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白夜 賈平凹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寬哥特意請了假,專門去夜郎的住處逼著夜郎回話:顏銘的孩子是你的,你是個男人,是孩子的父親,就得有做男人的氣派和做父親的責任;沒結婚有了孩子,做兄長的可以原諒你,包穀有收了麥才種的包穀,包穀也有麥子沒收就回茬地裡種的;但是,有了孩子不承擔責任,口娃不管娃,這就是流氓,是下三爛,是犯罪!性就是傳種接代的,快樂也只是傳種接代工作中的附加品,難道只要快樂而不顧後果嗎?孩子是四個月了,打胎已有危險,那怎麼辦?讓一個沒結過婚的女人抱個孩子,顏銘還怎麼生活和工作?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結婚!

寬哥的臉嚴肅著,一字一板地講,他不允許夜郎一會兒去沏茶,一會兒又去拿瓜子,粗聲粗氣地要他靜靜坐在那裡。他認定了一個理,就得按這個理往下走,容不得夜郎說明和反駁,似乎鐵板已釘上釘了,顏銘的孩子就是他夜郎的,時間就是四個月前的那個星期五。而且說:這是絕對的,不得懷疑的t將來看吧,孩子的生產一定十分順利,因為野合的孩子不會難產,孩子也一定聰明,長得身體好,像你夜郎的,誰當時慾望最高,熱情最大,孩子就像誰,你夜郎絕對是這樣!夜郎無法抵抗他,他執拗得像一根牛筋,以一個警察和恩兄的身份,要得到的就是兩個字:結,不。

夜郎說:「要是不結婚呢?」寬哥說:「不結婚?我認不得你,你認不得我,你害了顏銘,你一輩子心不會安寧,你就是上天入地,你都是不可救藥的流氓!」夜郎皮肉動了一下,似笑又非笑,說:「是嗎?要結婚呢?」寬哥說:「這我和你嫂子已經商量過了,既然孩子已四個月了,就不必大張旗鼓地舉行婚禮,那樣了,結婚六個月就生娃娃,別人當面不說背後也戳脊背。再是你現在經濟不行,顏銘也沒那麼多錢花在排場上,咱要的是過日子,過日子是實實在在的事。你們就住在一起,把結婚證壓在桌子玻璃下,對外是早領了結婚證,已經結婚了,實際上你們兩個去什麼地方旅遊一下。房子不能在保吉巷,那大雜院誰不知道你的根底?你們要願意,我騰出一間房子,要不願意,就住到祝老先生家,他反正是活著和死了一樣,沒兒沒女,你們住過去權當是他的兒女,也好照料他,將來為他送終,我想,他要是能說話,有思維,他也會高興的。衣服買上幾套,花不了多少錢。被子、單子、枕頭,我們包了,兩床踏花被子可以了吧?單子我那兒有兩條新的??好男不在家當,好女不在陪妝,憑你二人的能耐,好日子在後頭的。日子由你們挑定,越快越好!」夜郎悶了半天,最後說:「你讓我再想想。」寬哥又生了氣,說:「前幾個月就催督你們結婚,要是聽了我的話,也不會出了今天的事,現在屎到屁股眼了,你還要想想,想什麼呢?」夜郎蹭磨了半會兒,先漲紅了臉,後來一梗脖子說:「寬哥,這事我誰也沒有說過,今日要給你說——不管你怎麼看,我也只能給你說了。我只求你把這事不要給任何人說,連嫂子也不能說的,說出來我是無所謂,死豬不怕熱水燙了,可就得又害了人家的。」寬哥疑惑起來,小眼睛眨了又眨,抹了眼屎說:「你說。」夜郎說:「自從認識了虞白,我心裡是有些亂了,但你相信,我沒有給虞白挑明,人家也沒給我說明話,更是沒有過什麼事,這你要相信,寬哥!但我心確實亂了,我都奇怪我怎麼會心就亂了??我常常感到不安,覺得這樣對不住顏銘,可一見虞白我又由不得那個,當然,當然??」寬哥沉著頭,從夜郎的煙盒裡抽一棵煙來點了吸,手顫抖著,卻說:「你說,你往下說。」夜郎不看了寬哥的臉,往下說:「就是這事。」寬哥把煙吸完了,說:「夜郎,這就對了,要不我怎麼都納悶:夜郎怎麼會這樣呢?你這一說我明白了。我再問你:你有那意思,虞白有沒有意思?你們真的沒有那種事?」夜郎說:「沒有,絕對沒有!我有那個意思,虞白我覺得也有,怎麼個有法,我給你又說不出個條條道道,反正是有的??可我們又鬧翻了,好久誰沒見誰了。」寬哥點點頭,說:「夜郎,你甭怪我說話難聽,你將來真要娶虞白,你得固老家去把你家的門樓往高著修,看你祖墳裡有沒有那股脈氣?!咱是什麼人,咱心裡有底,別吃了碗裡看在鍋裡,甭說虞白和你鬧翻了,不來往了,就是虞白死著心眼非你不嫁——這類事也不少哩——她那號人太聰明,女人聰明了心小,過日子累死你了!聽我的,我是不指望你日子好過嗎?我是要把你往崖裡掀嗎?酒是好東西,可患了肝病的人卻就是喝不得!多少人我都挽救過來了,我對你是有信心的!」夜郎頂他不是,不頂也不是,咕噥了一句:「我總是錯的嘛!」就不吭氣了。寬哥嘿嘿笑了笑,一拍手說:「去給我到街上端一碗拉麵去,我到底為了啥?說得口乾舌燥的,肚子也飢了——湯放寬些,辣子要汪!」夜郎拿了小鋁鍋下了樓。

