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夜 賈平凹 第1頁,共2頁

一日,天氣轉涼,街上的人已穿什麼的都有,虞白天黑時在衣櫃裡翻羊毛衫要穿,看見了吳清樸放在這裡的一件牛仔馬甲。就拿了去飯店。夜裡飯店是不賣餃子的,為了多有收入,只在門口處由三個小工賣湯圓,虞白進去,一幫人都在樓上包餃子。餃子宴裡新增了一道珍珠餃,是用雞脯肉包指頭蛋大的形狀,在火鍋裡當場現煮現吃的。吳清樸見虞白來了,便把火鍋點燃,煮了珍珠餃要她嘗,自己仍是將一摞一摞的蒸籠端出來,把擺好餃子的蒸籠一摞一摞再端進去,累得滿頭的汗。虞白坐在燈影處看他,頭髮長亂,臉瘦得兩個顴骨突出,禁不住兩顆淚子就掉下來。火鍋的底爐透刻著菊花樣,火苗撲出來,豔豔地更是一朵偌大的菊花。她無心思坐著吃珍珠餃,拿蓋子壓滅了火,去門口喊了一個小工,讓到夜市上買了一個狗肉沙鍋給清樸端到辦公室去。沙鍋端來,清樸笑著說:「自己開著店,卻去端人家的飯!這個時候了,還吃的什麼飯喲?」虞白說:「賣啥的不吃啥,這沙鍋營養好哩,馬不吃夜草不肥,黑來不吃飯身體怎撐得住?——你忙什麼?掌櫃的當成夥計了!」吳清樸說:「我忙著心裡倒暢快哩。」虞白把馬甲給吳清樸穿上,吳清樸還在說:

「大家都穿衫子,老闆穿馬甲。」虞白說:「我還不穿了羊毛衫?二八月亂穿衣,你和別人比不得的。飢了冷了,鄒雲不在,自己要學會經管自己。」原本是不說鄒雲的,卻順嘴說出,便把臉別轉到一邊去,用勺子在沙鍋裡攪,一邊吹熱氣一邊嚐了湯,說鮮。吳清樸見表姐說出鄒雲,努力笑了笑,說:「鄒雲一回來,瞧見飯店這麼紅火,她不知該怎麼驚訝哩!」虞白說:「要驚訝的。」吳清樸說:「天也冷了,她也不回來取取厚衣服的。」虞白說:「她怕這幾天會回來的。」吳清樸倒不吃了,問:「姐,你說她這幾天能回來?」虞白不禁上了氣,說:「她不回來,能死到什麼地方去?」吳清樸卻說了一句:「四川比這兒熱吧?」低頭又去吃沙鍋,一根粉條吸進口一半,一半卻粘在上嘴唇上,連嗆帶燙,一顆眼淚啪嗒砸在沙鍋沿上。虞白心疼了一下,說:「清樸!」吳清樸說:「嗯。」虞白就說:「清樸你知道了?」吳清樸身子一晃,競一頭栽在虞白的懷裡抽搐起來。

虞自抱了那頭,也淚水婆娑。兩人哽咽了一會兒,虞白抬了頭,替吳清樸把眼淚擦了,說:「我只說你不知道,你原來也知道了,這麼長的日子怎不說給我?清樸,事情已經這樣了,咱憋出病來也是劃不著的。或許,咱把鄒雲誤解了,她心還在你這裡,只是去掙些錢罷了。但是清樸,咱做事要長,想事要短,即使她變了心,可你知道世上能箍了盆子箍了桶的卻是箍不了人的,這你得有個精神準備。畢竟這個飯店大家幫著辦了起來,其中也有她一半的心血,碌碡拽到了半坡鬆手不得,只能辦好,不能辦砸。世上的事情大哩。世上的好姑娘也多哩,關鍵是你的身體和情緒。你瞧你這樣子。頭髮這麼長了,也不去理,自己開個飯店,倒飢一頓飽一頓?!」吳清樸說:「我是誠心過過苦行僧日子,她鄒雲回來了看她心理平衡不?」虞白說:「你好傻,這何苦呢?如果她能心理不平衡,她也不會跟姓寧的這麼跑逛了。你糟踏的只是你自己,你偏要吃好穿好心情好!」這當兒,小李在外邊叫:「老闆,老闆!」虞白了,卻附在吳清樸耳邊要說什麼。虞白就出來笑道:「小李辦察神神秘秘的!誰的帖子,夜郎的,夜郎又組織樂社活動呀!」吳清樸說:「我聽丁琳說了,你們是四人樂社,不肯要我去熱鬧嗎?」虞白說:「你又不懂音樂,唱歌也跑調,不會要你的。」吳清樸說:「你們倒活得瀟灑,像小年輕們一樣!哎,白姐,能不能都到飯店裡來活動?我包吃喝!」虞白說:「瞧這是不是老闆的口吻?我們是來給你唱堂會拉生意呀?!」吳清樸給小李扮著鬼臉說:「咱現在成俗人了!」

