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銘以前的照片,差不多都是夜郎或阿蟬用祝一鶴家的傻瓜相機拍的,還埋怨顏銘不上相;等看到專業攝影師的作品,夜郎也驚呼顏銘的照片比本人還漂亮,對著照片就是一吻。顏銘說:「活人立在跟前,你只愛那一張紙!」夜郎說:「把底片放大一張,我好掛在這房子裡。你人是你的,照片卻是我的,我天天能看見。」顏銘說:「喲,說得那麼乖的,我成了你房子裡的鏡子?可看鏡子看到的不是我了,而是你!」夜郎好像做賊被捉住了一樣,一時心虛,臉也紅了。顏銘說:「你對著我,讓我瞧瞧說的真話還是假話!」夜郎直了面,顏銘在他眼裡看見了一個小小的顏銘,說道:「我在你眼裡就那麼點兒位置呀?怪不得十天半月也不見你一面的。」夜郎說:「正因為窮忙見不上的才要掛照片,底版給我,我去放的。」顏銘說:「沒底片。」便把照相的經過說了一遍,夜郎也肚裡窩火,說:「防人之心不可無,要是那樣,再別理他!」說話間,顏銘的傳呼機就響起來。夜郎驚道:「你有傳呼機了?」顏銘說:「團裡給配的。寬哥請客那天我就戴上了,原本要告訴你的,卻忘了。」就看看傳呼機,說:「又是那個朱鬥打的,這已經是第八回了。」夜郎說:「新傳呼機還沒給我留號碼就留給他了?以後不要隨便把住址和電話什麼的留給生人,社會上有這樣的閒痞呢,死纏硬黏,就沒個清正日子。不要回他的傳呼,記住了沒?」顏銘說:
「記住了。」表情和聲調像小姑娘受了委屈了,在接受大人的教導。夜郎一把攬了她,說:「多會撒嬌,二十四五的人了,還以為你小哩!」顏銘越發嬌氣,踢騰著腳說道:「就是小晦,人家就是小口母!」一隻鞋就踢騰掉了。
兩人玩了一陣,窗上的光線暗了許多,院子裡哐裡哐當有響動,是禿子回來了,和房主在那裡說髒話,夜郎就讓顏銘重新梳好頭,說去買些熟食來吃,拉閉了門下了樓。顏銘把被罩枕巾取下來,壓在一個盆裡用洗衣粉水浸泡了。
夜郎在巷口的店鋪裡買了幾個燒餅,一包熟豬頭肉,一包油茶麵,心想顏銘不大吃豬肉,卻喜歡吃用豬腸製作的梆梆肉,就去對面的梆梆肉店去買。不料這家店鋪的梆梆肉剛剛賣完,得到另一條街上去買,卻見虞白和丁琳一人手裡拿了個烤紅薯,一邊吃著一邊走過來。夜郎笑道:「多文明的人紅嘴白牙在街上吃紅薯?!」丁琳說:「西京這地方邪,說鱉就來蛇,正說你,你就在眼前了!文明人就不喝不吃啦?」虞白說:「他懂得什麼?要是個醜八怪在街上啃紅薯是不雅,這麼漂亮的女士敢當街吃紅薯,就是時髦了呢!」丁琳說:「對著哩!只有你敢日嚼他!」虞白搗了丁琳一拳,說:「你不知好歹,我向著你哩,你倒揶揄我!你說我敢日嚼他就是敢h嚼他——夜郎,我要你把這半個紅薯吃了!」夜郎說:「吃就吃,你說讓我去殺誰我就殺誰呀,還不敢吃?」丁琳說:「咄,咆,咄,你們再要肉麻,我就避開呀!」夜郎笑著說:「你們快先到我房子去吧,我去買些梆梆肉。哎,你們還愛吃什麼,一人一包擀麵皮怎麼樣?」丁琳問:「房子裡有沒有人?」夜郎咯噔一下,才覺得她們和顏銘見面不好的,但不讓她們去房裡又說不過去,不如大大方方做了介紹,免得將來自己說不清,兩頭受氣。就說:「說對了,房子裡倒真有人。不礙事的。」虞白說:「什麼人,該不會是金屋藏嬌吧?」夜郎只是笑,騎上車子已經走了。