寬哥逼著夜郎同意了結婚,心裡又害怕夜郎變卦,抽空就又去見虞白,別的什麼話都沒說,一切事情裝得糊塗,只強調是在附近辦了個事隨便來坐坐的。虞白當然熱情接待,問這問那,他便於無意之間,毫無痕跡地說出夜郎要結婚呀的話頭。虞自少不得發了一陣呆,卻立即表現得很高興,詢問是哪位姑娘,做什麼工作,年齡多大,長相如何?寬哥就勢把顏銘說成一朵花,虞白噢噢地應著,寬哥已經不說了,她還頭一點一點地「噢」、「噢」地應著。狗子楚楚這個時候相當浮躁,從廳裡跑到後園,從後園又跑進來,汪汪叫,虞白抬頭看了一下寬哥,寬哥捏了盤子裡的核桃酥在吃,才明白自己失態了,就不禁又問起婚期在什麼時候,怎麼個操辦?寬哥說了大概情況,而且說以後咱們的樂社又會多一個人呢的話,虞白說真好,站起來把楚楚抱在懷裡,那麼嗬嗬地笑了,說:「夜郎卻不給我說,是怕我去吃喜糖哩。夜郎嗇皮,虞白卻是大方的!」楚楚並沒放下,一隻手去拿了一幅布堆圓要寬哥轉交過去恭賀。寬哥從虞白家出來,倒怨怪夜郎是多情了,人家虞白毫無什麼異常表現嘛。

