沒個指頭?原先安排出去旅遊的,看來是去不了了,我就說前日是喜日子。」夜郎說:「你倒會選日子。」臉上顯著奇怪的笑,又說:「該我的怎麼都會來的,不該我的怎麼也不是我的。」當天下午兩人就去領了結婚證,悄無聲地在門上貼了個紅喜字,結婚證壓在桌子的玻璃板下。天未黑嚴,南丁山和戲班的康炳他們提早來了,一串鞭炮在樓下響得天搖地動,上得樓來,抱的是玻璃字匾、榆林毛毯、高腳酒具、茶盤茶碗、礦泉壺、電飯鍋、熱水煲、一截白絲綢、一袋花生和核桃棗兒,還有給夜郎的一頂麻呢小禮帽,顏銘的一雙細高跟皮鞋。夜郎說:「怎麼不把商店也背了來?!」趕快拉客進屋。指派阿蟬飛也似的去街上買些熟食,啟了一瓶酒就來喝。南丁山當然責怪夜郎不提前告訴他們,猴急了,戲班不回來就突擊辦事,是不是有了什麼情況?叫了顏銘過來,當面走過來再走過去。顏銘心虛,扭捏著不來,說:「哪有你這樣當領導的審查部下,買騾子馬嗎?——有什麼問題?」南丁山說:「嗯,還遵守紀律。那我就知道了,夜郎在鄉下害病原來是假的。」顏銘說:「這你又錯了,病是真的,回來才慢慢好了。」南丁山說:「夜郎害的是愛情病,回來吃女人就好了!」眾人笑了一會兒,夜郎說:「真怪的,我在鄉下怎麼就得了那種病,現在那病是沒了,可夜裡還是盜汗,襯衣都是溼透的,你瞧,是不是瘦多了?」康炳說:「當然瘦了,將來怕還要成藥渣子哩!」顏銘在廚房裡洗蘋果,臉已通紅,削了蘋果過來先給康炳,說:「把你嘴佔住就沒臭話了!」阿蟬把熟食買回來,三下五除二地擺上桌,是一盤五香鳳爪、一盤醬豬腳、一盤臘羊肉、一盤海菜、一盤鹽煮杏仁、一盤涼兔肉、一盤撕開的燒雞。入席吃喝,舉杯相碰,夜郎象徵性地用舌頭舔了一下,南丁山說不行,夜郎就推託自己有傷不敢喝的。南丁山說:「那夜裡幹事了沒?幹事都不怕的還怕喝酒?受的什麼傷?」顏銘說:「我們出外旅遊,他把指頭傷了,真的不敢喝的。我代他喝這一杯吧。」碰過杯。夜郎大杯小盅地只讓客人痛飲,顏銘也陪著喝了一圈,再到廚房裡去經管阿蟬炒熱菜時,夜郎藉故也去了,悄聲說:「你怎麼敢那麼喝的,你要生個痴傻兒嗎?」顏銘說:「我杯子裡是白開水的。」夜郎便放心出來再勸酒,不一會兒,所有人都臉色紅起來,尤其康炳,紅得像塗了油彩,說:「再要演出,就不要給我上妝,班主給我買三兩白酒就是了。」南丁山說:「你酒還少喝啦?」康炳就嘿嘿地笑,不好意思。夜郎問怎麼回事?康炳便說前十天演《賊打鬼》,他扮的是那個赤發鬼,出場前偷的喝了酒,等到臺上演鬼上吊,繩子系在脖子上吊往半空,原本我要雙手去拉繩子的,但醉得迷迷糊糊,差點真的上吊死了。夜郎笑著說:「人死了託變鬼的,鬼不會死,鬼死了託變什麼?」南丁山說:「鬼嚇不死,死了又託變人嘛。我看你夜郎就是鬼變的——瞎人都是鬼變的,你,康炳,我,還有咱們文化局的領導。」夜郎說:「哎,說到這,我要給你們告訴一宗事哩,知道不知道?你們走後,吵吵嚷嚷著要提拔宮長興到文化局當局長呀。嘻,他能當局長,我也就能當個市長的了!可人家不知走的什麼門子,偏偏就要提拔!」便把在傳呼機上搗亂的事說了一遍,得意得手舞足蹈。南丁山卻說:「原來傳呼機上的事是你乾的?」夜郎說:「怎麼樣,漂亮吧?」南丁山說:「你這才是火上加油!你只圖結婚哩,顛鸞倒鳳地受活哩,啥事倒都不知道,宮長興已經是副局長了!又專門分管的是群眾文化工作。」