虞白和丁琳嘻嘻哈哈進了保吉巷七號院,禿子正把一隻雞頭夾在翅下,用刀劃脖子,血流一攤。見門口進來兩個氣度不凡的時興女人,先自慚形穢,丟下雞就走回自家屋裡去。那流了血的雞卻沒有死,在地上撲撲稜稜了一陣,搖搖晃晃競又在院子裡跑動,嚇得虞白尖聲驚叫。房主老婆在屋簷下喊:「禿子,禿子,你這是灑雞血逼小鬼嗎?」禿子跑出來,一掃帚把雞打倒,踩在了腳下,說:「沒事了,沒事了。」虞白沒怪禿子,倒對房主老婆反感,小聲對丁琳說:「不理那女人,她罵禿子,其實是暗裡罵咱們的。」丁琳說:「女人見不得女人,她嫉妒咱哩!」就偏偏問禿子:「夜郎的房子在樓上幾號?」房主老婆說:「五號——尋夜郎的女的這麼多啊!」虞白和丁琳不看她的臉,故意高昂了頭,挺了xx子往樓上去。
顏銘在房裡揉搓了一遍髒枕巾,聽得樓下問夜郎,就先把門關擰開,虛掩了,急在鏡裡看了一下發型,坐在凳子上。虞白和丁琳推門進去,沒思想準備的,坐在屋裡的竟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當下怔了一下。顏銘站起來說:「找夜郎嗎?請坐,夜郎出去了,過會兒就回來。」丁琳說:「我們在巷口見過他了——你來得早哇?」顏銘說:「也才來。」丁琳說:「是戲班的?」顏銘說:「不是,是老早的熟人。」顏銘讓虞白和丁琳坐在。了那兩把短椅上,自己就坐在床沿上,一時雙方都沒了話。顏銘覺得不妥,又站起來要倒茶,但夜郎房裡只有一個茶杯,拿了兩個碗先用開水燙過,放茶衝了,端在桌上說:「喝茶。」又回坐在床沿上了。虞白欠欠身說:「謝謝。」丁琳回頭道:「你什麼時候這麼客氣過?」虞白說:「咱是客人麼,見主人當然要致謝。」顏銘要說什麼,口張了張,又合上了,頓時手腳沒處放,就又蹴下身去搓揉髒被罩;一仄頭,瞧見虞白在一眼一眼看她。她笑著說:「夜郎這被罩都泡出黑水了!」虞白卻沒有接話,身子後仰,使矮椅一條腿著地,轉過來又轉過去,顯得落落寡合,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樣。丁琳說:「這夜郎怎麼還不回來?」虞白哼哼地笑了一下,走過去用手彈弄古琴,彈了三下,給丁琳說:「你瞧瞧,夜郎鼓琴也焚香呢,你聞聞那是什麼香?」琴旁有個小小的銅鑄的香爐,香爐四周散落著白的香灰節兒。丁琳從旁邊的紙筒兒抽出一支香來聞,說:「我也不知道是什麼香,玫瑰味的。」虞白說:
「玫瑰味的?琴合適的是清馥韻雅,豔香之類不入琴供的!」丁琳說:「商店裡什麼香都有,他倒偏買這類香?」虞白說:「夜郎沒看出還愛個豔的!」丁琳說:
「豔香不入琴供,可琴上用瑩白螺峋徽、玉軫也夠豔了。」虞白說:「用金徽、玉軫不是豔而是貴,玉軫有花則容易轉動,還不易受汙損,瑩白螺蛔徽,在燈前月下取音能一目瞭然。」丁琳說:「你來一首吧。,’虞白說:「我才不彈的。你知道吧?古人把彈不叫彈,叫鼓,鼓琴講究對月、對花、對水、對竹、對知音,對月對花對水對竹對知音又有研究,你願意不願意聽?」丁琳說:「我洗耳恭聽。」虞白說:「古人講洗耳就是聽琴。」丁琳說:「這我知道。」虞白說:「對月鼓琴,要在二更人靜時分,萬籟無聲時最佳。對花鼓琴,花宜於巖桂、玉蘭、雪梅,香清色素為雅。