第二天,虞白按約在下午四點趕到城牆上,夜郎卻一個人仰天躺在那裡看雲,旁邊鋪著兩張報紙,報紙上放著一個熱水壺,四個杯子,一琴一壎。虞白走過去了,夜郎抬腳坐起,頭剃得青光光的,一臉油汗地笑。多久以來,夜郎第一回這麼死盯著她笑。好大的膽兒,看女人哪有這般賊的?虞白原本也是笑著的,見他放肆,偏不看他了,蹴下來噗噗地吹地磚上的土。卻想:我怕他怎的,你是錐子,我麥芒對了你!揚了臉直盯了夜郎。夜郎眼珠瓷溜溜的,幾乎要跳出來,她說:「昨日又熬夜了?——把眼角屎擦擦。」夜郎露了短處,一下子沒了輕狂勁,紅了臉雙手都去擦眼睛。虞白就勢把琴抱在懷裡,並不彈的,哧哧地笑。虞白一笑,夜郎便醒悟她作弄了他,說:「你牙上怎麼粘著韭菜葉子?」虞白說:「羞死了,跟別人學沒意思!」夜郎說:「你就會戲弄我,有本事,寬哥來了你也這樣!」虞白說:「你也敢裝大麼。」夜郎沒有聽懂,問:「我裝大?」虞白卻再不理他,低頭撥弄琴絃。夜郎就坐端了等著聽,她又不撥了,把琴放在地上,一乜眼兒說:「樂卒土活動,今日競這麼早的?」夜郎說:「吹吹唱唱那還是天黑下來的事,約著你早來,我請吃茶的。」從一個小菜盒裡撮了茶放在一個杯裡。

虞白說:「什麼好茶待人的?」拿了茶看。茶是紫陽的一級富硒毛尖。夜郎說:「這是清明前三天的茶,是紫陽的_位朋友送給陸天膺,陸天膺的夫人又送給南丁山的。我喝過一杯,果然不錯,不敢私吞了,拿來讓你們嘗的。」虞白說:「是茶真的不錯,還是因了陸家那年輕夫人送的原因才有了味?」夜郎說:「我可不知道那小夫人的故事。你是知道的?」虞白說:「我只知道英雄難過美人關。」夜郎說:「過不了美人關的都是英雄了?——那我也是英雄!」虞白說:「你說什麼?」卻並不讓夜郎回答,端了茶杯,定定地盯那純正的綠,一層絨絨的白氣就浮在杯口,抿一口,說聲「好」。

就揚了頭看夜郎:「要是喝茶,請人去你家喝好了,偏來這地方,大天白日地招人現眼?」夜郎說:「一男一女坐在城牆頭上,就是讓滿城人都看的!我是閒人,我怕了誰?只是怕你不敢來的。」

虞白說:「夜郎賊膽兒大,我還怕啥的不敢來?又不是蝙蝠只能晚上露面!」夜郎說:「寬哥和丁琳都不來了,你敢和我在這兒喝一下午?」虞白說:「這陣把茶搬到鐘樓上去,我也去的。」夜郎說:

「好好,冬天咱倆去南方浪去,我到時來約你,你不能拉鉤啊!」虞白說:「我怕的什麼?只怕到時候你拉鉤,說你的女朋友不同意啦!我不牽不掛別人,別人不牽不掛我,天涯海角哪兒都去的。」