夜郎急了,說:「這不可能,傳呼機的事在圖書館反應大得很,大家好不痛快;群眾基礎這麼差的人怎麼這般快就當上了?」南丁山說:「我是回來聽說的,正是傳呼機的事,連上邊領導都知道了,說是現在風氣不好,只要說要提拔誰,誰的告狀信就多起來,要聽下邊的反映,但一定要分析情況,要保護幹部,傳呼機的事純粹是一種陷害人的做法,所以原來還準備再考查考查的,後來就立馬下文,任命了宮長興。我們一回來,當然少不了去局裡彙報,人家還算支援戲班的扶貧演出,但有了新規定,上繳的管理費高出了一倍。」夜郎說:「憑什麼讓繳那麼多管理費?」南丁山說:「他說局裡困難,幾個正式戲曲團連工資都發不下來了。」夜郎說:「他們發不下來與咱屁事!現在什麼都按市場經濟管理,就是戲曲團國家還要著!說起來沒有不認為那些團太多了,是累贅,可哪個領導都不願承擔在他手裡砍掉幾個團的責任,一個團養活那麼多人,在城裡演沒人看,到鄉里去又不願放下所謂藝術家的架子,那就只有餓著去吧。這宮長興一上臺就出餿主意,給咱們不貼一個子兒,倒收那麼多錢,還不知以後怎樣勒措著咱哩?」南丁山說:「人真是沒長前後眼,為了祝老咱惡了宮長興,只說桶往井裡掉,沒想如今井要掉到桶裡去了。」夜郎說:「走到這一步,也只能惡他,傳呼機的事沒能弄倒他,我偏不信再弄不下他來的!你和信訪局的人熟不熟?」南丁山說:「那局長認識是認識,還是當年通過祝老介紹的,有什麼事?」夜郎想了想,卻說:「還是先不給你說,我是個臭狗屎,能不牽連你就不牽連你。」顏銘插了話說:「南哥,夜郎性子烈,你得給他拴條韁繩,他乾的那些事,都是些小人之術。」夜郎說:「明火執仗地我能弄了誰去?我本來就是小人嘛,不搞些陰謀又能怎麼樣?」南丁山就笑了笑,說:「現在像夜郎這樣的人也是少了,都不聲不吭的,壞人越發當道了。」從懷裡掏出一大沓錢來,數了數,交給夜郎,講明是下鄉的補貼。夜郎說:「錢還是要的!」捏了一角,在桌沿上摔得嘩嘩地響,然後,扔給顏銘,說:「怎麼樣,錢比你來得容易吧?往後你得把老公看重些呢!」顏銘卻冷著臉,轉身往廚房去。廚房裡煙霧騰騰,阿蟬正在煎魚,案板上、窗臺上湯湯水水到處淋著。顏銘用抹布抹了,阿蟬悄聲說:「拿來那麼多錢的?」顏銘沒搭理,推了窗子放煙,一股二胡聲就咿咿呀呀鑽進來,對面樓上的涼臺上,那個乾癟的老頭又在拉胡琴了,便把窗子又關上。客廳裡南丁山和夜郎還在談話,夜郎說:「怎麼能有這麼多的?」南丁山說:「這次收入不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嘛。」夜郎又問:「不是扶貧義演嗎?」南丁山說:「實話也就對你說了,原本咱是將收入扣過花消外贈給貧困區的,可去的最後那一縣,縣上的人都敢把國家救災款挪用貪汙,咱還老老實實幹啥?那些京城裡的歌星、影星報紙上不停地報道義演,而其實大部分的錢還不是裝了自己腰包?你現在病好了,婚也結了,如果顏銘肯放你,再過半個月,咱們還要到北邊幾個縣去義演,打這樣的旗號演出方便,收入又高,過幾年咱也給大家買些居住樓,咱為啥就不能富起來?!」阿蟬說:「班主這樣的人都搞小人之術了,夜哥那點動作算什麼事?」顏銘說:「鬼戲班嘛,都是鬼嘛!」客廳裡,南丁山又問結婚那日誰操辦的,請了多少客,是在餃子宴樓上請的嗎?夜郎說:「客是不請一個的,要請客的話我哪裡就不等了你們回來?!」