對水要臨軒窗,對竹要竹月坐席??」兩個人一說一對,有逗有樂,全然不顧了顏銘在那裡,似乎顏銘就是個洗衣服的保姆婆子,或者壓根兒就不存在。顏銘言短,又不知琴事,一時插不上話,搓揉了一會兒,還不見夜郎回來就有些坐不住,站起來說:「夜郎怎麼還不回來?時間不早了,我得先走啦,你們坐吧,他回來了就說被罩我搓過了,再用水擺擺就行了。」丁琳說:「急什麼呀?不要我們來了你就走的?」虞白也說:「你一走,夜郎回來向我們要人,我們倒不好交待哩!」顏銘笑著說:「沒事的,你們在吧。」挎了紅皮包出門走了。
顏銘一走,丁琳就把門關了,嘎地笑了一下,說:「你真壞!你把人家硬趕走了!」虞白說:「這與我什麼事?怎麼是我趕走了她?」丁琳說:「哄得了別人能哄得了我?你瞧你剛才多有學問,對個琴說古論今,一口雅語,不著了人間煙火;你要那麼著,我也只能順你。讓人家姑娘坐冷板凳尷尬。」虞白說:「這女的一定是夜郎的物件。」丁琳說:「別瞎猜測!」虞白說:「我有感覺,我相信我的感覺。男人說的再好,都是那驢的秉性。」丁琳說:「驢的秉性?」虞白說:「愛吃嫩草。」丁琳嘎嘎大笑。虞白平靜的臉卻問:「你覺得她怎麼樣?」丁琳說:「個頭有些像你,長得也好,那劉海一溜一溜的,衣服也是平常衣服,一臉沒文化。」虞白說:「是嗎?咱臉上刻了字了,不是俗人了?!」丁琳說:「咱是大俗大雅嘛!」虞白咧咧嘴,喝了那碗茶,又拿水壺添了水,說:「不說了,喝茶!夜郎那一級毛尖呢,咱給他喝光喝淨!」
夜郎在另一條街上買了梆梆肉,又買了三包擀麵皮子,卻偏巧馬路那面有人叫他,瞥見是康炳,本不想理,康炳卻三躲兩躲著車輛橫穿過來,說:
「叫你你沒聽見?」夜郎說:「需要熟人的時候,狗大的影子都沒有,想泡個妞兒了,到處都有眼睛!」康炳說:「把我們都累死了,你倒自在地泡妞兒?哪一個?讓我瞧瞧。」夜郎說:「那個!」一家屋簷下,坐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女瘋子,一邊在懷裡捫蝨子一邊唱《夫妻雙雙把家還》。康炳嘿嘿笑。夜郎說:「吃過飯沒有?怎麼在這兒?」康炳說:「東倉巷有個姓李的,一年裡家裡死了三個人,請去唱唱鬼戲禳治的,你去不去?」夜郎說:「既然我不在,我也不去了,今晚都誰去了?」康炳說:「玫、秀秀、老騫、張老三、小吳、小陸。你知道不知道,阿根和士林炒班主魷魚了。」夜郎說:「班主可以炒被招聘的人的魷魚,怎麼還有下邊人炒班主的?」康炳說:「阿根和士林今早留給老南一封信就不辭而別了。從巴圖鎮回來,阿根和士林因工資太少和老南吵過幾次,他們就都到寧洪祥的公司去了。據說在巴圖時寧洪祥就有心挖他們去的,只是包藏得嚴,誰也沒發覺。他們這一走,氣得老南睡了一下午,尋你也尋不著,說以後要給大家買傳呼機的。」夜郎聽了,就想去看看南丁山,又覺得家裡有客人,去不了,拉了夜郎說:「你們沒認識?」虞白說:「你那個小姑娘啊——她走了。」夜郎聽說顏銘走了,心裡倒犯嘀咕:一是顏銘是專來要和他說些事的,二是顏銘不等他回來先走了,一定是顏銘生了氣。就說:「她走了?你們怎麼讓她走了?」丁琳說:「夜郎,咱把話說清,是她要走的,可不是我們攆了她。」虞白說:「既然屋裡藏了嬌,你為啥偏要叫我們上來?是成心要顯示嗎?
