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呀!」夜郎說:「你太不注意身體了!你現在的身體已經不屬於你的了,你怎能那樣糟踏呢?咱市上有個神醫叫劉逸山的,什麼奇病怪病他都能治的,是不是我幾時讓他來?」東方副市長說:「聽說過這人,只是沒見過;什麼時候需要了我去找他好了。身體現在強多了,正服一種偏方的——小琴,煮好了嗎?」廚房裡應道:「好了,我見你們說話,沒有端上來,你現在可以吃了嗎?」東方副市長說:「你端來吧,我邊吃邊說著,不要又放涼了。」保姆就端了一個沙鍋上來,放在木凳子上,東方副市長說:「藥我就不讓了!」沙鍋很大,蓋揭開,半鍋白糊狀的湯。夜郎首先聞到一種腥味,胃裡就不安生起來,強忍了說:
「這不切碎的?」東方副市長說:「不切的。」夜郎的胃泛得更厲害了,一股東西往喉嚨裡湧。他憋著勁,說句有些感冒,就去廁所嘔了一口,重新坐到客廳,眼也不敢去看東方副市長的吃相,只歪了頭和秘書欣賞廳牆上的國畫。直到東方副市長吃完了一半兒胎盤,囑咐保姆明日一早八點前再熱一次,便用手帕擦了嘴,說:「開頭吃就是難下嚥,吃過一個,倒覺得香了。」秘書笑著說:「倒吃出癮了?」東方副市長說:「還真好,先前胃口老不開,夜裡總失眠,現在病狀全沒有了,你們瞧瞧我這鬢角,蒼白顏色也黑了!」夜郎笑了笑,應著話說了幾句,把請帖拿出來,請帖裡夾了紅包,偏在請帖邊露出紅包的一角,放在了桌子上,說:「這是請帖,你一定要去剪綵啊!」東方副市長說:「那好吧,到時候,小吳你提醒著我。辦飯店就好好地辦,餃子宴都是些什麼品種?」說著要動手取請帖來看。夜郎立即意識到東方副市長是沒有留意到請帖中的紅包的,怕當場亮出都尷尬,秘書忙使眼色,站起來說:「是這樣吧,時候不早啦,我和夜郎就先走呀,你早早休息吧。」東方副市長便也站起來送客,還讓保姆去把樓道的燈開開,白個去臥室尋老花鏡要看報紙了。
夜郎和秘書在樓區大門口分了手,夜郎還要叮嚀開業的日期,秘書說:「不用說了,到時候人沒拉到你尋我好了!我得問一下,還請了哪些領導?」夜郎說:「恐怕市級領導只有東方副市長一個人吧。」秘書說:「請了東方副市長,就不要再請別人啦,你記著啊!」
夜郎一等秘書走開,就去電話亭給餃子宴樓打電話。吳清樸接了,喜歡得直謝夜郎,並要夜郎去那裡吃夜宵,夜郎沒有去,卻徑直去了寬哥家。
吳清樸打電話要夜郎吃夜宵時,虞白也是在場的,等了半夜,夜郎沒有來,虞白嘴上沒話,心裡空落落的,幫著庫老太太把一幅剪紙畫裝在玻璃框裡又掛在廳裡,便覺得困得要命,遂同庫老太太回家去睡覺。
進門的時候,卻怎麼也開不開自家的門鎖,急得出了一頭汗水。庫老太太拿過鑰匙再開,還是開不開。虞白氣得就蹴在牆下,卻覺得腿根部什麼東西墊得生疼,在口袋掏著看了,自個就噗地笑了聲:
「鑰匙錯了!」門上的鑰匙裝在口袋裡,開門的是她一路從脖子上卸下在手裡玩的鑰匙,競迷糊得以為是門上的鑰匙了。庫老太太說:「一把鑰匙開一把鎖的,你年輕輕的,倒這般糊塗!」虞白進門沒有立即拉燈繩,直等臉上的燒退後,不想讓庫老太太看出什麼。燈亮後,就坐到沙發上,倒反省自己的荒唐,輕聲罵了:「不來就不來,誰稀罕著來?」庫老太太說:「你給誰說話了?」虞白覺得自己今日怎麼啦,盡失常,就趕緊說:「大娘,你嗅著什麼了嗎?」庫老太太說:「嗅著什麼?」虞白又皺皺鼻子,說:「哪兒有腥味?你快看看,鱉盆蓋得好嗎?」庫老太太踮了小腳去臥室,尖聲叫道:「鱉跑了,鱉又跑了!」鱉養在一個小瓷盆裡,曾經從盆裡跑出來過一次,她是在盆沿架了兩個木棍,木棍上壓了一塊石頭的。虞白過去,果然石頭和木棍掉在地上,鱉是不見了。歪了頭在桌下和床下察看,沒有蹤影,心想一定是鑽到什麼雜物的下邊去了,但桌下和床下以及房子的任何角落都堆著東西,查起來也不容易,更害怕的是在翻動雜物的時候,它突然咬你一口怎麼辦?