南丁山說:「是寬哥操辦的了?」夜郎說:「就是。」南丁山就嗬嗬地笑:「我估摸是他,果然是他,別人也不會給你出這餿主意,要是我,總得紅紅火火熱鬧一場不可!」夜郎說:「像我這號人,鬧騰那麼大的算個什麼?」南丁山說:「正因為活得不順氣,才要鬧騰的,寬哥那呆板人,多虧是個小警察,他要是個市長,這西京城怕人逃走得只有一半了!前日我們一下火車,在南大街就碰上他,瞧他那個臉,青得像秋後的茄子!」顏銘聽到這裡,便把廚房門開了一半,就聽得夜郎在問:「寬哥怎麼啦,病啦?」南丁山說:「南三環一輛招手停中巴車上被人搶了,強盜下了車,司機把中巴開到派出所門口來報案,正好遇著寬哥,寬哥讓乘客申報各人被搶的錢數,乘客就一一申報數目字。沒想這些人還未散,那罪犯就被抓住了,搜出的錢比申報的數目大出七百元,寬哥就讓乘客重新清點各自的錢包,列出被搶的準確數字,更沒有想到的這回申報的數目競比罪犯所搶的數目大出了一千五百元。寬哥當場就火了,罵這些乘客是狗熊,被搶的時候沒一個敢出來鬥爭,怕連累自己,多搶了也說少搶,一旦罪犯抓住,卻都想趁勢發財!現在的人就是這樣麼,你生什麼氣?!
要是我,抓住了罪犯就是立了功,還發放被搶的錢幹啥?留給派出所自己花了算了!可他卻較真兒,硬要乘客老老實實又寫清單,一邊把錢退還人家一邊訓這個斥那個。你氣了白氣,氣得有肝炎了,你自個到醫院吃藥去!」顏銘把廚房門就關了。煎好的魚阿蟬要端出去,她偏讓先放在案上。南丁山在客廳叫顏銘去陪喝,叫了三聲顏銘沒過去。夜郎說:「怕是正煎魚哩!」走進廚房讓顏銘過去再敬一杯酒的,顏銘說:「你們是怎樣地活鬼鬧世事我倒不管,可你們嘲笑寬哥我不愛聽的。」夜郎說:「你沒見他是喝多了嗎?」顏銘就給阿蟬嘰嘰咕咕了幾句,自個先出去又給南丁山和康炳他們敬了酒,阿蟬才將已放涼了的魚端出來。
吃罷飯,夜郎隨南丁山他們就出去了,直到天黑嚴才回來,卻提了大包小包的東西,還有兩床榆林純羊毛毯,一床踏花被,一紙箱奶粉,拿進來往客廳的屏風後一堆,就去祝一鶴房間去了。顏銘看了看那些東西,覺得蹊蹺,跟進祝一鶴臥室來,夜郎正趴在床沿上和祝一鶴說話,不管說什麼,祝一鶴的臉似笑非笑著,口裡流著涎水。顏銘說:「誰叫你去買那些東西了,這一月花消大,阿蟬的保姆費還沒給哩,阿蟬已給我說了三回,說小翠的保姆費已提高了三十元,她話雖沒明說,那意思我知道,也是要提高工資的。」夜郎說:「那不是買的。」顏銘說:「不是買的,誰個送的?」夜郎說:「這你不用管。」顏銘說:「誰送的這麼多??」夜郎說:「我交給你錢,瞧你那個鄙夷樣兒,好像我是偷了搶了來的,你不愛錢的,還管這東西多的少的?!」就趴到桌前寫起什麼。
顏銘笑道:「說你是小人之術還不高興,怎麼著,就用小伎倆報復起我了!——哎喲,我老公真是能行的主兒,今日在家坐著,得了那麼多錢又得這麼重的禮,我咋是這麼有福的娘子嘛!」夜郎也噗地笑了,說:「這還像個老婆!」就讓顏銘找一張祝一鶴的名片。顏銘也不問要祝老的名片幹啥呀,自去了祝一鶴的臥室翻尋了半天,尋著一沓落滿了灰塵的名片,拍打著給了夜郎,夜郎瞧瞧上邊仍印有秘書長的頭銜,詭秘地笑笑就出門走了。
夜郎去了市信訪局路局長家。因為以前見過幾面,又提了菸酒,還拿了祝一鶴收藏的一幅陸天膺的《虎嘯圖》。路局長很熱情,當場把《虎嘯圖》懸掛了廳裡欣賞了一會兒,側過頭來問夜郎有什麼事?