是要笑我們老了?你帶新女人到舊女人這裡來,你就這樣不顧及那個顏銘的感情嗎?丁琳,咱給夜郎看了半天的門,他人回來了,人家還要去找那個顏銘,咱就該回家了吧。」說罷就要走。夜郎沒想到虞白竟會這樣,忙說:「這是什麼話——說走就要走?多呆一會兒麼。」虞白說:「衝了你一場好事,實在對不起了。」夜郎說:「人家是時裝表演團的,原在祝老家做保姆??你們這才怪,生的什麼氣嘛!」虞白說:
「噢,模特呀,怪不得蠻靚麼!」已經走到過道,夜郎追出來還要說:「真的要走啦?」虞白說:「是該走了。」丁琳卻遲疑起來,說:「虞白??」虞白說:「夜郎是永遠不滿足身邊的朋友,總是換的,人家恐怕認為是朋友就得趕走吧,咱還是要當他的朋友的,那咱還不走嗎?」夜郎便生了氣,說:「好吧好吧,要走就走吧。」看著她們噔噔噔地下了樓,從院門出去了。
三天裡,夜郎沒有給虞白打電話,也沒有給丁琳打電話,他堅持認為是她們在發神經,不近情理,事情做得過火,偏要等著她們來回話。但是,虞白沒有訊息,丁琳也沒有訊息。等過三天,再等一天,再再等過一天——夜郎在和自己發咒誓——又等了最後的一天,夜郎的心涼了一層,扼腕長嘆,禁不住在屋裡淚潸滿面。他硬纏著小吳、禿子和房主打麻將,甚至買了燒酒給他們喝。小吳過日子仔細,只拿了五十元的本兒,講好贏了陪著打;輸了便收場。上來三圈不和不槓就死也不肯再打。夜郎親自登門,去請樓後的信貸員李貴,李貴卻是要打十元的底數,將那麼一包錢壓在屁股下,一沓一沓往出抽。禿子見狀,和房主兒使眼色,上手將李貴盯了個難吃難碰,這邊又暗中鋪排使巧,三圈過去,李貴競輸了數百。夜裡四點,禿子說:「結束吧,明日還要去東郊收購雞的。」李貴說:「你贏了錢要走,那不行的!」直打到天明。天明瞭,也不讓走,不讓走的是夜郎,黑著臉激李貴,訓禿子,又讓五順來替禿子。五順要去飯店,夜郎說不去飯店就不去飯店,吳清樸那邊由他去說的,又直打到中午。既然已過中午,褲子溼了就立著尿,誰也不肯下場,讓禿子拿幾隻熟雞,又買了數瓶啤酒,連著打到第二天清晨。場子一散,夜郎癱坐在那裡,摸摸下巴,前天下午刮淨的鬍子,一天兩夜競長得扎手,手伸出來,瘦得卻像雞爪,而鼻子上生出個疔來,摳了一下,生疼生疼的,趴在床上就睡著了。
一覺醒來,鼻子疼得厲害,對鏡照了,整個鼻子都成了紅的,腫得又大又亮,也不再出門,悶在屋裡自己生自己氣。五順耽誤了一天時間,吳清樸發了脾氣要辭掉他,五順說了原因,吳清樸饒了,卻不知夜郎這裡怎麼啦,打電話說給丁琳,丁琳火急火燎就到保吉巷來。
丁琳一見夜郎的模樣,嚇了一跳,才要數說鼻子上的療怎麼敢摳的,是不要命了嗎?夜郎卻板著臉,只冷冷地說:「你來了?是找我的嗎?’你怎麼還能來找我?」丁琳說:
「這就好了!我只說夜郎還在喝他的酒,唱他的戲,沒想夜郎也是糟踏自己的。」一句話把夜郎逼住,倒不明白她話的意思。丁琳說:「真的生氣啦?」夜郎說:「夜郎再是個沒相的人,夜郎總還是人吧?誠心誠意讓你們在家等我,又買了這樣買了那樣,你們說走就走了?!我能讓你們去屋裡,我也是有心讓你們和顏銘見見面的,你們肯定是不理人家,人家走了,而又給我說那麼些熱諷冷刺的話,也不管我受得了受不了。這就是知識女性的脾氣?小姐脾氣!」丁琳說:「你說,只管往下說,把火洩一洩,鼻子上的疔就好了。我只說女人脆弱,男人比女人更脆弱嘛!」夜郎氣咻咻地說:「不說了!」窩在矮椅上抽起煙。丁琳說:「夜郎,我問你,你得給我說實話,那個顏銘和你到底是什麼關係?」夜郎說:「是好過,寬哥兩口一直在撮合這事,顏銘也有那個意思的。」丁琳說:「虞白那賊狐子感覺就是好,她一見顏銘就認為你找了顏銘,所以她吃了醋了。你和虞白陰不陰陽不陽的,什麼話她也避我,憑她這醋勁,我才看出她心裡真是愛上你了,你知道不?」夜郎說:「你把話捅開了,我給你說。自見了虞白,我真的喜歡她,我明明是清楚我對顏銘好過,寬哥他們仍在撮合這事,顏銘也在等我最後的話,可我不知怎麼就喜歡了虞白。我矛盾過,痛苦過,指責過我是不是對不起顏銘,是個壞人?可是我控制不了去愛虞白,又沒勇氣去對顏銘說明。說卑鄙些,我有佔有慾,我向往虞白的那種生活,我要追求,我又怕那樣的生活不屬於我,不肯丟棄顏銘??我無法理順我的思維,我想順自然發展,如果虞白也真的愛我,那我將來就和她結婚,但是??我心裡又慌,我覺得我是不是高攀了她,她是真心愛我還是一時的精神寄託?我是這麼想的,我又不願面對現實,盼望這種狀況能永遠持久下去。但虞白呢,卻是一顆豌豆心,一會兒就變了??丁琳,丁琳,我怎麼對你說呢?我說不清楚??」丁琳說:「夜郎,你不用多說了,我都明白了,你說的全是真話,真話假話我聽得出來。你和虞白這事,開初我是開心逗樂子的,見你們陰一會陽一會的,倒還笑過你們活得太累,可現在我著實有些感動,甚至覺得我的瀟灑其實並沒有什麼刻骨銘心的東西留下來。虞白是我的好朋友,我們在一起時間也長了,我是瞭解她的。她是個靈透了的人,內心豐富,感情又細膩,你沒見她近來越來越瘦了嗎?她條件似乎比你好,一般人以為她肯定要找一個家庭條件好的,文化高的,人長得帥的男人,可虞白偏不是這樣的人,她愛你是真的,這我看得出來。但女人有女人的弱點,正是因為她愛上你,她又自尊慣了,總有不放心的地方,就自尊到了自卑的地步,老認為自己年紀大了,又不是豔乍之人,不能再有個什麼傷害。所以,一見顏銘,人又年輕,又漂亮,她能不失態嗎?她這失態也正好表明她在愛著你,這你就不能理解?」夜郎聽了,不言語了,悶了半晌,說:「她這小性子不是一次了,老是這樣,倒叫人害怕呢。」丁琳說:「我給你說的意思也在這裡,她就是太敏感,善於想象,並不是個好的操家過日子的人,這你得拿主意。現在你面對虞白,還有那個顏銘,到底找誰,你要瞅準一個,否則當斷不斷,害人害己——感情這事折磨起人來是狼是老虎的。」夜郎說:「丁琳,你說呢?」丁琳說:「你要和虞白好,將來虞白會讓你過另一種生活,這是肯定的,問題在於那種生活,你能不能適應和配合?」夜郎說:「一個人要是愛一個人,那他就會愛這個人一切的。」丁琳說:「那好,我把這話說給虞白去。」