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裡,虞白心裡不乾淨,趁庫老太太出去的當兒,就把盆子裡的衣服扔到了垃圾桶,回來只是觀察庫老太太的那一堆剪紙。木知怎麼,她決定跟庫老太太學剪紙呀,每日或坐或臥地讀幾頁《金剛經》,先是讀不進去硬讀,後來讀進去了,又常常讀得什麼也沒有了,連自己都沒有了,趕忙打住,學起剪紙,剪得滿地的魚蟲花鳥、山水人物。一個夜裡,突發奇想地拿了一些廢布來剪,就躲到臥屋去,越剪越有興趣i然後用糨糊把剪出的布和圖案往一塊大布上貼,隨心所欲地來剪來貼,竟然是布上層層加布,顯出色彩複雜、質感極深厚的效果來。她就異常興奮地開門出來讓庫老太太看,庫老太太也是在廳裡剪紙,當下看呆了,說:「虞白,你咋這能的?!」虞白說:「我這是學你老的,卻怎麼也學不會你疊一沓紙一剪子剪下去。」庫老太太說:「你這是布堆起來的畫嘛,你這鬼女子,你這要比我強呀!」虞白說:「大娘說哪裡話,你是剪紙,我這就叫布堆畫;布堆畫還不是從剪紙脫胎出來的?你就是我的師傅哩!」庫老太太轉憂為喜,說:「你肯給我當徒弟?」
虞白說:「這畫只要外邊認可,我當然是你老的徒弟。」庫老太太說:「咱師徒二人以後就弄這項,剪法上的竅道可不敢往外透的,你瞧,這一刀就沒剪好,花這麼掏著剪才是。」兩個人都激動不已,一直剪到天亮。天亮了,民俗館山牆處透過來一片白光在窗玻璃上,兩人坐在一堆紙剪的五毒、布剪的五毒旁邊,差不多都累得沒了站起來的力氣,相對著,無聲無語。後來就扭頭看窗外,看著了那棵白皮松的頂端,星星都墜落了,一輪月還在,殘缺不全——十五的月亮是圓滿,才是十七日,月亮卻殘了,而且很快就要落下。一老一少的女人都懷了各自的心事,還是不說話,將扭舉的脖子轉過來。虞白說:「大娘,咱怎麼都不說話呢?」庫老太太說:「還說什麼,這紙這布都說了。」虞白突然想到《金剛經》上的話:
如語。隨即摸了剪刀,嚓嚓嚓地剪出兩字,說:「大娘,咱也是藝術家了,咱也得有個畫齋名吧?」
跟庫老太太學會了許多刀法,虞白就專門去買了一捆粗白棉布,回來以自己的愛好,染成各種顏色,又到布匹市場上收購鄉下醋染的石染的條格的土布,布堆畫越做越奇,色彩越來越豔。月裡的二十三日,庫老太太拿了一幅布堆畫和一卷剪紙在街上兜售,一張剪紙五十元,賣了四張,布堆畫賣了一百元,私自扣了二十元,回來給虞白交了八十元。虞白沒想到老太太會拿了畫去街上賣,心下有些不悅,但既然已出賣了,也沒再多指責,只把錢給了老太太讓做零花。老太太見虞白不高興,心想自己那麼高的價推銷了布堆畫,倒一肚子委屈,也不肯要那錢。師徒兩個鬧了一場小小的肚皮官司,吃飯時也少了往日那麼多話。
吃罷飯,虞白讀了一會兒《金剛經》,就午休了,不覺做了一夢,夢見自己突然穿上了一身男裝,那帽子是那一種工廠裡常見的勞動帽,帽簷挺長,她是把長長的頭髮盤起來,劉海也窩上去,顯得臉盤也大了許多。腳上穿著一雙高跟厚底的牛皮鞋,有點像電影裡出現的美國兵的裝束,但鞋帶勒得沒有那麼密。腰裡是繫著一條真牛皮腰帶的,寬寬的,沒有掛短槍,也沒有長劍,哐當哐當的是一把藏刀,刀有些彎,如牛的抵角,刀把上嵌著紅的黃的瑪瑙。刀使勁拔才能拔出來,有一道明顯的血槽,她隨便捅,捅倒了一頭羊的。——她就是這身打扮,去遠方流浪。她似乎一直在往西走,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有了茫茫的草原,一望無盡的綠,在想:如果有一輛車,她是可以駕駛的,因為到處能開車,也不可能與別的車相撞,只是到了那天邊和綠邊,咕咚,車就掉下去了。但後來,不知怎麼又是在荒原上,縱橫著溝溝壑壑,月亮真是如刺兒一樣停在溝堖,黃麥菅的草叢裡臥著崖雞,一動不動的似土石疙瘩,有一隻老狼在一棵樹下號哭。狼的哭如婦人哭,險些迷惑了她,她故意說:狗!狗!狼就向她走來,蹣蹣跚跚,她立即驚叫:狼!狼——!一經識破,狼掉頭而去了。這一切她都不怕,甚至還唱著,在一條很窄的路上走,路邊就有了一些原木做成的小客棧,所有的人都在看她,誇獎她是一個英俊的少年。在經過了一個大石磙碾盤,一頭叫驢在塵土裡翻身打滾,騰起的土霧裡,她回頭一瞥,瞧見了在一座木屋的半開半掩的門邊,一個漂亮的女子正在看她,眼光裡她看出了一種羨慕。她越發來了精神,故意昂了頭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可能是天要黑了,或許是兩邊的山太高擋住了太陽,她剛剛從一塊石頭上跳到另一塊石頭上,有一聲喝:「站住!」