虞白又急了,說:「鱉咬住人是不鬆口的嗎?」庫老太太說:「天上打雷才鬆口哩!」虞白立即坐到床上去。庫老太太笑著說:「你就在床上睡吧,我不怕的,鱉咬人只揀嫩的咬哩。」去把廳裡的燈熄滅了,回自己的矮鋪上去睡,一會就噝兒噝兒地打起了鼾聲。
虞白緊閉了眼睛去睡。迷迷糊糊,似乎就覺得鱉爬上床來了,她用手去捉,竟捉住了鱉頭。鱉的頭平日看上去極小極短,伸出來卻長若一柞,粗有一握。虞白死死地抓著鱉頭,鱉頭競越來越大,明赳赳地睜著雙眼,且堅硬無比,口裡吐著白沫,後來就咬住了自己的肚皮。虞白手腳一陣亂打,忽地翻身坐起,窗外的月光明晃晃一片,廳裡的擺鐘咔嚓咔嚓均勻而有節奏地響。她才知道自己是做了一個噩夢。心想:哪裡會有鱉在床上?床腳這麼高的,鱉無論如何也爬不上來。這麼一時亂糟糟的尋思,卻聽得哪兒有沙嚓沙嚓的碎音,以為是起風了,吹動小園中的幾株瘦竹。那碎響競又似乎就在屋裡,沙嚓裡還有了銅的韻。虞白咯噔地扯動了電燈繩,叫道:「楚楚!楚楚!」楚楚臥眠在廁所裡的角落的,一時沒有叫醒,虞白猛地就看見了在沒有吊門簾的臥房門口,那隻鱉正從客廳往裡爬,短短的四足,骨質的尖爪,在水泥地板上划動,已停在那裡了,烏黑的頭長長伸著向她看。虞白啊的一聲就又叫起來,只是不敢下床。狗子楚楚已經拱開廁所門跑出來,用前爪來抓鱉,鱉頭就一縮一伸,楚楚也一進一退。虞白說:「楚楚,不要抓!」庫老太太在矮床上就驚醒了,問:「怎麼著,怎麼著?」虞白讓她不要動,快把屋裡所有的燈都打亮。庫老太太說:「我不動怎麼去開燈?!」還是下床來把吊燈和檯燈開啟,發現了還沉靜不動的鱉。忙去廚房拿了擀麵杖,企圖把鱉掀個過兒來,再用手卡了後爪根的坑兒抓起來,但擀麵杖一戳沒翻過身,鱉卻沙嚓沙嚓掉頭又往客廳爬去,那快捷的樣子怎麼也不像個鱉了,直爬到大沙發下面去。虞白終於下床,兩人皆不敢俯下身去看沙發底下的動靜。虞白說:「我只說它要死了,沒了水這一夜就渴死了,沒想它又回來了!」庫老太太說:「鱉才渴不死的!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把沙發抬開,鱉就又靜靜地伏在那裡。庫老太太從廚房取了簸箕,用擀麵杖將鱉撥到簸箕裡,再放到水盆裡去。虞白就用一個盤子在盆上蓋了,蓋了又怕不透氣,用硬紙疊了個墊兒支在一邊盆沿,盤子上重新壓上了石頭。
忙活了幾個時辰,兩人便沒了睡意。庫老太太就嚷道著要剪一個神鱉,抱了彩紙坐在廳裡剪起來。虞白說:「你剪吧,我可一定得睡,明日下午兩點飯店開業,一早還要過去張羅,若沒精打采的,怎麼見人?」抱了楚楚去廚房水池上洗了四蹄,要楚楚和她睡一個床上。楚楚乖巧,安安靜靜蜷著臥在那裡,可愛得像個嬰兒,虞白看它,它竟也看虞白。虞白說:「睡!明日帶你也去店裡。」楚楚眼睛就閉上了。可一會兒又睜了眼看虞白。虞白伸手撫摸那頭,競拿了胸罩戴在它的眼上,如給牛戴了暗眼。她心裡仍覺得蹊蹺,在床上問:「大娘,鱉真是神物嗎?」庫老太太說:「當然是神物。我剪你個後花園裡有鱉又有蜂——」卻嘰咕道:
八月裡來八月中,走到花園看營生,花園有個