夜郎就心平氣和下來,在臉盆裡倒了熱水,浸了毛巾,用熱毛巾敷鼻子,問那日夜裡回去,路上虞白是怎麼說的,一一問過了,就要請丁琳去吃飯。下樓去了街上,竟大方地去了一家蠍子宴酒樓吃蠍子。丁琳早聽說過蠍子宴,卻從未吃過,見到端上來有油炸的幹蠍和亂跑亂動的酒泡的醉蠍,嚇得不敢吃,夜郎卻稱蠍子宴是英雄宴,將活蠍一隻一隻丟進lzl裡嚼著讓丁琳看。買單的時候,一掏口袋卻缺一百元錢,丁琳就掏了,羞得夜郎說:「是我來請你,倒讓你請我了。麻將場上我輸了五百哩。」丁琳說:「牌場上失意,情場上要得意哩!你記著欠我一頓飯的!」
丁琳去見虞白,沒想虞白卻也是病了,眼圈烏黑,腮幫子也塌了許多,長長的沙發上,這頭窩坐著虞白,那頭窩坐著狗子楚楚,都不說話。沙發前生著一個煤爐,上邊坐個沙鍋,咕咕嘟嘟熬著藥。丁琳嚇了一跳,問怎麼啦?虞白說病了,丁琳說:「前日我走的時候還精精神神的,怎麼就一下子成了這樣?一個在那邊病著,一個在這邊病著,得病也像是商量了似的!」虞白說:「誰個也病了?」丁琳說:「夜郎呀。」虞白說:「他得了什麼病?他精神頭兒多好還得病?」丁琳不接她的話,兀自抱了楚楚玩,楚楚的情緒卻怎麼也活躍不起來,氣得丁琳罵道:「你主人病了,你也裝著要病,真是個走狗!」虞白鬱郁地笑了一下,說:「人為靈,狗為半靈,這世上哪個是靠得住的?只有我這楚楚待我真心。」丁琳說:「我沒病,我就是同你不一心了?你幾時要死了,那我也死去!可夜郎倒是心有靈犀一病通,你卻罵人家得的什麼病?!」虞白說:「他還真有病?」丁琳就把見到夜郎的情況以及和夜郎的對話說了一遍。虞白靜靜地聽著,後來就去揭了沙鍋上的紙,用筷子攪著攪著,眼裡噙了淚水,卻說:「誰讓你給他說這些!你這是成心丟我的臉,看我的笑話麼。」丁琳說:「你別給我耍心眼,事不說破,各自都受折磨,你又該罵我不關心你了!」虞白鼻子一皺,兩顆三顆淚子就掉下來,說:「你要真關心我,你就不該去多嘴多舌,他要是真有那心,就不會讓顏銘到他那裡去,去了也不會讓咱們再到屋裡去。他熱火著顏銘,你又去說那麼多,你是讓他害了我也害人家顏銘嗎?」丁琳說:「你這是什麼話?婚姻愛情是相讓的事嗎?夜郎已經愛了你,你卻三心二意的,你這才是成心折磨人家的,哪個男的受得了你這種折磨?!」虞白抬起淚眼,看著丁琳,一把把她摟住,說了一句:「你聲小些,大娘在睡哩!」丁琳才發現庫老太太在廳角的矮床上睡著,聲低下來,說:「難道你又沒那份心思了?」
虞白說:「我是老了,再年輕十年,我不會讓誰的,可我現在人老珠黃??男人的心思我知道。我讓劉逸山也算過命了。」丁琳說:「你去劉逸山那兒了?他怎麼說的?」虞白說:「劉先生一見我,就說你是來算婚姻的吧?——真是神人!我才要說讓他算算和夜郎的事,他說,你不要說,我在手上寫個字你瞧瞧,他就在手心寫,竟寫了個‘夜’字!我當時嚇昏了。他說,你們是有緣分,但這事我勸你最好不要那樣做,他雖然也愛你,但他還會愛別人,他心氣浮躁,無法安頓了自己,那愛能專一嗎?就是你們硬要成,將來日子並不像你想的那麼好。他還教了我一手‘諸葛馬前課’,讓我有了事自己去測,我回來測了幾次都不好。