便從左右兩邊跳出兩個大漢,明晃晃地舉了刀。她意識裡是這兩個漢子一直藏在那一片茅草中的。她沒有驚慌,不停地提醒自己不敢驚慌,故意並不立即將手按到腰裡的刀把子上去。漢子問:「幹什麼的?」她說:「流浪。」說完了覺得不妥,不妥就不妥,說出口就不能改變。漢子明顯地愣了,喝聲也比先前軟了許多:「流浪?到哪兒?」她說:「西藏。」她不知怎麼開口就說出西藏?但她看見了兩個漢子在交換眼神,然後一個已跳在她面前,說:「你知道不知道高大王的領地?」她說:「高大王是誰?」一個漢子笑了一下,似乎在嘲笑她的無知:「高大王你都不知,算什麼流浪漢?大王的領地,鳥也飛不過去的,你是尋死來了?」這時候她倒有些害怕了,卻一梗脖子說:「你們算什麼東西!——大王呢?我要見他!」那漢子說:「大王是你能見到的?砍了你的頭去見大王吧!」刀就舉起來,白花花一道亮,在石頭上閃著一串碎花,卻聽得山頭上一個悶聲:「誰個要見我?」她仰頭看去,卻是在前面的一個屋般大的黑石頭上,坐著了一個人。這人並不像持刀者的兇惡,臉面光潔,沒有鬍鬚。一個漢子就抱了拳說:「大王,這是個流浪漢,他說要見你的!」過來推搡她,一叢棘荊絆了她的腳,身子一前蹌,帽子掉下來,一頭長髮撲湧一下撒下來,她明明白白地看見山大王和那兩個漢子都驚呆了,幾乎同聲叫道:「是個女的!」在這一瞬間裡,她意識到了是自己的美麗驚呆了這些土匪——美麗在這個時候能戰勝邪惡,她的自信心陡然而增,就站在那裡,頭顱高仰,讓風吹動了長髮,臉上平靜如水,她覺得她那一陣美麗極了,也高貴極了,兩個小匪的刀是哐啷啷掉在了石頭上,濺著火星,又滾到草叢,如兩柄月亮一樣在草裡閃耀。
他們在說:「大王,她能做壓寨夫人的!」大王就走下來,繞著她轉,每一次轉到她的面前,她的目光對著他,他就怯了,趕忙看到一邊去。大王說:「簡直是美神麼,我怎麼能配得上她做壓寨夫人呢?姑娘,如果你願意,咱能做個朋友嗎?能到山上坐一坐嗎?」大王是那樣的謙恭,動作也文質彬彬起來,似乎還彎了腰,做了一個請她的手勢,她拿做的架勢一下子軟下去,撒腿兒就逃,沒想怎麼也跑不動,回來看看,是她的衣服後襟掛在了一棵樹樁上,而且也掛住了影子。影子怎麼也掛住了?一納悶,就醒過來了。
醒過來的虞白,睜眼發覺自己是睡在軟和和的床鋪上,做了一場夢的。抹著臉上溼淋淋的一層汗,回想回想夢境,倒覺得有意思,獨自在屋裡笑了一聲。這時候,庫老太太在廳裡說:「你睡醒了嗎?睡醒了快出來,有人等你多時了。」
虞白穿好衣服從臥屋出來,廳裡沙發上果然坐著餃子宴酒樓的禮儀小姐小史。小史把自己的墨鏡戴給楚楚玩,忙說:「白姐,我是來叫你去飯店的,大娘說你正午休,讓你多睡一會兒的。」虞白說:「什麼事,這時候清樸讓你來叫我?」小史說:「那個丁琳姐姐來酒樓了,她一定要讓你也過去吃飯的。」虞白說:「她來就來了,又不是皇帝娘娘,倒要召見我去?飯我吃過了,大娘,你說去不去?」庫老太太說:「丁琳好久不見來了,能去就去吧,不吃飯也說說話兒,你要去了,把布堆畫也讓她瞧瞧。」虞白也便進臥屋去換衣服。
去了餃子宴酒樓,丁琳請了三位杭州來的朋友已經在那裡吃冷盤喝桂花稠酒,虞白去了,互相做了介紹,吳清樸就招呼店員上餃子。杭州來的一個女的一直在看虞白,看得虞白也不好意思了,只把壺裡的稠酒給客人添,言道多喝,這是當年楊玉環喝的酒,有美容作用呢。那女的就說:「你一進來我就注意到了,男的看你,女的也看你,人見人愛的!」虞白說:「老了老了,你瞧我這眼角紋。」兩人說開來,消除了生疏感,說服裝,說髮型,說首飾,虞白應酬了一陣,就覺得無聊了,說:「咱們真是女人,丁琳都在嘲笑咱們了,快吃些——你嚐嚐這個。」餃子是上了一籠又一籠的,每一籠都不同,吃過了一品香、海發、玲瓏翠、四喜、雞汁菱角、蝦米雪蓮、玉蝶、如意??五十四種,最後端上火鍋煮珍珠餃。店員介紹說,相傳八國聯軍攻打北京,慈禧太后西逃,在西京的一天夜裡,提出要吃餃子,御廚便用雞脯肉包成這珍珠餃,慈禧見餃子包得精巧,心緒大好,就吃了三個,這火鍋珍珠餃從此便傳了下來。店員介紹完,客人都一哇地叫好,說這故事優美,吃飽了也想再嚐嚐的,就問:「慈禧心情好了,才吃三顆?!」丁琳說:「這你問虞白。」虞白笑而不答。丁琳說:「鬼知道慈禧吃沒吃過餃子,這解說詞是虞白的作品哩!」虞白說:「你又怎麼證明慈禧沒有吃過這樣的餃子?」大家都哈哈笑起來。虞白覺得丁琳噎她,在眾人笑時就偏了頭去聽簫。酒樓新近請了兩位樂師,一個是十八九的女人,穿一身旗袍在彈琵琶,一個是短衣打扮的男子吹簫。眾人見虞白側耳聽樂,也都停著聽了一會兒,丁琳有心要給虞白臺階下,故意翻她的背包,說:「這又是什麼剪紙,讓遠路朋友開開眼界兒。」展開來,卻是一幅彩布畫。