等寬哥寬嫂把兩床被子抱了過來,又送來了兩條單子,兩個枕頭,兩個裝滿了白米的小瓷碗,一面菱花鏡子和一隻搪瓷便盆,阿蟬得到的訊息是顏銘和夜郎算是結婚了。阿蟬第一個反應是驚喜,幫著寬嫂在臥室牆上用紅絨線扎空心喜字,隨後眉心卻皺了起來。夜郎從此名正言順住過來,多一張嘴吃飯,阿蟬是無所謂的,阿蟬計較的是以後臥室做了新房,她得去睡客廳,可惱的是家裡會常來人,她不能約了同鄉過來,也不得隨便去同鄉那裡。於是就提了要求:小翠那邊是獨自睡一個房子的,她晚上可以睡過去。顏銘聽了,為難了半天,怕鬧出什麼事來,背了身與夜郎商量,夜郎說:「不是說她和小翠鬧翻了嗎?」顏銘說:「小翠原先在鄉下有個男朋友的,一直催著回去定婚,阿蟬知道了不許人家再好,打鬧過了一場,又沒事了,恐怕兩個人誰也離不得誰了。」夜郎說:「既然這樣,她要過去住就讓過去,咱又不是她的父母,管不了那許多。」阿蟬此後就晚出早歸,情緒尚好,日子平和安然。阿蟬一走,家裡沒有個耳朵偷聽,夜裡的顏銘就放肆了姿勢,沾著沒沾著地叫。但在後半夜裡,夜郎仍是夜遊,鬼魂一般地去竹笆街七號開人家的門鎖,當然還是開不開,低了頭又往回走。顏銘把這些悄悄說給過寬哥的,寬哥說這是一種病,沒什麼大不了的,過一陣可能會好的,只是千萬不要對夜郎說破,說破了會嚇壞他,就是嚇不壞,也會添了心事,生出別的病來。顏銘更是操心他這麼去開人家的門鎖,若被人發覺了,當做小偷來抓來打,如何是好?

只好啥話也不敢說,夜夜跟他出來,遠遠隨著保護。

夜郎做了新郎,除了吃喝穿戴有了照應外,已沒了特別新奇的感覺,對於領不領結婚證,顏銘說過數次,卻並不表示急切,推說選個好日子要出外旅遊走時再辦吧。這一日天氣晴朗,夜郎陪伴了祝一鶴在家裡洗澡,洗好了,把祝一鶴抱上床,替他撲朔按摩,窗外的陽光也灑照了半個房間,祝一鶴體白肉嫩,比婦人還要嬌好,回想病前那個模樣,病後竟是這樣,真是一場奇蹟。原本是不想把自己的事告知他的,一時高興,就對他說了,祝一鶴卻毫無反應,也沒要筆紙來寫出自己的態度,便知道老頭已經完全沒有了思維,心裡一陣難過,就坐在那裡發呆。才一悶時,太陽已收了一半,祝一鶴竟蜷在那裡睡著了。夜郎也一時有些懶意,頭一歪亦趴在床沿上打了盹。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那邊臥室裡顏銘在叫「夜郎,夜郎」!睜開眼來,似乎覺得剛才一打了盹就有了夢,夢裡是他進了祝一鶴的臥室,發現床上睡著的不是祝一鶴,而是一隻白胖的大蠶,口吐白絲,製作著一隻將要成形的巨繭。急忙就往床上看,祝一鶴還是祝一鶴,睡著的臉面有無語而笑的神態,已經沒有了鬍鬚的嘴流著一汪涎水,他拿了毛巾去擦,涎水卻黏黏的,拉出很長的一條來,就驚了一下:莫非也吐絲了?!那涎水條就斷了,自己笑了自己:看見祝老身子白胖就做出蠶的夢,這想象力蠻不錯嘛!走過這邊臥室來問顏銘叫他幹什麼?顏銘卻在埋頭看書,笑嘻嘻的,說:「你也看看。」夜郎接過書看了,原來是自己帶過來的《目連救母戲全本》,顏銘看的正是第二本第五場「喜堂」。