臉先自通紅,卻拿了眼睛看夜郎。夜郎聽出她話中的話,一時不知怎麼回話,哈哈地笑。虞白平靜了臉說:「笑;你只拿笑搪塞我?」夜郎說:「人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其實鰥男門前是非也多,前日我同戲班一個女的去街上吃飯,路上遇見三個熟人,一見回就給我擠眼,悄悄問我:‘不錯嘛,掐了嫩芽芽了?!’」虞白說:「多難聽,你們這些男人就這樣說女人?」夜郎說:「我哪兒的?我說,去,那是一個熟人,小心人家扇你耳光!想,要是我真的和人家好,我又不是那些小痞子,拉街呀?正是心裡沒鬼,我才領了她哪兒都敢去的。」心病才哪兒都敢去?」夜郎愣了一下,明白了,笑道:心裡倒真有那個??我是給寬哥和丁琳的帖子上都點的。」虞白倒一時羞了眉眼,低了頭用手在地上摳,綠綠的小草,草尖子就掐了下來。,夜郎漲著脖子,說:「虞白,真的,我說的是真話,這話我早就想對你說,可我又怕你誤解,給我難堪,把一場朋友的情分都丟了。不說我總憋得難受,幾天不見到你就特想去見你,什麼也慌得捉不住,去見了,回來能安然幾天,過上幾天就又不行了??你另帙我,我說的是真話。」虞白一直在笑著,一直在掐草尖,耳朵其實一字不漏地聽著。卻說:「我不管真話假話,你說要給我說話,是什麼話?」夜郎說:「我都說了。」虞白說:「我以為你要說什麼驚天動地的話,原來要說的就是這話?」

夜郎說:「我要對你說我愛你,愛你,你一定以為我是神經病。」虞白一下子嘴噘過來,噗地吹了一下,說:「你以為你不是個神經病?!」夜郎倒冷靜了,說:「我要不說時,我真會是神經了哩。」虞白說:「我說你神經了,已經神經了,夜郎怎麼能愛了我?世上那麼多嫩芽芽不去掐,要掐我呀?我怕老得掐不動了!」夜郎說:「你算什麼老了?」虞白說:「三十多了還不老?」夜郎說:「你說這話讓我傷心,你這是拒絕我麼?誰都要老的,神仙都會老的。我一見到你,你的氣質風度就震了我,這話我不敢對別人說,可我給我說過幾次。如果兩個條件放在這裡,一是僅僅與你認識,一是和三個花裡胡哨的女子發生關係——你原諒我說這種話——我要前者,不要後者!」虞白眼睛亮亮的,說:「是嗎?夜郎還有這境界?」夜郎說:「真的。」虞白就說:「那我謝謝你,親自給你沏一杯茶吧!」就俯身撮茶葉到杯子,提壺倒水,遞過來。夜郎接杯的時候也接住了一雙手。虞白說:

「你要燙死我呀!」夜郎鬆手了,卻極快地在那雙手上吻了一下。虞白說:「這動作做過多少次啦?」夜郎才要說話,便看見城牆漫道口上冒出一個人來,急忙說:「丁琳來了!」

虞白回頭看去,上來的卻不是丁琳,而是一個胖滾滾的女人,渾身上下穿了寬寬大大的碎花布衣褲,頭髮挽著個髻兒,一綹卻撲撒下來,幾次往上別也沒別住,銳聲說:「夜郎,夜郎,我在城牆下喊沒聽著嗎?!」夜郎忽地站起身,說:「你喊我了?一聲也沒聽見的!你怎麼到這兒來了,是找我嗎?」女人說:「不是找你又是找誰?我讓你給我打電話怎麼不打?」夜郎說:「你什麼時候讓我打電話了?」女人說:「我打電話撥給康炳的,要他轉你??你是成心不給我打電話嘛!」夜郎說:「康炳那東西又什麼時候轉告了我?先喝杯茶吧,我介紹一下,這是虞女士,虞白。」女人看了虞白一眼,虞白已經站起來,女人卻看過一眼後頭並不再轉過來,視虞白為一塊石頭或一截木頭,仍大聲對夜郎說:「你寬哥呢?」夜郎說:「我不知道的。有什麼事?」女人說:「他昨天說過你給他個帖子,我還以為他到你那兒去了,我到他們單位,單位沒人,到你那兒,也沒人,你院的禿子說你可能在城牆上,你果然在這兒!這兒多好,又敞亮,又避人,眼又寬,你夜郎多美的!」夜郎趕緊又問:「怎麼這般急著尋寬哥?」女人說:「要是往日,他就是走十年八年,一輩子也不回來,骨頭朽在外邊,我作來回想也不想!可今中午人家通知讓搬房子的,有一家要住我們那老房子,這是狗攆兔的。我原以為不急的,那幾件舊傢俱慢慢往過移,可人家不行了,傢俱都拉到門口了!這像什麼話嘛,領導退休也得有個交接班的,他這麼把傢俱放在門外,是李自成兵臨城下要崬禎爺上吊哩嘛!可你寬哥倒好,兔兒蹬天,沒蹤沒影!他要不是就告訴他,說他老婆在家裡得了絞腸痧了,中了毒啦,捱了刀啦,瞧他還回來不?!」說罷就走。夜郎說:「喝口水再走晦。」女人頭也不回地說:「我哪裡有你悠哉,茶水拿到城牆上來喝了?!」虞自就說:「你去幫她搬家吧,我先走呀!」夜郎說:「我知道她氣在哪裡,你不要走,你一走,我就更說不清了!」便小跑去追女人,一直追到漫道下,女人卻在那裡一塊石臺上坐了等他。夜郎說:「你不急麼,寬哥來了我和他一塊去,有什麼萬貫家產搬不完?」女人說:「就那些家產,放一把火燒了我也不心疼,我害氣你是個花花腸子,你有顏銘,你和那女子跑到這城牆頭上幹啥的?」夜郎說:「我就知道你為啥發那麼大的火。人家是我們樂社的,是熟人,來教樂器的,你剛才理都不理人家,讓我難堪哩!你知道不,還是人家在市長面前說話,才為你們要的房子的!」女人說:「是那個吳清樸的表姐?」夜郎說:「可不是的!」女人說:「那你給人家解釋解釋??你和顏銘遲遲沒進展,我早就害了氣哩,要是你和一個醜女子在那裡我也會火的,一瞧見她長得那麼好,不知怎麼心裡就躥火!你去吧。」夜郎要送,還跟著她往城門口走,女人又罵道:「你送我我尋不著路嗎?你別的沒學到,學會你寬哥的瞎毛病了,把女人不當人了,讓人家一個冷清清坐在那裡!」

夜郎就又上得城牆頭。虞白靜靜地坐那裡,問:

「那是誰?好凶的!」夜郎說:「那是寬嫂,火爆脾氣,她以為咱倆怎麼啦,是給我發火的,你別介意,解釋了,她還說要我向你賠個情的。」虞白說:「她以為咱倆怎麼啦?她和你熟,你這麼大了,按常理她要見你和一個女子在一起一定會高興的,要想法促成的,怎麼發這麼大火?夜郎,你是不是平日和女人在一起的事多了?」夜郎說:「你覺得我是大流氓啦?」

無端的一場干擾,兩人的話題再沒有繼續,就從寬嫂說起,說到了寬哥,一壺水也喝完了。城門口茶鋪裡的小工上來換過一次壺,天也漸漸地黑下來,丁琳就提了一大包小食品先來,接著是寬哥。夜郎就說了寬嫂來找的話,三個人都說那就免了晚上的活動,都要去幫忙。寬哥很不好意思,最後只同意夜郎去,讓虞白和丁琳在這兒玩,丁琳說:「異性相吸,陰陽互補,剩下我們兩個在這裡有什麼樂趣?還不如到餃子宴樓上去吃他清樸一頓!」夜郎就和寬哥提了東西下來,擋了計程車要送他們先回飯店。四人站在城門裡公園邊,一時竟沒有計程車來,丁琳說聲:「哎喲,差點忘了!」從提包掏出一沓雜誌,說:「這上邊有咱夜郎的大作,快都看看!」夜郎先看了,果然寫民俗館的文章變成了鉛字,但文中差不多每段都被刪改了,似乎覺得不滿意,又不便說出,虞白卻嚷道:「丁琳倒不是讓看夜郎的文章,她是要大家欣賞她的玉照嘛!」原來封面上正印著丁琳的頭像。丁琳說:「就是又怎麼樣?我不讓美編用我的照片,可人家偏是要用——怎麼樣?」虞白說:「好嘛,平面的比立體的好,臉上的三個白麻子不見了!」丁琳說:「你瞎厥!幾時把你照片給我一張,也讓你做做封面人物。」虞白說:「那我不小心成了名人怎麼辦?」丁琳氣得不理了她,拿了雜誌讓寬哥夜郎評價,都說是好。夜郎輕輕地哼一首流行曲:「看你如看封面,哎喲,讀你如讀唐宋詩篇??」虞白一時無聊,拿眼看那邊的算卦先生,就走過去要測個字的。這邊的見虞白競去測字,就都停止了說話,一眼一眼看著。過了一會兒,虞白過來,丁琳說:「瞧別人上了個封面,自己就覺得冷落了?測什麼了?測得怎樣?’?虞白一臉陰鬱,說:「自我多情」我哪裡就嫉妒了你?!——測了個‘也’字,卦先生說:他中無人,池中無水,地中無土,賓士沒馬。今日個不是好日子哩!」夜郎聽了「賓士沒馬」,心裡咯噔一下,眉眼低下來,上嘴唇包咬了下嘴唇。