空空山,空空山,山山空,空空山裡有鱉蜂,蜂螫鱉,鱉咬蜂,把我膣(頭)鬧哩虛騰騰。
虞白說:「大娘,你念叨些啥呀?」庫老太太說:
「我念叨啥了?我剪個鱉和蜂的。」虞白知道她一進入了她的剪畫境界裡就犯神經了,笑了一笑,卻尋思:剪個鱉和蜂的;今日也怪了,夢裡夢到鱉,醒來鱉就出現了,她卻怎麼想到蜂?就說:「剪個蜂?
咋就想到剪個蜂?」庫老太太說:「蜂腰細呣!」不再多說。虞白心裡咯噔咯噔跳,不知怎麼就把手握到自己腰上去。卻問:「大娘,你說說,為什麼鱉要從盆子跑呢?」庫老太太說:「跑了不是又要回來嗎?睡吧睡吧,你明日還要見人哩。」
虞白翻騰了一陣,直到窗戶泛白的時候才迷糊入睡,一覺醒來卻是半床陽光。庫老太太已將剪好的畫貼在了床頭的牆上,左一看右一看地自我陶醉。虞白直道著好,卻埋怨庫老太太沒有及早叫醒她。庫老太太說:「你說太陽有多高了?」虞白朝窗外看,一盤紅日在民俗館的山牆脊上邊,院中有兩隻鳥,一隻在空中飛,一隻停在白皮松上。說:「一竿子高。」庫老太太說:「我看茶,也給夜郎倒了茶,夜郎手一抖,茶水潑出來,虞白啪啪地直跺腳。夜郎說:「今口這身衣服把人鎮了!」虞白說:「夜郎跟誰學的會奉承人了?可奉承卻奉承不到點子上,你以為奉承領袖就是喊萬歲,奉承女人就是說漂亮?今日這裡的女的都穿的是名牌高檔貨,偏我穿了一身幾年前的布衣布裙,說我漂亮是要嘲笑我嗎?」夜郎說:「哪裡是奉承?這藍底小白花布裙配無領棉t恤衫,價錢是不值錢,可特別合體,大家都穿得硬咯錚錚的有折有稜,倒越發顯得你隨意和大方——說的不講究,實際上大講究!」虞白心下歡悅,想夜郎眼毒倒能看穿她。臉上卻並不表現出來,拿抹布去抹桌沿的茶痕,乜眼輕聲說:「我要你說我好呀?」夜郎笑了笑,扭頭去勸寬哥用茶,心裡在想:有她這話,心裡就受活了,她是把我當自家人的,嘴上不讓我說,說不定這身打扮偏是為我打扮來著。虞白已離開茶桌去收拾別的桌面上的碟盤,夜郎也就過去忙活,小聲說話。虞白就說:「你這幾天跑得歡呀,昨日晚怎麼不過來?你去吃茶吧,長嘴丁琳來啦!」夜郎只好過來又吃茶,就見丁琳走上來,大聲說:「虞自,你給我說,你在下邊廳裡怎麼掛那幅畫?」虞白說:「你就是很顯擺,今日人多眼雜的,穿個大紅衣服花蝴蝶般的跑來跑去,又那麼高聲叫喊,還嫌人不注意到你嗎?」丁琳說:「咋啦?咋啦?看我又不順眼了?」卻還是走過來放低了聲,說:「飯店都掛醉八仙的畫,你們掛‘鍾馗吃鬼’?旁人畫的鐘馗還有個人形,這畫上竟只是一個惡煞的人頭,一隻手裡握了個小鬼在吃——你的構思,庫老太太剪的?」虞白說:「我剪的。開飯店不是請客就是吃請,我是看不慣的,要請客就請鍾馗,要吃請就吃小鬼——這有啥不好?」丁琳說:「你這麼說我倒想起一件事,前日我去搭公共車,車上兩個人說做生意的事,一個說現在什麼生意都難做,要掙錢只有去開妓院了!一個說開妓院呀,那才掙不了錢的!一個說這是為啥?一個說開妓院總得請領導來吧,領導上去老不下來還掙誰的錢?!」兩個人就哧哧笑。虞白說:「你這流氓,怎不嫌髒了口?!」就嘀嘀咕咕說起昨日夜裡鱉走失的事,丁琳說:「我說個鱉的事考考你——兩個鱉在河灘上造愛,造愛完了,公鱉就走了,母鱉卻還躺在那裡不動,你說這是為什麼?」