丁琳叫道:「你給客人講講,庫老太太怎麼做這剪紙畫!」虞白說:「你好好看看,這是剪紙還是剪布?」丁琳笑道:「好,好,我不識畫,你說吧。」虞白就介紹了這是她剪的布堆畫,才學著做的,要大家提提意見。眾人驚歎不已,那杭州女的就當下要虞白和她手拉了畫讓照相,並提出能不能多做一批這樣的布堆畫,她們公司要高價收藏呀!虞白剛要說什麼,卻突然附在丁琳耳邊小聲說:「他來了,我得避一避。」就閃進廚房那邊去了。
丁琳還莫名其妙,就聽得樓下一片吵嚷,是吳清樸與人寒暄,隨即嘻嘻哈哈,樓梯口就冒出幾個黑腦袋來。丁琳看時,來的正是夜郎和兩個陌生人,心裡就暗暗驚訝虞白的精靈,怎麼夜郎才一進店就感覺到了?過來說:「恭喜恭喜,夜郎當了官了!」夜郎臉色漲紅,說:「我怎麼當了官了?」丁琳說:「那怎麼老見不上你的面呀?」夜郎說:「這就叫賊喊捉賊!是你見不上我還是我見不上你?我在家裡也尋思,什麼地方得罪了人家呀,怎麼像瘟神一樣被人避著,難道友誼就像玻璃棒兒一樣脆,說斷就斷了?!」丁琳說:「好了,不說了,咱們只圖打嘴皮官司,冷落了你的朋友!我告訴你,樂社再活動,你必須一如既往地要通知我們的,我給你留個傳呼機號吧——機子已經買了,還未辦手續,過幾天就能用的。」夜郎當下記了傳呼機號,把兩個陌生人介紹給了丁琳。丁琳說:「原來是圖書館的,夜郎的老同事呀!」一個就說:「你可不敢把傳呼機號給夜郎的。」丁琳說:「這我不怕,夜郎看不上我當他的情人,我想當人家的傳呼女郎還當不上的。」那人卻說:「他不傳呼你卻小心他整你!」丁琳說:「這話我不懂。」夜郎就笑,一邊喊吳清樸,說:「上三葷三素六盤菜,提一瓶好酒來,餃子各樣來一籠,今日不要你免費也不要折價,我請客的!」一邊低了頭對丁琳說:「我今日用傳呼機出了一回惡氣哩!」吳清樸就招呼店員端上酒菜,笑著說:「今日口氣這麼大,莫非在哪兒發了財了?!」夜郎說:「你來也聽聽。」就眉飛色舞說道開來。原來夜郎得到顏銘說圖書館長要提拔為文化局長的訊息,肚裡一股氣就發脹,去圖書館尋找以前的兩個朋友,獲得了圖書館的集體傳呼機號,就給每一個人打了傳呼,內容一律是:「館長將要提升局長,今日在西京大酒店二樓設宴,請你去祝賀!」一個小時內,一百五十個館員都收到了傳呼通知,一時議論紛紛,館長怎麼要提升呀?要提升了讓人去祝賀這不是硬逼人去賄賂嗎?夜郎見陰謀得逞,便拉了兩個朋友來酒樓吃飯。夜郎敘說一遍,吳清樸和杭州來的客人都一時無語,丁琳抓了糖果盤裡的一顆奶糖吃了,糖膠在牙上,攪了攪舌頭,說:「夜郎,你牆高馬大的人,我只說你是撂原子彈的,卻使這小伎倆,倒有些缺德了!」夜郎正熱著,怔了一下,說:「對這號人還有什麼道德可言?生殺升降的權利咱沒有,只能這麼出出氣了!」丁琳說:「我的傳呼機號給你了,我可警告你,不許在我的傳呼機上做什麼壞事情!」夜郎說:「你現在看我真成小人惡人了,我哪裡敢對你使壞?以後我每日給你傳呼機上留一首讚美詩呀!」丁琳說:「社會上像你這樣的人多哩,我在家裡,常常收些莫名其妙的電話,最近一個時期,老是晚上有人打電話,接起來又沒了音。」夜郎說:「這我教你個辦法,你整日不洗臉,不梳頭,穿爛些,人太漂亮了就有人性騷擾的。」丁琳說:「去去去!」夜郎正經說:「你捨不得漂亮了我再給你教個法兒,有不明不白的電話打來,你不要生氣,就扣電話耳機,也不要對罵,而心平氣和地說:我給你念咒。就咕咕嘟嘟隨便念些什麼,對方不明你是真是假,也就不敢再來電話了!」在座的都說這是好辦法,喜得丁琳說:「夜郎到底有經驗,黑道紅道的事都知道!」夜郎說:「我是小人壞人嘛!」丁琳說:「說是小人真是小人,剛才說了你一句,你還記在心裡啊?!你給我教了好法兒,我回報給你個東西!」夜郎剛問是什麼,圖書館的兩位客人一前一後身上的傳呼機響了起來,掏出看了,上面分明打出字樣:「館長設宴之事純系造謠,請勿上當。宮長興。」兩人頓時臉色灰暗,夜郎也細細看了字樣,說:「把他的,剛才咱們疏忽了,搞集體傳呼,也傳到宮長興的傳呼機上了。這也好,咱們要的也不是讓館員們去西京大酒店,就是要糟踏糟踏他姓宮的,讓他也知道你館長群眾基礎差著哩,有人在反對你的!來來來,咱喝酒,讓姓宮的這陣兒在家生氣罵老婆打孩子去吧!」三個人端了酒杯喝了,夜郎還是笑了笑,已顯出尷尬,就問丁琳:「你回報我什麼東西?」丁琳頭伸過來悄聲說:「虞白也來啦。」夜郎急問:
「人呢?」丁琳拉夜郎往操作問來,操作間卻沒有虞白,廚師說她來呆了一會兒就從後門出去了。
虞白沒來見夜郎,是虞白認為夜郎並不是來看她的,而且在酒樓這樣的場合相見,也不是說話的地方。她在操作間呆了一會兒,聽見夜郎在與丁琳說笑,估計丁琳肯定會告訴說她也在酒樓上,她就在操作間等著夜郎,也準備了見了面奚落他一頓的言語,但是,虞白在操作間呆了十多分鐘,夜郎並沒有來找她,她就在心裡說:這好,這好。從後門走回家去睡了。
此後的三天,虞白只是買布、染布、剪裁、堆貼,製作了一幅一幅布堆畫,而且一邊製作還一邊放了錄放機唱盤,唱的是姜白石的曲,自己還跟著唱:
……問後約、空指薔薇,算如此溪山,甚時重至。水驛燈昏,又見在、曲屏近底。念惟有、夜來皓月,照伊自睡。
庫老太太聽不懂唱的什麼,音調卻是心慌,說:「你不要唱了好不好?你一唱我就犯胃疼,要吐酸水。」虞白住了聲,笑著說:「是嗎?」老太太說:「不怕天,不怕地,就怕婦道唱個曲。常言說,男愁哭,女愁唱,我在老家的時候走夜路,心裡越是害怕,嘴裡越要唱唱曲兒的:」一句話,虞白的眼淚骨碌碌滾下來,歪了頭就去後院取小矮凳了。回來關了錄放機,也不再唱,也不說話,悶了半日,才說:「大娘,下午了咱們出去看看傢俱去;天漸漸也要涼了。得給你買一張沙發軟床哩。」庫老太太說:「你還叫我在這兒過冬呀?」虞白說:「只要你不嫌棄,你在我這兒住一輩子吧。」庫老太太就知道虞白心緒不好是什麼原因了,便試試探探地說:「就是住一輩子,這摺疊床也好嘛,那沙發床倒睡了腰疼;幾時夜郎來了,讓他幫著把傢俱挪挪地方,摺疊床支到那邊牆角就是了。」虞白說:「要他來幹什麼?挪傢俱咱倆能挪的!」口氣粗粗的。
庫老太太沒有再言語,第二天虞白去街上買布料子,回來說困,抱了《金剛經》在床上讀,後來就瞌睡了。庫老太太開火燒滾水,將盛鱉的盆子端來,用一根筷子去逗鱉,鱉咬了筷子,脖子伸出四指餘長,庫老太太就提出來立即拿刀剁,鱉頭掉在地上,沒頭的鱉則塞進鍋裡去煮了。
虞白睡下不久就開始了白日夢,夢見自己又是一身牛仔服,腰裡彆著一把小藏刀,去流浪了。她這次仍是要去西藏的,翻過了幾座雪山,突然就見到了太陽。她意識裡似乎已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夢書上講,人是輕易夢不到太陽的,但她卻夢見了太陽,夢見太陽又預示了什麼呢?她還在暗暗地說:我這不是做夢吧?但願不是夢的。就繼續往西走,天就黑下來。天黑得特別的快,立即就是漆黑漆黑的了。她又發現了火,火像紅綢子一般飄,而且離木柴很高,裡邊是白色,再是紅,再是黃,外邊是一圈藍。走近去了,原來是一群乞丐繞著篝火在吵鬧,他們都穿著皮大襖,是陝北牧羊人穿的那種光羊皮,羊毛不朝內,朝外,用草繩繫著腰,露著髒兮兮的肚皮子。乞丐們就看見她了,其實他們都沒有先扭頭,皺皺鼻子說:「來人了!」虞白想,我身上有氣味嗎?是他們聞到氣味才發現我的嗎?我之所以身上生過蝨子,蝨子也是聞到了這種氣味吧!乞丐們驚疑的眼光在看她,她看見他們的手在懷裡抓,一定是在抓蝨子,她身上也就癢癢起來,但她鎮靜著自己,故意做出賴賴的樣子,撲沓就坐在那灰土上,伸手在火堆邊抓了一顆烤熟的土豆吃起來。乞丐們叫起來:是個乞丐,又多了一個乞丐!??似乎他們相處得很好,並沒有發覺她是一個女的,就有人立在那裡從褲襠裡掏東西尿尿,她把臉扭過去不看。他們叫嚷你為什麼不尿?說在火堆邊尿尿不怕凍的,如果沒有火,你一尿就凍成冰棒兒要把你撐在那裡了。這時候她有些擔心,害怕這一夜如果和他們住在一起,狼是不用怕的,怕的是他們要脫了衣服和她打對兒睡。她就在假裝去找柴火的當兒,悄悄地溜掉了,她聽見他們在許久不見了她而大聲吶喊,不知道她的名字,喂喂地叫??她拼命地逃跑,終於看見了一個村莊。說是村莊,言過其實了,這僅僅是一個獨戶人家。她開始敲門——月下僧敲門——啷啷啷地敲,開門來的是一個白鬍子老頭。她當然在說自己是路過的,要投宿,可以付出比住一般客店多一倍的錢的,那老頭就說這房子就他一個老頭子。她希望的就是隻這一個老頭子!他安排她住在廚房的茅草窩裡,茅草窩很暖和。她弄不明白這茅草窩實在比家裡的沙發床要軟和和溫暖!她很快就入夢了,但夢的是什麼,她記不起來,後來就聽見一片吵叫,有人在打門,有老頭在苦苦哀求,更有人在嚇唬,在抽打,門就嘎喇喇踢開了,一群人舉著火把圍著她站了一圈。這夥人竟然是那幫乞丐,他們用得意的眼光瞧她,嗤笑她,咒罵她,一把揪了她起來,同時有人從案板上抄起了一把菜刀向她脖子上砍來??