寬哥卻說:「我也不知道你要測的什麼?可這野攤上的術士話怎麼信的?我去試試他,我沒兒沒女的,看他如何能測準?」幾個人就都走過去。寬哥果然問子嗣,以「章」字問。卦先生垂頭沉吟了片刻,突然揚了頭說:「你肯不肯買了我的藥?」寬哥說:「什麼藥?」卦先生說:「你這位警察同志似乎應生男的,但恐怕不會生育,因為章為童無根。我擺卦攤,卻也賣各種藥丸的,有一副丸藥專治難上孕的病的。」大家倒一時面面相覷。寬哥笑道:「好了,給你五元錢吧。」拉了眾人就走。這時攔擋了一輛計程車,丁琳已經坐上去了,喊虞白,虞白還在卦攤上說話,急急跑來,就把一大包東西塞給寬哥,鑽進車裡去。車開走了,寬哥看那東西,拆開來,竟是四包黑乎乎的藥丸。

寬哥的新居是三室一廳,一切安頓停當,寬嫂在家做重慶火鍋請客。請客半日忙的,顏銘早早過來幫著淘米洗菜,刷碗涮鍋。寬哥的任務是請客人,依老婆開出的名單,首先專請東方副市長,副市長太忙不能來,秘書也就不能來,半天沒有收穫,最後還是託夜郎,夜郎馬不停蹄地跑了幾處,最後就到了虞白家。虞白很為難,說她從沒在別人家吃過飯的,若是你夜郎請客,我還可以去圖個熱鬧,而去寬哥那裡就純粹是做客,覺得身子大,不自在,何況滿桌生人她就更害怕應酬了。夜郎明知道虞白不肯去的,來邀請也只是個藉口,實際上是想多見一面的,反倒吃了兩碗庫老太太做的蕎麵圪坨羊腥湯。說了話,又吃了飯,要去餃子宴樓請吳清樸,在街上卻見一個小販挑了一擔海里的玩意兒在賣,就湊過去要買些海螺海貝的,卻發現其中有一枚十分漂亮的珊瑚,想:珊瑚是大海的產物,西京很難見到,且這般白潔,虞白一定是喜歡的,買了送她,一是贊喻她的高雅,二也可暗表我對她的純正之戀。於是也不搞價,買了捧在手裡返身又來敲虞白的家門。虞白見夜郎捧了一枚大的珊瑚來送她,自然十分高興,雙手接了,就拿一個瓷盤兒放著擺在窗臺上,說:「夜郎有錢,倒肯買這玩意兒送人了!」夜郎說:「每次來我原本不敢空手的,想買些點心呀罐頭的拿來,怕你當面扔出門去。夜郎也要學雅人嘛!

這珊瑚多白淨的,只有虞白配收留它,我也是投其所好,巴結你晦!美不美?!」虞白說:「美是美,可珊瑚是因為死亡了而美的,世上的狐狸人人都說美,但也是美了就有獵人的。你瞧那葉子——」窗子正開著,後院裡的海棠樹上葉稀了許多,一片葉子紅得像喝醉了酒,在微風裡不停地搖著,似乎如扇動的蝶翅,終於葉柄搖脫,左一下右一下斜滑著落下去,就軟軟地伏在地上了。夜郎原本輕狂狂的一顆心,經虞白這麼一說,一時竟無措,不知該說些什麼,臉上就尷尷尬尬下來。虞白卻笑了,說:「哪兒有我這種人不落情的?多謝你了,夜郎,鱉能到我這裡來,珊瑚能到我這裡來,這也是我的緣分,我會命一樣的善待的。你還沒見到清樸吧?」夜郎說:「我走到半路,碰著珊瑚就返回來,還沒去餃子宴樓哩。」虞白說:「那我也不再留你。客沒請到,寬哥那邊不知怎麼急的。」就送出來,一直送到樓區大門口,搖搖手,讓夜郎去了。