虞白抬腳就走,靠到了二樓前道的視窗上,丁琳追過來說:「你以為我說流氓話嗎?你心裡流氓才以為我在說流氓話的,母鱉躺著不走,是沒有誰給母鱉翻蓋兒嘛f」虞白也真忍不住笑起來。兩個漂亮的女人嘻嘻哈哈,戳戳打打,街面上的行人就抬頭往上看,有一個痞子一邊看還一邊吱兒吱兒打口哨,兩人才要閃開視窗,卻見一人挑了擔糞水走過門前吆喝「讓開,讓開」,並沒有撞著那痞子,可身子一歪跌下去,兩桶糞水正潑倒在餃子宴樓大門口,刺鼻的臭氣就哄地撲上來。丁琳忙喊:「夜郎,那人故意要喪咱的!」夜郎過來看了,頓時惱怒,轉身就往樓下去,一陣噔噔的腳步聲,吳清樸卻推搡了夜郎又上得樓來,才知道那故意倒糞水的正是隔壁飯店的鄒雲的大哥。大家撫了撫心口,罵一番「小人」,才忍氣吞了聲,讓小李和五順用灰去撒了,打掃乾淨。
十二點內部人先草草吃些飯,以防客人來了,幫忙的人要餓肚子。每人一碗麵條吃罷,門口就有劈劈啪啪的鞭炮聲,有小工就小跑到樓上來說:「來了!來了!」吳清樸問:「哪撥的?」小工說:「是工商局苟所長一幫人。」吳清樸說:「快把桌上的飯碗收拾了,該到大門口去的都去!」先走了幾步,又返身從桌上拿了香菸和火柴,急急下去。虞白說:「工商局的倒這麼積極,莫不是要來檢查營業手續的吧?」接著樓下又是鞭炮響,聽得吳清樸和夜郎在大聲招呼:「來啦?歡迎歡迎!阿梅,快把匾接了!敬菸敬菸!」就一片喧譁聲,四五個大大咧咧的人走上樓來,高聲說:「不錯麼,鄒家兩個兄弟是狼是虎倒不如個妹子!現在是西風壓倒東風,女人勝過男人嘛!」寬哥已站起來,認得是街上一些閒漢潑皮,說道:「你們也來了?」那些人說:「一街的鄰居,沒有我們哥兒們不熱鬧啊!警察兄還來得早,今日借花獻佛,兄弟可要把你大哥招呼好啊!」寬哥讓沏了茶給他們,他們接了說:「嚇,正經龍井茶麼,夠意思!」虞白瞧著噁心,小聲對丁琳說:「清樸怎麼請這些混混子,那以後就不停地要喂他們了!」丁琳說:「正是怕他們搗亂才要請的,君子好待小人難惹哩!你過去,問候問候他們。」虞白說:「我才怕髒口的。」就走下樓去。下樓正好要經過那閒漢的桌邊,虞白目不斜視,聽著在說——「我已經飽了!」「還沒吃的就飽了?」
「秀色可餐嘛!」虞白下了樓,見門口又來了幾撥人,是派出所的、衛生局的、街道辦事處的。有的來了提一串鞭炮,大門十米之外就燃著了,一邊走來一邊放,惹得街上的孩子跑前跑後地上撿未燃的遺炮。有的抱了一個玻璃匾,太陽在匾中跳躍,一片白光忽地射到街那邊鋪店裡,忽地射到街這邊門窗上。更多的雙手空空,胳膊下夾一個黑皮包。吳清樸和夜郎老遠就迎接了,握手呀,拱拳呀,甚至拍肩搭背地表示著熱情。所有的來客都是要立在門前指點一下門面上的字牌和裝飾的霓虹燈、彩旗、紅綢橫額,問誰題的店號,誰寫的牌字,然後在一張桌前放著的簽名冊上簽字,領取禮品袋,再然後到樓上或樓下的桌上去吃煙喝茶,互相介紹或自我介紹,交換名片。虞白就瞧見三個人在領禮品袋時低低地給發袋的阿梅說什麼,阿梅很為難,跑過來對正拆一條整煙往煙盤裡裝的吳清樸悄聲說:「他們來了三個人要領四份禮品,說是一個副所長臨時不得來的,讓給提一份。」