虞白在夢裡大叫了一聲,已從床上撲下來,鞋也沒穿就跑出了臥屋,她是喊庫老太太的,卻正好看到庫老太太剛剛剁下的鱉頭。夢在瞬間被驚得沒蹤沒影,虞白急問:「你把鱉殺了?你怎麼把鱉殺了?!」
狗子楚楚也從後院白皮松下跑進來。庫老太太用雙腿夾住了狗頭,說:「這鱉該殺的。還留著這鱉幹什麼?」庫老太太並沒有犯了錯誤的驚慌,很坦然,甚至面帶微笑,好像替虞白辦了一宗好事。虞白一時怔住,便平靜下來,心想老太太一定有什麼感覺了,或是老太太知道她的心思了。而庫老太太殺掉了夜郎送給她的鱉,這預兆著什麼呢?倒使她多少有了幾分悲痛又有幾分解脫。庫老太太擦了擦濺在手指上的鱉血,蓋好了鍋蓋,還壓了一塊石頭,說:「你已經瘦得多了,女子!這鱉湯是大補,你該養養自己精神頭兒呢!」虞白沒有言語,走過來痴眼看著掉在地上的鱉頭,用手抹了抹案板上的血水,就走過去開啟窗子,沒想剛一開窗就瞧見後院子的假山下臥著一隻貓。這貓是民俗館那邊飼養的,它威逼了民俗館的老鼠,也威逼了她家的老鼠,還常翻牆過來同楚楚戲耍。虞白就返身過來,說:「這鱉頭讓貓吃了罷。」彎腰去捏,沒想掉在了地上的鱉頭竟沒死,一張嘴就咬住了她的中指。虞白嚇得一聲厲叫,用另一隻手去摳,越摳鱉頭咬得越緊。庫老太太忙說:
「我只說鱉頭生性是見什麼咬什麼,沒想剁掉了還能咬!這一咬天不打雷它是不鬆口的,你快把手指伸到熱水裡,看它鬆不鬆!」就舀了一勺滾水,虞白將指頭連鱉頭伸進去,老太太使勁敲打鍋蓋,鱉頭的口鬆開了。虞白看那中指,深深地印著兩排牙痕。
服裝街的老闆不停地給顏銘打電話,使得阿蟬也不耐煩了;阿蟬因小翠要回家去定婚,兩人鬧過一場,甚至動了手腳,撕爛了衣服也撕爛了臉,阿蟬的心情就極不好,一接電話又是幹渣渣的一個男人聲要找顏銘,就砰地把耳機按了。顏銘最後見到小翠,是小翠從城隍廟會上買了一枚桃核刻的小猴兒來送阿蟬的,阿蟬不在,撩起衣服讓她瞧被阿蟬擰得青一塊紫一塊的臀。顏銘正色數落過阿蟬,阿蟬說她愛小翠,就像那個小老闆也愛你顏銘。顏銘氣得臉都白了,她警告了阿蟬不許將電話的事告訴祝一鶴,更不得告訴夜郎,還當著阿蟬的面把並不起作用的水晶石扔到垃圾箱去。時裝團老闆的情人是一個服裝設計師,多年來,設計了新的時裝就讓時裝團的模特試穿,參加過數次比賽,已經有了聲名,就開辦了一家全市最高檔的服裝精品屋。為了配合開業,時裝團日夜排演著老闆情人的系列作品,顏銘既要去排演又要回來照顧夜郎,忙得心力交瘁,而小老闆偏要糾纏,顏銘就找到曉席告苦。曉席把此事告訴了同居的根成,根成還好,領了顏銘去尋著一個叫張炯的人,張炯又帶了顏銘直接去小老闆家。小老闆不在,其爹戰戰兢兢,問:「你是誰?」張炯說:「我是誰?說出名字你就知道了,張炯!你告訴你兒子,識相些,他再糾纏我的女朋友,老子就卸下他一條腿來!」隨手拿走了桌上的一條香菸。顏銘並不知道張炯是什麼人,但此後那小老闆再也沒有打來電話。待到服裝精品店開業的那天,展示表演中,顏銘穿著的是一件家織土布製作的服裝,大俗大雅,極富特色,博得滿堂喝彩,自個心裡也十分得意。開業典禮完畢,正往家走,一條巷裡卻遇見了小老闆,小老闆擋住了她,說:「顏銘,你沒良心,你哄了我!」顏銘說:「就是的。」小老闆說:「鮮花插在牛糞上了!」顏銘扭頭就走,小老闆可憐兮兮地說:「顏銘,顏銘,你真是個狠心女人,你拿了我的水晶石,又浪費了我的感情,你就這樣走了?」顏銘就站住,從懷裡掏出五十元錢要付給他。小老闆伸手來接錢的時候,卻抱住了顏銘,而且立即將舌頭塞進她的嘴裡,顏銘手腳並用地揮打,就又逃回時裝表演團,趴在水龍頭那兒七遍八遍地漱洗著口舌。這時候,團裡一個女孩就過來叫她,說:「顏銘,你又換班子了?」顏銘說:「你這是欠掌了嘴!真個是七十年代人見人問吃了沒有,八十年代人見人問發財了沒有,九十年代人見人問離婚了沒有!」女孩說:「你和夜郎的事我當然知道,可已經是第三次了,一個留小鬍子的男人聲稱是你的未婚夫來找你,現在又來了,在門口打問你哩!」顏銘說:「是哪個不要臉的?我瞧瞧,抓了他的人皮下來!」方轉過牆角,就瞧見張炯在大門口和人說話,當下變臉失色,閃到牆後,叫苦道:我這是怎麼啦,總惹這些事,這個張炯可比不得那個小老闆!立即往院子後樓上跑,讓女孩去大門口哄說顏銘不在。