果然不出虞白預料,汪家的客人除了幾個熟人外,寬嫂還請了她們單位的幾個領導,寬哥也請了派出所的人和分局的幾個頭兒——房子畢竟最後還是人家把鑰匙交給他的。席間雖然都嘻嘻哈哈,心裡卻不知己,說了一些昨日晚電視上報道的新聞,話題很快便轉到了黃顏色的內容。——若是沒身份的男人聚在一搭,興趣的就是說女人,似乎女人就是下酒菜,罵誰誰是死貓爛狗都吃的,怎麼就不患上個艾滋病;笑某某有賊心沒賊膽,有了賊膽了,卻沒了賊力氣,讓婊子如何羞辱了一番。而席上坐了七長八長的領導,當然也要說黃色的段子,但相互攻擊的卻是你出差回來了給老婆不買東西,偏偏給兒媳買了個髮卡;他又是親家母來了比兒子還要獻殷勤??說一句就笑一聲,不產生笑料的話也乾乾地笑。顏銘先是坐在席上,不聽不行,聽了也不行,就又到廚房去幫寬嫂,寬嫂還是不讓她動手,顏銘說:「他們盡是髒話,我哪裡坐得住?」寬嫂說:「男人麼,還能說什麼?!」顏銘說:「咱們女人在一搭,倒沒見說得這麼髒口的。世上沒了女人,這男人怕都得死,沒了男人咱也活得旺旺的。」寬嫂說:「你說這話外人會笑你的,世上的事就是男男女女的事,你沒結過婚,結了婚你就知道男人煩是煩,沒了男人卻日子不整端了!」顏銘笑道:「是嗎?」寬嫂說:「哎,你和夜郎到底咋回事嘛?這麼長時間了,好像不冷不熱的,多少男女我都見過了,誰個不是乾柴見烈火,燒得昏天黑地的,你們還嫌不老,要等到七十八十嗎?」顏銘就臉紅了一片,說:「我也是忙,他也是忙,十天半月難得碰上一回,誰知道他咋想的?」寬嫂說:「他是不是花花了心,另有所愛了?」顏銘說:「這我不敢說,我想他不至於是那種人吧?或許他覺得自己處境不好,要過些日子再說的吧?」寬嫂說:「你都不彈嫌他,他還拿捏什麼?男人家都是花腸子,你別光老老實實等他,他現在處境不好,綠頭蒼蠅一般地亂鑽,碰上個壞女人勾他,是最容易安妥他躁烘烘的心的。你別以為饃饃不吃就在籠裡放著,泥鰍抓到手裡了也有溜脫的。」顏銘就不言傳了。寬嫂說:「我問問他!」就朝客廳喊:「夜郎,夜郎!」夜郎提著酒壺進來說:「是嫌我們喝酒忘了你的到來,兄弟敬你一杯!」寬嫂說:「顏銘,你瞧瞧,油腔滑舌地多了,人常說,學坊戲坊,瞎娃的地方,你再不抓緊改造,歪歪腳穿什麼鞋都拐哩!」夜郎說:「跟啥人學啥人,寬哥整日教訓我,嫂子也要挽救失足青年呀?」寬嫂定平了臉,說:「你別給我打哈哈,我是正經問你的——你和顏銘的事到底怎麼樣?顏銘哭哭啼啼給我訴冤枉的。」顏銘說:「我哪裡就哭哭啼啼了?」寬嫂說:「你不要說話!我問你夜郎,你倆的事怎麼樣?」夜郎說:「好著哪。」寬嫂說:「好,男人家說話算話,我再問你:既然好著哪,這一個月裡你請她吃了幾次飯?買了什麼衣服、項鍊、小零碎、一針一線?什麼時候結婚?購買什麼傢俱?房子怎麼裝飾?你是怎樣安頓她的?」夜郎先是笑著,見寬嫂一句逼一句過來,也不敢了輕佻,待問道「你是怎樣安頓她的?」一句話也回答不上。顏銘說:「嫂子,我是有胳膊有腿的,我需要誰安頓!現在也不是說這事的時候,他還提著酒壺,客人要喝酒的。」寬嫂說:「我也不問你了,吃完飯,你把顏銘帶到你那兒說去!」夜郎趕緊點頭,從寬嫂撐在牆上的胳膊下鑽過,到了客廳裡去敬酒。