夜郎合了劇本,說:「你是不是看了人家結婚熱鬧排場,要羞恥我的?」顏銘說:「一人一命,我倒不眼紅了別人,可這天地要拜,祖宗父母要拜,咱夫妻倒沒交拜過!」夜郎把頭往下一磕,正碰在顏銘的額上,笑了說:「這不就拜了?過會我去劉先生那兒討個好日子,咱出外了,選個山頭,買上酒肉,你說拜誰就拜誰,咋拜就咋拜!」又笑了一下,「不拜還不是有了娃娃了嗎?」顏銘說:「我還給你要說的,戲本上寫了化緣和尚三刀八塊地切蘿蔔能免災,傅員外的孩子能叫傅蘿蔔,咱的孩子也就叫蘿蔔。」夜郎說:「由你吧,蘿蔔也行,白菜也行。」說出了白菜,卻想到了虞白,就悶住不語了。顏銘說:「怎麼不說了?」夜郎說:「快做飯吧,吃罷飯我要去劉先生那兒。」顏銘去了廚房,卻說:「那咱幾時去領結婚證呀?」夜郎已坐到桌前又翻看《目連救母戲全本》了。

飯是米飯,三菜一湯,才要吃的,寬哥卻來了。寬哥硬不吃,說他事先沒有打招呼,四個人的飯五個人怎麼夠吃,他早上上班時帶了乾糧的,就從提包裡掏出兩個餅子來,到廚房剝了兩根蔥。夜郎說:「你就這麼克苦自己?」寬哥說:「這好著呀!」夜郎奪了餅子,把一碗飯塞給他,顏銘就先拿了餅子咬了一口,說:「沒有好的給你吃,一碗甜飯就把我們吃窮了?還應該給你大魚大肉吃一場的,你是媒人晦!」寬哥說:「好,吃就吃!要說媒人,其實是祝一鶴先生,你們老早就是他的金童玉女嘛!」吃罷飯,寬哥把夜郎叫到臥室裡,從背包取了布堆畫,說了他見虞白的事,笑嗬嗬道:「這下你放心了吧!幾時你和顏銘出去呀?走前給我個口信,你嫂子叮嚀我說,出門前一定讓到我家去,她要給你們包一頓餃子吃,餃子是囫圇的,吃了出門整整端端,又無牽無掛。」說完就出來向顏銘告辭,去上班走了。

夜郎把那布堆畫展開,畫面上是一間房子的裡邊結構,有四面的牆,有天花板也有地面,房子裡卻沒有人,是無數的鞋印在那裡排列組合,似乎又像是在走一個什麼迷宮,經過了四壁和天花板。每一個鞋印又都有眼睛,滑稽地在望著什麼,夜郎看著笑著,卻突然有了一種恐怖感,覺得這鞋印就走出了畫布,而整個臥室裡到處也都是鞋印在走了。