夜郎說:「我沒事的,來看看局長。局長你胖了哩!」
局長說:「是嗎?出門在外,有人說是胖了,有人說是瘦了,我也弄不清我是胖了瘦了。你肯定有事的,沒事的人很少到我這裡來,記得那年中秋節,祝一鶴到我這兒來了,他說今晚上人都去領導家殷勤了,我來找你,咱倆下一盤棋怎樣?我那時拱了拱手,開玩笑說你我同僚是一個脾氣,咱就不稱什麼長不長了,我叫你一聲祝大人吧,他也抱拳說路大人,兩個人清清淨淨下了一盤棋。我交了這麼多朋友,祝一鶴算是一個真朋友!」夜郎說:「我今日就是代祝老來的。他走不動了,言語又短,卻常常唸叨你,託我過來看看你的,你瞧,他還讓我帶一張名片。」局長說:「他倒心細,怕我不相信你?他還讓你來看我,我倒慚愧了,他病了這麼久,我還未去看望他哩。這菸酒要是你拿的,我還不肯收,是祝一鶴的我倒要收了。」就拆了那條煙,取一包自己吸一支,給夜郎一支。問道:「祝老病情如何?」夜郎說:「沒惡化也沒好轉,人有些痴呆。」局長說:「這就好,這就好。人生難得糊塗,我想痴呆還痴呆不來哩。
正經好部門咱幹不成了,到信訪局這閒差單位,一天到晚競也忙得昏頭漲腦的,上訪的信件見天那麼一摞,不上交吧,有人做的事實在看不過眼,上交吧,勢必得罪人,現在誰又得罪得起?!」夜郎說:「信訪就是信任,民情就是民心,信訪局說是沒權,其實權大得很的。」局長說:「這倒也是,上邊瞭解下邊實情,信訪局是一個大渠道的,現在各部局領導,還沒一個人不被人反映的,情況極其複雜哩!」夜郎就說:「有沒有反映文化局領導的?」局長說:
「怎麼沒有?!大前天還收到三封反映宮副局長的信哩。」夜郎說:「是不是?有些話我本不想說的,你提到宮副局長,我在下邊可也是聽到了許多不滿的話,昨日文化局幾個幹部去看望祝老,給祝老也訴說宮副局長的不是,祝老氣得指頭在桌子上嘣嘣地敲。」局長說:「祝老也生氣了?生什麼氣的,誰往上提拔都有內幕的,自己已經不在位了,氣也是白氣。」夜郎說:「話是這麼說,可這些人的問題不讓上邊知道,會破壞黨和政府的形象的。據我所知,可能還會有人寫信反映情況呀。」局長說:「有什麼都可以寫嘛,寫上來我給往上送嘛。」夜郎說:「怪不得祝老與你友誼真??也不是我當面給你說好聽的,現在的領導幹部真正為人民服務的能有幾個了,難得你還這樣!」局長說:「別人咱不好說,我只是於心無愧罷了;在什麼位置上總得盡些什麼職吧,我想也不想再升個一級半級了,但求下場不要和祝老一樣就燒了高香。」
說到這兒,有人敲門,保姆把門開了,進來了局長的大兒子,還廝跟了一位,竟是銀行的李貴,見了夜郎,「啊」的一聲,握住了手。李貴說:「你來得早?」夜郎說:「來看望看望局長的。你近來好?」李貴說:「老樣吧。」局長就問:「情況怎麼樣?」李貴看看夜郎,卻支吾不語。局長說:「不妨的,都是自己人。」夜郎便知趣,問廁所在哪。局長指指大門側左邊的小門,夜郎進去了,聽得李貴在說:「西靖巷有幾間門面,價很便宜,但地方太背,現在倒有一家,原是開了飯店的,不想幹了,價卻開得高,我和曉光去看了,當然咱有治他的招兒,他有些鬆口,看樣子問題不大的,但這需街道辦事處開綠燈。」