剛才去街上抓藥,碰上第一輛車,以那車號來測,也是不好的。」丁琳說:「怎麼個測法?」虞白說:「你報來個三位數兒——隨口報。」丁琳說:「369。」虞白一邊扳動指頭,從右手食指開始先數一,往上到食指尖,中指尖為三,再從中指尖為一,經無名指尖、無名指根、中指根、食指根??依次數到六,再到九,落在無名指尖了,說:「這是‘赤口’。赤口事不成,口舌有災殃。你瞧瞧,還是不成的。」丁琳說:「神秘文化這一套,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事還在人為的。」虞白說:「他現在有兩個女人,讓他去拿主意吧,他要真心愛我,等過一段時間再說。」床上的庫老太太說:「你是要再看看,他也是要再看看。」驚得虞白和丁琳都眼睜得老大,說:「大娘你沒睡著?」庫老太太說:「我聽著你們說話的。」虞白臉通紅,說:「大娘要笑話我了。」庫老太太翻身坐了,說:「那個夜郎來送鱉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們戀愛了,可鱉原本是靜物,卻總是跑,我就疑惑了,那日他來我看了他,他是個馬變的,你又在臥房裡貼著萬馬奔騰的畫,馬不是安生的頭口。」虞白說:「你是說心猿意馬?」庫老太太說:「我說不了你那話。你也是個狐子心,疑神疑鬼的,針尖對了麥芒了。」虞白說:「依你說,我和他也是不成的?」庫老太太說:「我怎麼知道?藥溢了你也不管!」丁琳「哎喲」一聲就去揭藥鍋上的紙,藥湯已溢下來,煤爐上噗地騰了一團煙水霧氣。庫老太太下了床,卻到後院裡剪她的剪紙去了。
虞白一病,認識她的人都去探望,虞白說:生病也真好,幾天裡把幾十年不見的朋友都見到了。庫老太太就不斷地往廚房的櫃子放水果、糕點、奶粉、各種保健飲品。虞白並不吃這些,庫老太太又吃不完,說:「天神,這麼多好東西,我到街上擺攤子給咱賣了去!」虞白也說:「別人做生意下海賺錢,那咱生病下海了!」便扳指頭計算誰都來過了,說一個人就給庫老太太講這人的一段故事,庫老太太聽著笑著卻突然落下淚來。虞白問怎麼啦,庫老太太說:「都是一樣的活人哩,我在家病了,狗大的人都不來看一看的,只有一次我那死老漢給我買過半斤紅糖。」虞白聽罷,哧地笑了,才要安慰老太太,心裡卻不知怎麼也疼起來,想到親戚熟人都來過了,不該來的也都來過,偏偏夜郎沒來,話又說不出口,眼淚也掉下來。
又等了幾日,夜郎仍未閃面,又下起了雨,閒著無事,虞白織起毛衣,卻也是織了拆,拆了織。蹲在廁所裡,從那一面小窗子去望天,心情又黯淡下來,發一陣長呆,坐在馬桶上織一根線,怎麼也織不盡,那尿也是尿不完,直到雙腿困得疼痛了,才意識到那不是尿,是雨水在窗上咚咚地流,禁不住罵了夜郎,決意不去想他,叮嚀庫老太太把門也關了,誰來敲也不開的。可不去想,怎能不想,每有敲門聲,先是虞白暗示老太太不要開,末了又讓去開,開了不是夜郎,應酬了客人一走就在家又給老太太發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