吃過火鍋,夜郎果然要顏銘到保吉巷,顏銘晚上卻與人約了去照相的,答應改日再去,夜郎就留下來和寬哥陪客人打麻將。

顏銘在時裝團裡和團長的表妹芸芸相好,芸芸是會計,個頭不高,臉盤卻生得俊俏,認識玄武路個體攝影部的朱鬥,朱鬥幾次要芸芸去照相,芸芸一直沒去,總想找一個伴兒一同去,就說給了顏銘。兩人去了,朱斗的攝影部很小,但裝置高檔,技術也好,當下拿出許多漂亮姑娘的照片,指點說某某的掛曆相是他拍攝的,某某的封面照是他拍攝的,盡是些知名的影星、歌星和選美小姐,然後就誇獎顏銘體形好、氣質好,說得顏銘也害了羞。芸芸也不無醋意地直撇嘴:「當然好啦,你以為你把西京城裡的美女都拍攝完了?你給我們看這些照片幹什麼,脂粉那麼重的,顏銘一來,‘三宮六院無顏色’了!」朱鬥說「也是,也是」,百般的殷勤,拿了全部拍攝服裝讓她們穿,宣告能拍多少就拍多少,全部免費。顏銘見朱鬥不迭聲誇獎自己,嘴上雖在否認,心裡畢竟爽意,又是第一回遇著專業攝影師,便對朱鬥有了好感,當下和芸芸就化起妝來。攝影部有兩個小化妝室,朱鬥就讓她們一人去一個室裡,他就坐在顏銘這邊的凳子上。顏銘對著大鏡子,鏡子裡的朱鬥就死眼兒盯她,目光異樣,便有些不好意思,藉故要芸芸的睫毛油,去了芸芸那邊再沒出來。化好了妝,朱鬥拍照了幾張,又讓換穿不同的服裝再照。後來芸芸去更衣間,攝影室只剩下顏銘一人,他反覆幫著說袖子沒有扣好,腰帶系得太緊,就走近去,用手提胸前的衣服,有意無意地撞著顏銘的乳部。顏銘一個哆嗦,渾身都發僵,忙說自己來,眼睛不敢看了朱鬥。朱鬥小聲說:「顏銘這麼靚啊!」顏銘說:「我靚什麼,芸芸才真正靚的。」朱鬥說:「芸芸是美人,但屬於中國傳統型的美,街上到處都是,而你是西歐人的美法。——你是混血兒嗎?」顏銘說:「我哪兒是混血兒!」朱鬥說:「不是漢民族吧?」顏銘說:「是漢族。」朱鬥就說:「這就怪了,西京城裡我還是第一回見到你這個樣兒的??,’芸芸就從更衣室出來,一邊走一邊說:「怎麼回事嘛,腰老是負不起重量,真討厭死了!」顏銘趁機揶揄道:「自己腰細就說腰細吧,你不自誇別人也能看得出來的!」朱鬥說:「芸芸腰是細,如果再配上顏銘的兩條長腿,就傾國傾城了!」芸芸說:「你這是說我腿短嗎?!你懂不懂相學?女人鷺鷥腿是貧賤命,古時候連嫁都嫁不出去!」朱鬥說:「芸芸要是生在唐朝,該選人宮了!」他們在說笑著,顏銘卻心情暗淡下來,勉強又拍了一張,推說頭暈再也不肯照了。顏銘不照了,朱鬥也沒了心緒給芸芸照,草草率率拍攝了幾張收場。臨走時,朱鬥就留下兩個人的傳呼機號,說照片一等洗出來就通知來取。第二天,顏銘就接收到朱斗的傳呼,顏銘問芸芸,芸芸卻沒有收到訊息,顏銘就沒有去取照片,回電話說是病了,改日來取。過了一天,芸芸才收到傳呼,兩人雙雙去取了照片。照片照得很好,顏銘就拿了來保吉巷給夜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