局長問:「那是屬於哪個區的?」是曉光在說了:「北城區的。」局長說:「我約北城區長明日中午來,有人告他的事了,我讓他先看看舉報信再說??我可告訴你們,年輕人有三分能耐去撲騰七分的事,這我都支援的,卻得把握個原則:可以坑蒙拐騙但不能偷,可以吃喝嫖賭但不能抽。」曉光說:「是這樣的,那飯店為啥倒閉?就是家裡有幾個抽鴉片的。」夜郎拉了水箱繩放了水,出來故意去廚房水池上洗手,過來說:「局長,廚房門口的這盆橡皮樹長得真好,你施的是城牆根老土,還是馬蹄掌的?」局長說:「是豆餅。」李貴還在和曉光在說話,轉過頭問:「夜郎恐怕也知道那家的。」夜郎聽出他們是在籌辦什麼公司要做生意的,偏裝出一派糊塗,說:「哪家?」李貴說:「鄒家的老大。」夜郎腦子嗡了一下,說:「你問鄒家老大呀?這我認識,但不熟的,有什麼事嗎?」曉光說:「你知道那家生意怎樣?」夜郎說:「聽說是兄妹三個相互競爭,鬧得烏眼雞一般。老三那兒與老大老二不多摻和,街痞流氓騷擾得少,老大老二卻是滋事不斷,傳說是他們各有一幫黑道上的人互相整的,而老二會做廣告,宣傳搞得好,老大就不如老二的了。」李貴說:「老大家有沒有抽鴉片的?」夜郎說:「這倒沒聽說到。」李貴說:「這你知其一就不知其二了??夜郎,剛才我們說的話你聽到了?」夜郎說:「說什麼?」曉光說:「咱是光明正大做生意呀,有啥見不得人的,只是一切還都在籌劃中,饃不蒸熟怕氣不圓的。」夜郎笑道:「做生意好嘛!那有什麼保密的。即使秘密,我嘴那麼長的?這又是誰對誰,你們發財了,我也能沾個光哩呣!」夜郎說罷,也明白自己不能久呆,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就告辭出來。
屋外已經起風,淅淅瀝瀝有了雨點,天顯然是冷了——秋後的雨落一場冷一截,明日早晨起來得加外套了。夜郎站在了十字路口,一時拿不準該往哪兒去,想去戲班見南丁山,連夜把那一場舉報宮長興的信再補充補充,商量著怎麼去交給信訪局,又想趕快得回去,顏銘還在家裡等著。但走了幾步,卻決定順路去餃子宴酒樓看看吳清樸,鄒家老大發生了倒閉關店的事,不知道吳清樸曉得不?趕到餃子宴酒樓,人已經淋得落湯雞似的。吳清樸趕忙讓脫了衣服,將自己的西服給他穿上,說:「天上飛個鳥兒都留影的,這麼大的事能保住密?前日我去白姐家,她讓我給你帶一幅對聯,說你辦喜事肯定會邀我去的,或許就在我這兒待客,可我左等右等沒見你來,也沒個口信。昨日在街上碰著寬嫂,我問你是幾時辦事呀,她說你已經辦過了。夜郎,這你就不對了麼,這麼大的事竟不給說一聲,兄弟我沒得罪你麼,這麼見外的?!」夜郎說:「我年紀這麼大了,已不是小年輕,悄悄一辦就算了,誰也沒叫的,一顆水果糖也沒買的!」吳清樸說:「新嫂子是哪一位?我這麼問過白姐,白姐說,什麼新嫂子,年紀比你小得多!我就說了,人家再小,嫁了夜郎就是嫂子嘛!」夜郎乾笑了一笑,說:「虞白刻薄??對聯呢?」清樸去辦公室的抽屜裡取了兩條紅紙,展開了,上邊竟是: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吳清樸說:「她這人怪,對聯也做得與人不一樣。