張炯瘋了一般地尋找顏銘,常常在表演團表演時他就出現在臺下,有一次就闖到後臺,來和顏銘說話,顏銘因在後臺便壯了膽斥責他,張炯憤怒起來就抽了她一個耳光,罵道:「你走著瞧吧,我要看上的人誰也別想再娶,除非你老死不嫁人!」顏銘到了這一步,只得把事情的經過說給夜郎。夜郎當下把一把菜刀揣在懷裡,要去找張炯,顏銘一把抱住,流著淚說:「我不給你說是嫌你好衝動,我已經把事情沒處理好,你難道再要惹出亂子嗎?他張炯就是再大的街痞流氓,他總不敢把我殺了剮了,我要去表演,晚上你來接我就是了。」夜郎終沒有去找,卻以後出門腰裡系一條鐵鏈子腰帶,又從寬哥那裡哄說自己早出晚歸不安全,借了一把防身的bs一2微型電警棒讓顏銘裝在背包裡。
顏銘有了電警棒,自己給自己壯了膽,幾次表演完也沒讓夜郎接她。一日中午,她去街上排隊買羊排骨,又瞧見旁邊有賣烏雞的,一心想烏雞湯是大補,便過去問價錢,不想雞攤後的門面房裡,正坐了喝茶的張炯,她忙不買了烏雞,低了頭藏在買排骨的人的背後,但張炯還是發覺了她。她只好跟他走到一座樓的側邊,張炯說:「顏銘,我真的愛你愛瘋了,夜夜都叫著你手淫,若是要孩子,我也是糟踏了幾個了!」顏銘說:「流氓!」掉頭就走。張炯一把扯過了她,吼道:「我沒說完你就走?!」顏銘說:「你要怎麼樣,你個臭流氓!」張炯一腳便把顏銘踢倒在地上,倒在地上了,顏銘才記起背包裡裝有電警棒,但肋條疼得她爬不起來。周圍的人立即圍上來,叫喊為什麼打人?張炯吼道:「誰也不要管,她是我老婆,我怎麼教訓她是我的事!」上去又揪了顏銘的頭髮。恰好阿蟬也出來買髮卡,一下樓瞧見有人打顏銘,跑近來要幫忙,跑近了又不敢動手,返身飛也似的跑上樓喊夜郎。夜郎一時緊急,隨手抄了一根拖把下來,和張炯就打在一起。夜郎力氣大,又在火頭上,一拖把打在張炯的肩上,張炯一個趔趄撲倒在地上,夜郎撲上去再打第二下,張炯爬起來就跑,眾人一聲喊地往前攆,那廝競橫穿了馬路,搶先一步躍過一輛計程車,計程車嘎喇一聲急剎車,罵道:「尋死呀,尋死呀!」張炯翻過路中間的隔離柵欄,擋了另一輛計程車逃跑了。
夜郎返身回來看顏銘,顏銘靠了樹坐著,淚水汪汪。扶著上了樓,解衣看時,左肋部一大片紫紅,手已不敢去摸。夜郎擔心肋骨斷裂,陪顏銘去醫院檢查,整整忙活了兩個小時,醫生讓顏銘在候診椅上休息了,叫夜郎進去,說:「還好,還好,那一腳是踢在肋子上的,如果再往下低一點,孩子就保不住了。」夜郎說:「什麼孩子?她是二十多歲的大人了。」醫生說:「你倒幽默!」夜郎才醒悟是怎麼回事,再沒敢多言,退出來攙了顏銘往回走,雖然竭力地要心平氣和,仍控制不住,問道:「你感覺怎麼樣?」顏銘說:「好多了。」夜郎說:「你瞞我什麼了。」顏銘說:「我怕你又往別處想,所以沒及時告訴你,今日你也看見了,就是那個流氓樣。」夜郎說:「我不是說這個,還有哩。」顏銘說:「還有什麼?」夜郎心裡悲哀起來,說:「沒有了也好。」路過一家飯店,就進去買了一包紅糖。夜郎這時細細地打量著顏銘,顏銘的身體並沒有什麼異樣的變化,腰肢依舊苗條,便懷疑起醫生的診斷了。但他還是說:「醫生囑咐了,明日讓你去婦科檢查的。」顏銘說:「我也想去檢查的。」夜郎說:「也想去的?得了什麼病了?」顏銘說:
「女人的事。」夜郎心裡又沉起來。兩人到家,顏銘和阿蟬做煎餅,夜郎吃了半碗就飽了。
第二天,顏銘去醫院了,夜郎哪兒也沒有去,就在家裡等訊息,心裡亂得如麻。他想,如果再做婦科檢查是真的懷孕,這孩子是誰的呢?他是和顏銘有那麼三四次,可除了第一次,後邊的都是排在體外的,那惟獨的一次就那麼準嗎?既就是那一次就應了,顏銘怎麼沒有給他說過???是誰呢,是時裝表演團的某某?似乎不可能。是那個小老闆還是張灼?張灼敢在人多廣眾之前如此打她,口口聲聲顏銘是他的老婆,莫非是他?顏銘厭惡他,多半是顏銘並沒有與他主動過什麼,是那賊東西強暴過她嗎?