吳清樸說:「哪裡的?」阿梅說:「儲蓄所的。」吳清樸說:「發吧。」阿梅走過去就多發了一份。那些人抬頭看見虞白,就一直往這邊看,虞白倒覺得不好意思了,忙低了頭去裡間的廁所。卻聽得一牆之隔的男廁所有人在說:「讓我瞧瞧,袋子裡裝些什麼?」一個說:「剛才你怎麼不看,跑到廁所裡看?」一個就說:「啊,不錯,我正沒表的。」一個說:「沒見過啥!前幾天宏仁福酒樓開業,沒這麼個袋,一人一個紅包,一背身開啟,卻是六百六的。」一個便說:「我哪像你,你們是什麼部門呀?!」虞白沒有解手,卻猛地把水箱的水拉得嘩嘩嘩地響。
虞白出來就坐到樓下的一個角落裡,掏了指甲刀修理指甲,五順就過來說:「老闆到處找你,你卻在這兒!副市長來啦!」虞白說:「是嗎,我上個廁所他就來了!上邊已經有人招呼了,我就不上去了。」
五順說:「那些服務員都是青皮柿子沒發開,拿不出手的。」虞白倒有些小生氣,說:「我是一道菜了?!」
噎得五順很窘。樓梯上的客人就踢踢騰騰走下來,吵嚷著要剪綵。便見吳清樸彎著腰陪了一個大胖子,後邊呼呼啦啦一群人。人都在店門口站定了,吳清樸安排這個安排那個,宣佈開業典禮開始,就一一宣讀來賓名單,每讀一個名字,下邊就鼓掌。然後有兩個女服務員拉著綵帶,副市長就哈哈地笑著,走到那裡取了剪刀剪綵。綢帶粗,剪了好久剪不開,眾人都緊張得張了口,剛待剪開,掌聲即起。大門口兩邊的竹竿上盤繞了的鞭炮震天動地價響,每個人都把耳朵捂住了。直響過了十分鐘,一切平息了,開始全體照相,攝影師指揮過來,又指揮過去,數次喊叫注意,數次注意了卻不是忘了裝膠捲就是燈光不閃,惹得都抱怨浪費感情了。照完全體相,都要和副市長照。吳清樸又拉著各個局長照,一扭頭察看還有誰未照,就發現了虞白,硬拽過來就對副市長介紹。副市長握手的力量很大,時間也長,虞白就不好意思了,待一個什麼所的所長彎腰上來要給副市長說話的當兒,趕緊逃上樓去了。樓梯口卻已佈置了一片小氣球,一架攝像機早伺候在那裡——這是丁琳想出的花樣,意在重要客人剪綵完畢後上來踩過氣球,氣球破裂啪啪響,象徵「發發」之意。虞白忙踮腳繞過氣球到樓前過道的窗下,下邊的人就走上樓梯,黑狗楚楚卻不知從哪兒鑽出來,先一步出現在樓梯口。虞白忙叫:「楚楚,楚楚,捱打呀?!」楚楚從氣球上跑過去,氣球沒有踩響,卻攝入了鏡頭。丁琳笑著說:「楚楚愛搶鏡頭,上一世一定是個風騷女人!」
所有的人都入席了,什麼人坐什麼桌,桌上什麼人是主席,一一都安排了。夜郎一時沒了事,就也到過道窗下,敞了懷涼快。虞白說:「諸神都歸位啦?」夜郎說:「安排座位夠費神的。——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虞白說:「這兒清靜些。」夜郎說:「我一瞧著你這樣子,知道啥叫孤獨了。」虞白說:
「我孤獨什麼?不是還有你在這兒嗎?」夜郎說:「我是逢場作戲慣了??」就齜牙咧嘴地在後脖子上抓著。虞白說:「怎麼啦?也害牛皮癬了?」夜郎說:「脖後根長了個肉瘊子,越來越大,一熱又發癢的。」虞白說:「原來背了個猴(瘊)子,我說不安生的!你要肯取掉它,我倒有絕招的。」夜郎說:「我割掉過一次,但又長上來了。」虞白拿眼睛就在屋頂上瞅,然後又趴在窗臺往外看,就發現了窗外的臺楞上有一個蜘蛛網,說聲「你命還好」,彎出身去抽了一根蛛絲。又抽了一根,連抽下三根合成一根了,讓夜郎趴在窗臺上,便用蛛絲去勒了脖根的肉瘊,說:「三天裡肉瘊就掉了,不流血,不疼,也不再長的。」丁琳就笑嘻嘻走過來說:「喲,真個最安全的地方是最危險的地方,最危險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說席面上不見了虞白也不見了夜郎,才在這兒熱火了?!」兩人趕緊分開,虞白說:「我是給他治病的??你來看看。」丁琳說:「清樸讓你去的,副市長也問你的,你來應酬著給副市長敬杯酒吧。」虞白說:「副市長那樣子怪可怕的。他晚上沒有睡好覺?」夜郎說:「他就是那紅眼睛。」虞白只好過去,果然東方副市長就要她坐在上席,上席已經坐滿,說:「加一把椅子吧,清樸是你表弟,做姐的應該坐上席!」秘書見狀,自個便退出來,加入到另一個桌子上去。席間,桌上的人都站起來給市長敬酒夾菜,虞白幾次想,自己應該也夾菜了,但卻不好意思,才鼓了勇氣,旁邊的人就隔了她把菜夾在市長的盤子裡,虞白就只好身子往後縮——坐得極不。自在。在一邊桌上坐著的夜郎全看在眼裡,害怕虞白耐不住又要:離席,扭過頭和她說話。虞白與夜郎說了,又和夜郎緊挨的寬哥j說話,東方副市長也就扭了頭來說:「夜郎,蝗蟲吃過了地界,怎。麼把我們桌上的人也拉過去了?」夜郎說:「市長,我們這都熟的。」東方副市長說:「說什麼話?讓我也樂樂。」和虞白都轉過身來。夜郎便把寬哥介紹給了副市長,副市長則問:「臉上怎麼啦,在哪兒蹭了?」夜郎替說:「兩口打架,被抓破了的,只說很快就好了,沒想指甲有毒的,破處又進了水,化了膿,就一時好不了了。」虞白見夜郎這麼說,也揶揄寬哥:「怕老婆晦。」寬哥不知怎麼回答,紅漲著臉說:「這糟踏我哩!虞白也糟踏我?!」東方副市長笑著說:「怕老婆好麼,現在不怕老婆的家庭就沒有個安定團結的。汪寬你一定還沒資格進入怕老婆協會的,因為真正的怕老婆了,就不至於被老婆抓成這樣!」夜郎說:「市長到底是市長,一眼就看出來了!寬哥單位沒分上房子,嫂子就成天和他過不去的。」副市長說:「單位分房有單位的規定,你那嫂子也太過分了。」夜郎說:「依我說,寬哥,單位不給你分房是應該的,誰叫你惹是生非?我是領導我也不給你分!」副市長問:「怎麼回事?」夜郎就將他怎樣在鐘樓碰見痛苦不堪的農民,怎樣讓寬哥領他們去派出所,又如何抓住罪犯,派出所又放了罪犯,寬哥又如何反映到局裡,分局就不高興了整他。一席話說得東方副市長想聽也得聽,不想聽也得聽,聽完了,夾了一筷子菜嚼了一會兒,說:「分局這次不是評了先進嗎?」夜郎說:「可不正是為這個先進才發生這事?!」副市長說:「那罪犯呢?」夜郎說:「罪犯現在是抓了,但派出所放人的那個警察卻屁事也沒有。」副市長說:「這怎麼行?知法犯法者沒事?!德林,德林!」德林是副市長的秘書,正在另一桌上和人划拳,醉醺醺端了酒杯過來,以為副市長要讓他代酒,說道:「市長身體不好,不能喝的,我是酒罐子,和我來是了!」