他趕忙把布堆畫收起來,就放在抽屜裡,心想虞白怎麼送了這畫給他?而寬哥去見了虞白又是怎麼說的?虞白現在情況又會是怎樣?心裡一時不暢快起來。連著吸了幾棵煙,出門要走,顏銘說:「到劉先生那兒不帶些禮嗎?」夜郎說:「不帶。」就下了樓。悶著頭穿過兩條街,再過一條巷就到劉逸山家了,卻不知怎麼路過一家酒樓門前,順腳就踅進去了。要了一瓶扎啤,立在桌前喝了,本該要走的,卻又再要了一瓶,還來了一碟五香花生米,坐下來獨酹獨飲了。喝到一半,似乎聽得旁邊有人嘰嘰咕咕說什麼,又好像覺得有人從酒樓外邊將一張臉貼在玻璃窗上,臉貼得像一塊柿餅,裡邊的人有向柿餅臉招手的,但夜郎並不理會,琢磨著去了劉逸山家了,還去不去虞白處?手蘸了酒就在桌上畫一個人臉,再畫上一對眼睛,看著那眼睛在凝視了自己,又擦了那眼睛去,就舉筷去夾花生米。筷子已經伸到碟裡了,碟子卻被人用指頭鉤到桌子邊去,抬頭看時,面前站著一個人。這人一臉的橫肉,笑而不語,兩眼盯著他,卻輕輕吐了一口痰到碟裡。夜郎立即意識到來者不善,酒醉全醒,便身子往桌沿上一靠,將系在腰帶上的那條鏈條鎖的扣兒碰開,同時身子坐直了,說:「吐得好!」那人說:「是嗎?」又吐了一口。夜郎微笑道:「好像在哪兒見過?」那人說:「好記性!」夜郎就證實面前的是那個流氓張炯了!把吐髒了的菜碟端過來看了看,忽地一顫手,菜碟向張炯飛去,湯湯水水扣在臉上。旁邊桌上撲過來三個小賴子,立即從懷裡掏出砍刀,夜郎跳將出一步,離開了桌子,右手中已提著了那鏈條鎖,劈里啪啦地打起來。酒樓裡一時大亂,顧客紛紛逃走,走到大門口了,卻又站了要看熱鬧。沒人出言呵斥,更沒有人來上前勸架。夜郎並無武術,只是憑了義憤和蠻力,那一條鏈條鎖或者像皮鞭一般地使,或者就轉圈輪掃,也不知打著了哪個,自己也捱了什麼打。桌子凳子咔裡咔嚓地響,碟子碗盤擲過來又扔過去,乒乓,嘩啦,是寫著生猛海鮮的門窗玻璃碎了。矮矬的老闆油煽的頭髮完全紛亂,隨著鬥毆人的進退而進而退,護了桌子又護吧檯,後來立在放著彩電和音響的那根柱子前,惟恐戰火燒過去。偏偏張炯就過去以柱子為掩體,繞著柱子和夜郎兜圈,夜郎左兜了幾圈,忽地剎腳向右,老闆卻撞著了,拉了那一條豔紅的領帶往後一甩,老闆禁不住身子,前衝到吧檯上,撞倒了檯面上一排高腳酒杯。他爬起來,罵道:「打吧,打吧,今日不把這酒樓砸了都是姑姑的養的!」把勒得臉紫紅的領帶扯了扯,跑下樓去喊警察了。夜郎一鏈條抽在張炯的背上,背上的衣服破了,張炯哎喲一聲從桌下往過鑽,桌角就把破了的衣服掛開一半,露出後肩上文著的一隻蝴蝶,蝴蝶下一道傷,傷口出著血,十分地豔紅,往下流著,緩慢如蚯蚓蠕動。夜郎受到了刺激,感到十分的振奮,再揚起了鏈條去抽,但用力過猛,鏈條畸地打過去,一頭卻纏在了桌子腿上。拉了一下,沒有拉開,再去拉,頭上就落下一個酒瓶,忙一偏,酒瓶砸在右肩上,而同時瞥見有什麼東西再向頭頂飛來,跑不及,雙手就去護頭。這時候卻聽一聲呼嘯,張炯已飛快地從樓梯上跑下去,那三個撒腳也跑。夜郎已顧不得去撿那鏈條,爬起來去攆,跑在最後的那個蹬翻了一張桌子,正好卡在樓梯口,他躍過了桌子,下得樓來,四個人早衝在了街上,敏捷地閃躲著車輛,而老闆和一位警察正堵在門口,警察舉著警棒向他一戳,夜郎咚地就栽倒在地上,口鼻裡湧出血了。

清醒過來,夜郎是在派出所的長條子木椅上的,矮矬的老闆給警察遞過煙了,一邊計算著酒樓損失的桌椅板凳、碟盤碗盞的件數,一邊用腳踢著夜郎罵流氓。夜郎叫道:「誰是流氓?!你眼睛長到褲襠裡了嗎?是他們打我,還是我釁事?我是自衛,自衛反擊!」警察說:「你醒了?」夜郎說:「醒了。」警察說:

「醒了好——咚!」照面一拳頭,罵道:「大天白日的鬥毆打架,能把你說到好人地方去?!」鼻血再一次流出來。夜郎用手去抹,抹了個大紅花臉。警察又罵道:「你把臉抹得那麼紅,還想賴我打了你嗎?狗東西,你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你給我往院子的水龍頭上洗去!」夜郎睜著血糊糊的眼看著警察,警察一臉的青春痘,嘴唇極厚,有兩撇小鬍子;他呼哧呼哧出著氣,還是站起來往院子的水龍頭走去,走到門口,他站住了,遂撲沓一聲跌坐在了地上。警察說:「怎麼啦,還欠揍嗎?」夜郎舉了左手,說:「沒了。」舉著的左手是四個指頭,沒了一根無名指,但沒有血,指根齊楞楞一個骨肉茬。警察和老闆都呆住了,警察問:「疼不疼?」夜郎說:「不疼。」警察再問:「幾時砍斷的?」夜郎再說:「不知道。」警察又問:「那半截呢?」夜郎又說:「在酒樓吧。」腦袋就沉起來,覺得支援不住,昏在地上丁。

老闆也慌起來,拖了夜郎往長條椅上躺,掐夜郎的人中,掐開了眼,又用手擦夜郎臉上的血,然後把血手在夜郎頭髮上蹭蹭。警察就又來問夜郎什麼單位的,什麼名字,家庭地址,電話號碼。夜郎聽得見警察的話,卻沒力氣來說。警察在他衣服口袋掏東西,掏出個小電話號碼本:指點著問了夜郎,就對老闆說:「你去撥這個號碼吧,讓家裡人來送他去醫院。憑這號本事還來打架?腦袋掉了還不知怎麼掉的?!」撥通的電話正好是祝一鶴家,顏銘接了,當下臉色灰白,披了外套邊往樓下跑邊係扣子,已經走到街上了,才記起身上分文未帶的,想返回去取,又怕耽誤時間。趕到派出所,夜郎還是坐在那木條長椅上的,警察已經筆錄了審問。顏銘大概問了情況,又往酒樓上去尋找砍斷的那截指頭,酒樓已經停業,一片狼藉,終於在桌子下發現了那截指頭,忙用手帕包了,返回派出所,再僱了車去醫院。醫院裡能斷指接植的,但醫生看了那手帕裡的指頭,指頭卻發了黑,就責怪為什麼不立即到醫院來?夜郎說:「我在派出所,我不得去找嗥。」警察說:「你是什麼英雄了?!」夜郎氣得不再說話,拿了那截指頭看了看,「日」地從視窗扔了出去。

包紮了傷口,又打了破傷風針,夜郎依舊被帶回了派出所。夜郎問為什麼還要扣留他?警察說:「你以為事情就完了?就依你說的,是張炯釁事,一面之詞誰信的?你有本事把張灼抓來,事情落實了放你回去!」夜郎說:%陘誰不怪誰,老闆在場他能作證的。」老闆卻說:「我只要賠償我的損失。」顏銘聽說是和張灼毆打的,心裡越發不安,對警察說:「同志,夜郎是好人,好青年,他傷成這樣了怎麼還不放人?」警察問:「你是他什麼人?」顏銘說:「我是他老婆。」警察說:「你咋有這麼好個流氓老公?!」夜郎一時性起,吼道:「顏銘,你不要給他們說啦,我是流氓,我就是流氓,我是流氓我還怕什麼,我就在這裡好了!」警察說:「好嘛,好嘛!」掏了手銬咔嚓把夜郎雙手銬在了屋門口的立柱上,趕著顏銘和那個老闆出門,說馬上他就要下班呀,有問題明日再說處理。

