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生是好大一個謊言

看來,現在最應該做的事就是去醫院看看自己的身體到底怎麼樣了。這樣心裡也有個數,萬一我的靈魂就這麼回去了呢?如果回不去的話,我就先去找美依和狄亞隆,他們倆是除了父母以外最信任和了解我的人,就憑我的三寸不爛之舌,還怕他們不相信嗎?

主意已定,我立馬穿上了外套,風馳電掣般衝出了家門。

15分鐘後,我成功地被自己蠢哭了。

毒辣的太陽掛在湛藍的天空上,嬉皮笑臉地看著像肉球一樣的我。一身臭汗肆意地流,我的雙腳像是灌了鉛一樣,越來越沉。

我撐著膝蓋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我真是太高估了這具身體的實力。才15分鐘而已,就已經累成這樣,要是徒步走到醫院,還不得累死啊!眼淚在心裡橫流,我突然無比想念以前出門就有車接送的日子,唉,我以前怎麼就不知道珍惜呢?

好在醫院並不遠,又走了幾分鐘,終於到了醫院。

我對這家醫院並不陌生,以前家裡有人生病了,都會送到這家醫院。想到馬上就要見到「自己」了,我突然好忐忑。可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那間熟悉的病房門口站著四個彪形大漢。

這是什麼情況?

我下意識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緊張得不得了。

「你是誰?沒有香先生的允許,外人不許入內。」其中一個保鏢上前阻止我。

外人?我是外人?

我發出尷尬的笑聲,然後垂頭喪氣地看著自己肥大的腳,欲哭無淚。是啊,現在我這副樣子,當然是外人了。

思考了幾秒,我抬起頭,討好道:「我是奈雪的同學,我知道她的事後很痛心,想去看看她,可以嗎?」

我一邊說著,一邊狠狠地掐大腿上的肉。

哎喲,疼死我了!

我齜牙咧嘴地忍著,使勁眨眼睛,拼命地擠眼淚,我必須讓自己看起來真誠無比才行。然而這並沒有什麼用,說來說去,那幾個保鏢還是板著一張撲克臉,理都不理我。

不行,我不能這樣放棄。

「讓我看她一眼吧,就一眼!」我最後祈求道。

就在他們分神的一瞬間,我尋找空隙試圖衝進去。可悲劇的是,我太胖了,動作根本快不起來,眨眼間,我就被四個保鏢狠狠地拽了回來,被狠狠地扔在地上。

我疼得哇哇大叫,他們卻仍舊冷冰冰地告訴我:「趕快走,不走,我們就拖走你!」

走走走!

就知道說這個字!

我罵罵咧咧地站起身,挨個白了他們一眼:「哼,不進去就不進去,我去找狄亞隆,到時候你們等著挨收拾吧!」

說完,我氣沖沖地離開了醫院。

既然見不到「自己」,那我只能去找狄亞隆和美依了。

我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地址,迅速前往我曾經學習的地方——聖奧德學院。這所學院是本市最出名的貴族學院,在這裡上學的不是上層名流,就是富豪之家。也正因為這樣,我乘坐的這輛小小的計程車一下就被門衛攔在了門口。

「你看那人是誰啊,居然坐計程車來上學!」

「計程車?」

「那個人好像不是咱們學校的吧,你看她那麼胖,咱們學校有那麼胖的人嗎?」

女生們嘰嘰喳喳的聲音鑽進我的耳朵裡,我抬頭一看,那幾個人不正是平日裡愛巴結我的同學嗎?

啊,絕對不能讓她們看到我現在的樣子,要是被她們知道了這是我,一定會被笑死的。

這麼想著,我趕忙把衣服上的帽子套在了頭上,這樣一來,我看起來更蠢了。不過沒有關係,大丈夫能屈能伸。

「喂,小姐,你到底什麼時候下去啊?門衛不讓我開進去!」司機大叔見我磨蹭著不下車,不耐煩地催促道。

「下去下去,馬上下去。」

我也不耐煩地回答,用力推開車門,一隻腳踏出去,準備下車。然而就在另一隻腳落在地上的一剎那,我的整個身子都動不了了,因為我卡在了車門上。

天啊,不是吧,松奈雪都胖成這樣啦?