副市長說:「今日不讓你代酒。德林,讓夜郎把事情給你說說,你給公安局打個電話,查一查事情到底怎麼樣?」夜郎趕緊提了酒瓶要給副市長敬酒,副市長不喝,卻不讓德林代,要虞白代。夜郎就拿過茶杯,咕咕嘟嘟倒了半杯,說:「市長,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喝這麼多!寬哥,咱們都敬市長一杯,這下你的房子該解決了!」副市長說:「夜郎你這是逼宮嘛,我可沒給你說房子的事,分房要看局裡的具體情況。」夜郎說:「這我知道。」一仰脖先把酒喝了。德林說:「夜郎豪放,樊噲一樣!」夜郎說:「我也敬你一杯!」和德林又喝了一大杯,就陪秘書到了一邊去說話。虞白先代副市長喝過一杯,這會站起來要敬副市長的酒,副市長說:「咱喝酒,我象徵點,你可喝好。——你瞧瞧市長有什麼好,吃一頓飯都吃不安生嘛。」寬哥也站起來,拿酒瓶來給自己倒了一捅子,再給副市長的杯裡添滿,激動得眼淚花花直轉,說:「市長,我沒有想到你會這麼快就解決這件事,我汪寬會好好工作,不辜負你的關懷的。要得到領導的支援,就得拿出第一流的工作成績贏得領導的支援。這杯酒我敬你,你隨意,我喝三下。我也是有病的人,不敢多喝酒的,但我今日要喝!」先把三杯喝了,雙手捧了一杯給副市長,副市長說:「這是我份內事麼,用不著感激。現在社會風氣不好,做了許多正常的份內事好像就不得了了,比如電視上常報道什麼領導下鄉瞭解情況呀,聯絡群眾呀,這些是領導幹部起碼的工作作風嘛,可現在作為新聞來報道,這就不對了。當然,出現這種現象,也說明我們有些領導幹部已經很少去群眾中瞭解情況了。」寬哥見這麼說,越發激動,‘便說起年初他去郊縣一個大山溝調查一宗案子,和那裡的群眾聊起來,群眾反映解放初縣上領導是步行下鄉的,因為步行,到村裡總要數天歇腳的,即使不想辦事也得辦事。七十年代領導下鄉是騎腳踏車,當天來了,當天不得回去,還得住一夜,可現在都是坐了小車去,吃頓飯就回去了。寬哥說:「社會越現代化,領導越難深入群眾的。」東方副長說:「這你就極端了,汪寬同志。關鍵是人,而不是車!牛任,你說是不是?」同桌的街道辦事處牛主任正在啃豬蹄,說:「有好車不行的,就拿咱們現在破案來說,罪犯作了案坐高階車了,辦案人員還騎個腳踏車,怎麼去追?」東方副市長笑著說:「又是這麼個理?」虞白便說:「咱這不是吃席倒像在開工作會了副市長說:「喝酒喝酒。」寬哥又給自己倒了三杯,還要給副市再敬一杯,自己又一次喝了,要虞白代副市長喝,虞白就喝得時面如桃花。寬哥身子已搖晃起來,還要去抓酒瓶子,沒有住,扶在桌上,大家就笑起來。虞白說:「他太激動了,喝多了副市長說:「真是好同志!」話未落,寬哥已溜下桌去,虞白忙喚小李,兩人攙了寬哥去休息間,虞白就再也沒回桌席上去。