顏銘在大門外的槐樹下嗚嗚地哭了一場,忽然就想到了寬哥,急去電話亭給寬哥撥電話,又沒錢,說好話向別人討要了幾角,電話撥了,寬嫂在而寬哥上班還沒回來。搭了計程車就去寬哥家等,又得讓寬嫂掏了計程車錢,一等等到晚上八點人還未回,顏銘又操心了夜郎沒吃飯的,從籠裡抓了幾個包子說她要去派出所看看。寬嫂罵了顏銘遇事慌慌張張,但還是留了言在門上,也和顏銘一塊往派出所趕去。剛到巷口,寬哥騎了腳踏車過來,寬嫂一見就罵:「你死到哪兒去了?六點下班,現在幾點啦?」寬哥說:「東京路菜市場一個女孩被搶了包,頭上又捱了一磚,昏倒在地,圍了那麼多人就是沒個管的,我送她到醫院去,再過半個小時她連命都沒有啦!」寬嫂說:「你救別人哩,誰救咱的人?你還講究是警察,大水衝了龍王廟,夜郎現在就在派出所裡生死不明的!」寬哥登時臉色大變,問怎麼啦?顏銘粗粗說了一遍,寬哥卻蹴在那裡不言語了,從口袋摸了煙吸。寬嫂一把把煙奪了,說:「火燒眉毛了,你還有心思吸菸?」寬哥說:「我擔心就擔心他惹亂子,果然繩從細處斷,怕啥啥就有鬼!怨人家警察什麼?我要是遇著,我也要先把人扣起來的!社會風氣不好,就是他們這麼鬥毆打架!少了個指頭?命沒搭進去就燒高香啦!沒個指頭也好讓他得個乖!——要結婚的人了,說得好好的去辦結婚證呀,選旅遊的日子呀,為啥卻去喝什麼酒?為啥就與人家打架?」顏銘說:「這都怪我,是我給他惹的禍根。」就又嗚嗚地哭。寬嫂罵道:「我們等你,是要聽你訓話嗎?現在人在派出所裡被銬著,一口水沒喝,一粒米沒吃,又受著傷,還不知這一夜是死是活。我可告訴你,我不管你怎麼說,今晚上,我要夜郎回來,夜郎要是不回來,你就不要回來,永遠不要回來,我就是當寡婦也不落個警察老婆的名招人恥笑!」說罷,拉了顏銘的手就往iii走。寬哥看著她們走了幾十米遠了,就喊顏銘,顏銘過來,他說:「夜郎的事我能不管?總得有個管法呀!依你嫂子的話,我去派出所要人,我不是個領導,就算是個公安局長,也是不敢徇私枉法!讓我去走後門,不論三七二十一讓放了夜郎,人家派出所能不能同意,就是同意著,我便好臉面去啦?這類事的法規我知道,人是能放回來,可罰款是少不了,多不罰也得少罰,酒樓總不能白白遭損失,當眾鬥毆,擾亂社會治安,過去了就過去了?現在最關鍵的是抓到那個張炯,抓了他才能澄清事實真相,你知道張炯家住在哪裡?」顏銘說:「我知道。」寬哥說:「那你跟我走。」又走過去對寬嫂說:「你別給我黑臉,好像你關心夜郎,我是旁人外人?你有本事你怎不去把夜郎領回來?!我告訴你,你回去拿上千把元,立馬先到派出所去,我和顏銘去找個人。」寬嫂說:「我不兇你兇誰去呀?不兇你你還不肯想個辦法哩!你身上還有多少錢?」寬哥說:「每月大頭都給你了,我哪兒有錢?」寬嫂窩了一個白眼,從自己口袋掏了二十元,說:「你瞎狗不知人好,我是怕你沒了錢一會兒吃不上飯!拿上,先去一人吃一碗羊肉泡饃,顏銘還沒吃哩!」顏銘不好意思,但又不知說什麼,寬哥卻把二十元一把拿了,說:「不拿白不拿的,得她的錢也不是容易的事哩!」

兩個人去了張炯家,張炯正在家看電視,一見來了警察便怯了,讓座,遞煙,沏茶。寬哥不坐不吸不喝,黑著臉只問打架的事。張炯脫了衣服讓看背上的傷,寬哥提了警棍,說:「我一看見文刺的蝴蝶就知道你該跟我走一趟了。」張炯說:「這與蝴蝶什麼事?文身是一種藝術呀!」寬哥一撩衣襟,露出褲帶上的一副銬鐐,說:「用不著使用這玩意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