「哈哈哈!你們看,那個胖子被卡住了!」

「哈哈哈,是啊,這簡直是今日最佳新聞!」

「拍下來,拍下來!」

……

女生們的議論聲不絕於耳,讓我感到羞憤。說真的,在我以前的人生裡,沒有一刻比現在更窘迫,我快要哭出來了。天啊,怎麼會這樣呢?明明上車的時候還好好的啊!

「你真的太胖了,快減減肥吧!」

這時,司機大叔出現在我面前,鄙夷地看著我,然後伸出手,鉚足了勁兒,把我拉了出來。雖然他有些討厭,但也多虧了他,他這麼一拽,我終於出來了。

我癱軟在地上,重重地喘著粗氣。還不等我道謝,司機大叔就開著車絕塵而去,留給我一臉的尾氣。

見到此情此景,那三個人像看到喜劇片一樣,開始爆笑起來。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好好收拾她們,可現在我才沒時間理她們呢。我連身上的灰塵都來不及擦,急忙衝進了校園。

聖奧德學院太大了,一棟棟歐式建築林立其中,偌大的人工湖把學院分割成兩塊,想要過去,就只能穿過獨木橋。太陽越來越毒辣,我身上的汗臭味越來越濃,這一路上,我被各種各樣的面孔鄙視了個遍,仍沒有找到我想要的面孔。

我忍不住垂頭喪氣,美依和狄亞隆去哪裡了?怎麼突然找不到了?

坐在噴水池的臺子上,我又焦急又失望,第一次有種被全世界拋棄的無力感。我無語地看著天空,心裡留下了兩行淚,老天啊,你要折磨我到什麼時候啊?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聽到了我的哀號,下一秒,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我的眼簾——長長的頭髮,凹凸有致的身材,搖曳生姿的背影。

是美依!

我高興得快要叫出來了。

她看起來有什麼急事,所以走得很快,眨眼間便進了體育館。

我當即追了上去,她可是我的救命稻草啊,我絕對不能跟丟她!

也許是被我心裡的暗示激勵到,這笨重的身體突然變得聽話起來,我越跑越快,緊跟著她進了體育館的籃球室。然而讓我震驚的是,她居然跑到了籃球室二樓的男更衣室門口。

她來這裡幹什麼?

懷著這個疑問,我小心翼翼地躲在大門後偷看她,只見她鬼鬼祟祟地巡視了一下四周,接著輕輕地敲了敲門。不知是誰給她開了門,她甜甜地笑著,一個閃身,走了進去。

不知道為什麼,一種不祥的預感在我心裡慢慢升起。

雙腳不聽我的使喚,鬼使神差地把我帶到了那間更衣室門口。門並沒有完全合上,露出了一條小小的縫隙,而這條縫隙足以讓我看清裡面的一切。

在看到裡面的情景時,我的腦袋彷彿「轟」的一聲炸開了。

我是眼花了嗎?

為什麼美依會和狄亞隆抱在一起?為什麼他們舉止親暱,就像一對親密無間的戀人?

這瞬間,我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它們衝向我的大腦,我原本因為劇烈運動而燥熱的身體竟一瞬間變得冰冷。

「為什麼約在這個地方見面?又髒又臭的!」

「你不是不知道,現在正是風口浪尖,我們不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這要看那個人能撐到什麼時候,不過,她的好日子可是要到頭了,就算醒來,估計也是一個廢人吧。」

「你這是在替她惋惜嗎?哼!」

「怎麼可能呢?我心裡只有你一個,我對她從來都是逢場作戲啊!」

「這還差不多!」

……

他們的對話一字一句地傳進我的耳朵裡,清晰無比,像是無數只螞蟻一起啃咬著我的心臟。

這是什麼情況?我最好的朋友和我的未婚夫居然揹著我在一起,還在背後這樣詛咒我?