開業了十天,餃子宴樓的生意還好。常來吃飯的有一個女子,吃了飯曾經索要過餃子名稱單,說要幫助飯店宣傳宣傳的。吳清樸起初以為她是哪個報社的,問她認識不認識丁琳?這女子問丁琳是誰?吳清樸說丁琳和西京所有報社的記者也熟哩。這女子卻說她不知道西京有什麼報,口氣很傲慢的,要求飯店能每天中午送一籠蒸餃到她的寓所去。只要付錢,餃子宴樓有這個業務,小李就每日去送蒸餃到一座小樓上去。回來卻說那女子是紅唇族。五順說:「什麼紅唇族,是金絲鳥。」吳清樸問:「你們兩個倒知道得多,什麼是紅唇族和金絲鳥?」五順說:「你連這些都不知道呀?紅唇族是那些歌舞廳裡做三陪的,金絲鳥卻是被來西京做生意的香港款爺包養的。」吳清樸聽了,心裡突然間不舒服起來,想起了鄒雲。又過了數天,鄒雲還沒有回來,吳清樸有些急,去平仄堡詢問有沒有鄒雲的訊息。經理卻說鄒雲七天前就託人捎了辭職的口信,賓館已經與她沒什麼關係,只是她有三天的加班費還未領,有九元九角錢。吳清樸昏頭沉腦地給虞白說,虞白剛剛收到鄒雲的信,信上說她已在寧洪祥的公司正式上班了,是辦公室的秘書,信上還說,她怕吳清樸不同意,產生誤會,特寫信給表姐,讓表姐把情況告訴清樸,這樣,清樸辦飯店,她掙外快,日後會攢一筆錢的,並且問道飯店開業了沒有,生意是否紅火?吳清樸氣得嘴臉烏青,說:「她還操心飯店?早知道她要這樣,我也不停薪留職了!要掙錢靠咱的勞動去掙麼,給一個暴發戶的當什麼秘書?白姐,你說這是不是傍大款?!」虞白也是窩了一肚子火,聽了吳清樸的話,卻說:「話說得這麼難聽,你是成心不想娶她嗎?一開始你就把她寵出了毛病,我說有你日後受的氣,現在怎麼著?當初去巴圖你管不了,這陣已經做了秘書,又辭了工作,你就讓她先幹著吧。——她是太得意了,以為她想幹啥就能幹成,沒吃過虧的,讓她摔打去吧。」吳清樸勾了頭,長出短嘆地說:「你說她不會出別的事吧?」虞白說:「她也不至於那麼賤吧。」
這話說過了半月,虞白聽飯店的小李講,他居住的院裡的禿子說在火車站賣燒雞,看見了鄒雲和一個高個男子在軟臥包廂裡,那列火車是開往成都的。虞白心細,並沒問那高個男人的模樣,只問鄒雲穿的什麼,戴的什麼?小李說,禿子說啦,鄒雲穿的是緊身牛仔褲,腳上的鞋是義大利的那一種,特高特大的後跟,上衣是白色的緊身汗衫,脖子上是金項鍊,胳膊上是金手鍊,手上幾個鑽石戒指哩。虞白心裡說:完了。兩個人搭車路過西京而不下來,要不是去成都旅遊就是去辦貨收款,即使辦貨收款,千里之行,十天半月,一男一女就難說得清了。虞白叮嚀小李此話不要再給人說,小李點頭稱是,甚至也告誡虞白同樣不要對誰提起,他是第一回對她說了是非。虞白自此有了心思,多去了飯店照看,瞧著清樸沒黑沒明地忙,便為他操掛吃的穿的,無限可憐。誰知清補也是知道了,小李把禿子的話同樣說給了清樸,也告誡清樸不要對誰提起,他是惟獨給清樸一人說的。吳清樸是兩個晚上沒有合一眼,躺在床上不敢作想。老實的人雖然嘴笨。內心卻豐富,一想象起來眼前盡是烏七八糟的影像,嘆自己為了鄒雲而下海掙錢,自己掙錢了,鄒雲卻去傍更有錢的主兒,離酐己更遠,不覺腹內如焚,又氣又惱。平日有了愁悶,去給虞白傾訴,如今這事卻怕惹得表姐悲傷,數次強忍著也沒把話說出來。要說的話不說出口,這話就在肚裡發邪氣,如火,如刀,如毒藥水,吳清樸飲食不振,肚子發脹,日漸削瘦起來,也不大再去虞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