我也解不開是什麼意思?但這字還寫得好,她還能寫了毛筆字!」夜郎沒有言語,十四個字的對聯如一組鼓點在心裡敲,又像是目連戲裡刷刷地打來十四把叉,低頭把對聯收好,疊小,裝在懷裡,慌亂裡只問餃子宴酒樓的生意如何?鄒雲的兩個哥哥來過沒有?人家的生意又如何?吳清樸說:「鄒雲的兩個嫂子已打鬧過幾次了,前日二嫂來訴苦,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脖子上被抓得一道一道的傷,我也不敢問??不管怎樣,我畢竟是外姓,人家再有矛盾,鬧得天漏地陷的,對外卻是一心,尤其見不得我這邊有動靜。你生意做不好了,他們嘲笑你,你生意紅火了,又嫉恨你。常常捉摸不透人家,有時在門口碰上了,好熱情的,問這問那,有時見了,人家卻臉一揚就過去了。我也知道,我這邊生意還好,多虧是靠了你們都在幫扶我,寬哥有事沒事來,他那一身衣服,給我鎮住了閒人二混兒,那老大老二也不敢待我太過不去的。我也希望有個安寧,給鄒雲去信,一次一次都叮嚀她多給兩個哥哥去信問候,有便宜點的金銀首飾也給兩個嫂子買些,人嘛,能過去的就都讓過去,錢有個什麼多少?!」夜郎就問:「鄒雲還不準備回來?」吳清樸說:「我想她會很快就回來的吧。」笑了笑,又說:「她在外邊也好。你知道她那脾氣,隨心所欲,嘴上又沒遮攔。我現在一切都擺得順順當當的了,她要回來,平仄堡那邊丟了工作,只能在酒樓上,不知要惡多少人,反倒添亂哩。」夜郎說:「這倒也是。」窗簾被風吹著像帆一樣鼓,雨點子打在半開的窗玻璃上,叮裡啷噹地響。夜郎起身去關窗扇,窗臺上一本影冊被撞跌了,稀里嘩啦掉出一堆照片,全都是鄒雲的。把家裡的照片全都帶到酒樓的辦公室來,夜郎就明白吳清樸的心思,一邊撿著,一邊說:「鄒雲照什麼樣兒都好看的。」吳清樸說:「是嗎?」臉卻紅了,忙過來撿,說:「夜裡沒事,把影冊帶來整理的。」夜郎便說:「你們年紀也不小了,也該計劃著結婚了。」吳清樸說:「這我也想了,到年底吧,年底不行就放在明年春上。掙些錢了,鄒雲呆在家裡有吃的花的,我還想幹我的老行當呀,今日下午考古隊的幾個老同事來這裡,說了許多那邊的情況,說得我心怪發癢的。你見不見?他們還都在樓上客房裡歇著??」夜郎說:「時間不早啦,我就不見了。我要給你說,這邊事再忙,一定要抽空去你白姐那兒,也代我問候問候她。再是,你雖然是未過門的女婿,畢竟鄒雲的哥哥也是你的哥哥,應去看看人家,有什麼難處,能幫的就幫,如果一家過得不好,那也是鄒家所有人的負擔嘛。」吳清樸說:「這個我知道。——突然說這話,莫非那兩家有了什麼不好的事了?」夜郎說:「我也說不準的。有什麼需要我辦的你給我打電話,我現在住在祝老家裡。」當下留了電話號碼就走了。
夜裡十二點,夜郎回到家裡,顏銘還在家裡等著未睡,她買了一包毛線給夜郎織毛衣,心裡操掛著外邊的人,針腳一會兒多了,一會兒又少了,拆了織,織了拆,自己也煩起自己來。夜郎用鑰匙開門,一肚子訴說要說出來,一見夜郎冷得瑟瑟抖抖,倒忙著就去廚房燒薑湯,卻說夜郎穿誰的西服,穿了西服好看,幾時也買一件的。夜郎頓時感到有家的溫暖,喝了薑湯,打了兩個噴嚏,一時精神亢奮,洗漱過了,就攬了顏銘上床睡覺。顏銘怕影響到腹中的孩子,又不願傷了丈夫的激情,坐在那裡玩了一陣,夜郎才把鄒家老大的事說給顏銘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