直到了中午,顏銘回來,一見夜郎的面就哭起來了,說:「醫生說我懷孕了,這是怎麼回事呀?怎麼我就懷孕了?!」夜郎說:「是嗎?——昨天醫生就告訴我你是懷孕了。」顏銘說:「那你怎麼不說明?」夜郎說:「我是要聽你說哩。」顏銘說:「可我絲毫沒有感覺,幾個月沒有來月經,我還以為是患了什麼病了??怎麼我就懷孕了,這個時候怎麼能懷孕呢?」
夜郎說:「是誰的孩子?」顏銘睜大了眼睛,說:「這你問誰?我說不敢不敢,你說沒事沒事——這下丟人死了!」夜郎說:「不管是誰的,你放心,我會照顧你的。」顏銘的眼淚刷地流下來了,說:「不管是誰的?這就是你說的話嗎?你說是誰的?除了你還能有誰?!」跑進臥室嗚嗚地哭起來。
夜郎見顏銘這麼發脾氣,倒覺得顏銘是惱羞成怒,因為心虛,才這般厲害,就也窩了火,要說出一堆挖心的話來戧她,又念及畢竟有孕,怕她受不了傷了身子,呼呼呼喘了幾聲,一甩手出門就走。走到樓下食品店,買了一大袋人參蜂王漿、桂圓精、奶粉、果珍之類又提上來,放在門口就走了。他去了戲班一趟,戲班還沒有演出回來,與看門的老頭搭訕了兩句,也沒甚心情,又極力想找人說話,趕腳去了寬哥家。寬哥沒在,胖嫂子在一間房子裡踏縫紉機,問了,腳也不停,拿嘴往對面的房間努。對面房間支著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還是沒人。過來再問胖嫂,胖嫂說:「人不在呀?人不在就不在了。」夜郎說:「到哪兒去了?」胖嫂說:「這我問誰去?他的事你不要問我,我的事你不要問他——我們分居了。」夜郎這才注意到這間房子裡也是一張單人床的,噗地就笑了,說:「好!現在有大房間了,有條件分居的!冬天也快來啦,四隻死死腳看誰給暖呀?」胖嫂說:「夜郎,我總想不通,他這號人怎麼還能評上先進?!常言說愛國家,那也就是愛國愛家麼?咱的男人在外幫這個買煤呀,幫那個去醫院呀,可給這個家買過一顆糧還是買過一根菜?掙的錢還比我少一元五角,這我甭說了,你掙了錢總得交我吧?今日碰上一個人需要錢你掏三十二十,明日來人哭個窮,你掏三十四十,招了多少騙子到門上來!上一禮拜日,一個人來找他,八杆子打不著,僅僅聽人家說和他是同鄉,要借錢,他就掏了五十,鬼知道過後還不還,肉包子打狗去了能回?這號事他不是隻經過一次兩次了!我說他,他倒和我犟,你知道他犟起來是個什麼樣?我煩得很哩,他能糟踏錢,我也浪費呀,你當我不會豪華嗎?星期一我就去買布給我做衣服呀,這個家咱就踢蹬著過!往世上看麼,哪一個男人不是挖扒顧家?人家像人不像人的當個小官兒,家裡什麼不是人送麼?!你講究是警察,自己沒個架子,別人誰還把你放在眼裡,送你東西?哼,豬沒個身架子都不長哩!他就又犟了,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我把他的警察帽摘下來扔了,我是嫁了個丈夫還是請了個黨委書記?我們就鬧翻了,床也一分為二,各過各的。」夜郎一直笑著說:「活個寬哥也不容易,書上說一個有成就的男人後邊總是站著一個偉大的妻子的,你這不是成心給先進人物的脖子下支磚嗎?」胖嫂說:「夜郎你碎仔也教訓我了?!」夜郎是小,在胖嫂面前老是長不大,當下還是涎著臉笑,卻不得再說什麼。胖嫂又罵了一通,見夜郎已不接話,氣也慢慢消了,說:「你有啥事?」夜郎要說自己的心事,想了想,話到嘴邊卻止住了,說:「沒事。」胖嫂說:「沒事了到廚房尋吃的去,冰箱裡有酸奶,籠裡有包子,豆沙餡的。」夜郎去吃了兩個豆沙包,就告辭回來,但他沒有回祝家,在保吉巷同禿子他們又玩了一下午麻將,直至天黑又天亮。
一個下午和晚上,夜郎不歸,顏銘發愁了,她知道夜郎在懷疑了她的不貞,可孩子確確實實是夜郎的,她要等著夜郎來了,細細地說給他,夜郎卻不回,看樣子暫時不會再來了。顏銘一肚子的委屈沒人訴說,只好來找寬嫂,連羞帶氣訴說一通,寬嫂才明白了夜郎來的意圖。她又氣又恨,先訓斥沒有結婚怎麼就敢同床共枕?到底是夜郎主動了還是你顏銘主動?顏銘支支吾吾說不出口,寬嫂說:「我知道了,都是不要臉的!」顏銘就嗚嗚地哭,寬嫂說:
「哭啥哩?圖一時受活哩還想得到現在難過?哭得那麼高聲讓外人知道了捂住嘴拿屁眼笑呀?!不哭啦!既然敢做了,就不要吃後悔藥,幾個月了?」顏銘說:「醫生說四個月了。」寬嫂驚道:「都四個月了,你竟然不知道?沒噁心嘔吐過?肚子沒脹過?沒想吃酸吃甜?」顏銘說:「沒有呣,誰知道我沒蹤沒影地就懷了四個月,你瞧瞧腰!」撩起衣服,腹部仍是平平。寬嫂說:「我沒見過你這號女人,生老鼠還是生跳蚤呀!四個月了,你想想,是和夜郎在一搭的,你要說實話,還有沒有人?」顏銘說:「就是那第一回的,在租的房子裡??我哪裡是那號人,若是和別人,天打雷擊我了!夜郎他就是不信,若是孩子能說話,他就會說出他是誰的孩子。這事我給誰也說不成,一肚子的委屈,我來給你說了,死了我也能死個清白!」寬嫂一下子虎了臉,手指了顏銘厲聲說道:「顏銘,我今日可把話給你說清,夜郎他不信,我是信的,他就是不信了你他也得信我的,你要胡思亂想做出別的事體來,我就半個眼兒看你,你就背個不潔的名聲去見鬼吧!」顏銘還是哭著,說:「就是不死,我還怎麼工作,怎麼出門見人?嫂子,上一次他就是不信我,偏偏又有這一次,我在他心裡成什麼人??你說有什麼藥沒?吃了把那冤孽打下來。」寬嫂說:「四個月了,我可不敢保險!頭胎孩子你就打掉,以後再要孩子就難保住胎了。標讓我想想,你個死女子,我怎麼就逢上你這死女子!」
寬嫂畢竟是女人家,拿不出個好主意來,送走了顏銘,心慌手顫地一條線捏不到手裡來。傍晚寬哥回來,鍋裡煮著餛飩,寬哥卻從外邊買了蒸饃,刀切開夾上辣子,拿進自己的臥屋去吃。寬嫂氣得在那邊屋裡打貓:「吃,吃,從哪兒偷的腥吃,養了,你不如養了狗,狗不捨窮家的,你走到哪兒吃到哪兒,你還回來幹什麼?!」寬哥也不理睬,在燈下記日記,記下了東羊巷一個姑娘騎車匕班,突然有人將一團棉紗甩向車子,棉紗攪在了軸承上,姑娘下車取棉紗,車兜裡的皮包被人就趁機搶跑了。記下了興水巷又發現三人抽大煙的。記下了西二路中段三號院姓張家的孩子失蹤,西二路已經失蹤過三個孩子,據分析多半被人拐賣,同院居住的那個臨時房客最有嫌疑,兩天前也突然不知去向。記下了軍屬老王家的煤塊快燒完了,煤塊又漲價,是繼續幫著買煤塊還是買煤氣,煤氣要買平價,平價得辦證。記下了某某舉報某衚衕菜場有賣注了水的雞,這得去查查。把要記的都記下了,寬哥熄了燈睡覺。睡下不久,覺得有人進來,從那短而粗的呼吸裡知道是誰——不言傳,閉了眼睛裝瞌睡。被子被揭開一角,一堆肉溜進來。他仍是不理,翻過身給個背,背是盔甲一般。老婆一把扳過來,說:「我叫你裝睡!你是我的丈夫還是旁人世人,你不盡你的責任你給我睡?!」寬哥說:「幹啥嗎?幹啥嗎?」老婆忽地把被子全揭了,說:「幹啥,你說幹啥?你想得倒美!我告訴你,我不是來要你那二兩肉的,要不是顏銘的事,我十年八輩子也不會理你!」寬哥支了腦袋,說:「顏銘,顏銘怎麼啦?」老婆說:「一說年輕的,你臉上就活泛了,沒瞌睡啦?」寬哥氣得又轉過身去睡了。老婆再次把他拉起來,將顏銘白日說的事體一五一十敘述了一遍,寬哥就在椅子上抓衣服,從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上吸。老婆說:「咦,你也學會吸菸了?好事學不來,吸菸倒會了!」奪過來自己吸。吸了兩口,說:「你怎麼不說話了?你在外邊嘴那麼快的,主意那麼多的,是梁山智多星,現在我討你個主意卻啞巴了?」寬哥說:「我早就說了,大男大女的在一起沒個好事,怎麼著?果然就出事了吧?夜郎就是那號人??」老婆說:「啥號人?」寬哥說:「這和雞狗一樣,狗一吃一盆子的食不下蛋,雞刨著吃哩,吃一半料一半石子,雞卻下蛋的,你不讓它下蛋它倒憋得活不了。夜郎是下作人,顏銘怎麼就也這樣?」老婆說:「啊,一有這事就怪女人啦?!」寬哥說:「世上的事真是??該生的不生,不該生的卻落籽就長苗??」老婆說:「你這是說誰呢?是誰不能生?是地不行還是籽兒不行?!你拔出蘿蔔帶出泥,你要嫌棄就寫離婚書晦,我又不是熱油糕粘住你的牙了!」寬哥說:「又來啦又來啦,你是來說事的還是來尋事的?
給我撓撓——」自個手就在後心搔。老婆尖叫著別噁心人,下床去取了筷子過來,寬哥已趴在床沿上,一邊颳著那銀屑下來,一邊論說著顏銘和夜郎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