為什麼?

為什麼!

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我忍無可忍,伸出雙手,猛地推門而入。

這一刻,我把所有的理智都拋到腦後,滿腔的憤怒,此刻的我再也不是原來那個儀態萬千的香奈雪了。

我一手指著他們,一手叉著腰,像是憤怒的母熊一樣吼道:「狗男女,你們居然在背後這樣說我!」

被巨大的推門聲和咒罵聲驚到,兩人都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我。

「死胖子,你是誰啊?」

從來都是一臉微笑面對我的美依此時像是吃了蒼蠅一樣,用憤怒的目光看著我。而狄亞隆也極其不爽,一副我破壞了他好事的樣子。看到他們仍舊握在一起的雙手,我心中的那股怒火燃燒得更旺了。我想也不想就從旁邊拿起一個籃球,向他們丟去。

「狗男女!你們居然揹著我做這種勾當!」我顫抖著聲音怒吼著,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然而這並沒什麼用,因為李美依和狄亞隆輕易地躲開了籃球。

「你鬧夠了嗎?」

狄亞隆的臉霎時冷了下來,那是我從沒見過的神情,那麼陌生,彷彿我從不認識他。

怎麼會這樣呢?他明明是個紳士啊!從前去我家的時候,就連我們家的管家阿姨都稱讚他親切有禮貌。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我和他就要訂婚了啊!他對我那麼好,好到願意把一切都給我,怎麼一夜之間全變了呢?

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一切都變了啊?

眼淚噼裡啪啦地掉了下來,我捂住發疼的腦袋。這不是真的,一切都是幻覺,一切都是幻覺。

我低聲唸叨著,像是給自己催眠一樣,根本沒有注意到李美依朝我走了過來。

「啪!」

一個耳光甩了過來,臉上驟然傳來火辣辣的疼。我整個人呆愣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兇惡的李美依:「你……你居然敢打我!」

「打你?」李美依諷刺地笑道,「我今天就打你了,怎麼樣?」

不待我反應,她伸出手猛地推向我的左肩,我一個重心不穩,「哐當」一聲坐在了地上,龐大的身軀撞在了門框上,疼得我嗷嗷叫。

李美依不是一向弱不禁風的嗎?怎麼有這麼大的力氣?

比起狄亞隆,面前的李美依似乎更陌生,我真的不明白,她是本來就這樣,還是在我面前一直掩藏自己。

「算了,你看她那可憐的樣子,別跟她計較了,走,我帶你去兜兜風。」

見我狼狽地倒在地上,狄亞隆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李美依似乎也覺得沒趣,轉過身像藤蔓一樣纏在他身上,用甜膩的聲音說道:「好啊,我們不理這個胖子,走,出去兜風!」

就這樣,兩人無視我的存在,堂而皇之地從我面前離開,而我只是眼神空洞地看著這一切。

他們徹底消失在視線裡的時候,我發出了一聲歇斯底里的哀號,眼淚像自來水一樣嘩嘩地流了出來。

我到現在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只覺得悲涼極了,天一瞬間就塌了下來,重重地砸在我的頭上,讓我眼冒金星。

嗚嗚,我已經夠慘了,為什麼老天還要讓我的未婚夫和我的朋友勾搭在一起?你對我的好都是騙我的嗎?

嗚嗚嗚,原來我以為光鮮亮麗的人生,居然是糖衣炮彈,一切都是騙我的,一切都是假的!

「別哭了,很吵。」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慵懶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我的哭聲。

我抬起頭,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鞋出現在我面前,視線往上移,栗色蓬鬆的短髮,烏黑而深邃的雙眸,如雕刻般立體的五官,以及怎樣都無法掩蓋的貴族氣息,不是向來和我作對的秦秋曄又是誰?

他怎麼會在這裡?

我用力抹掉眼淚,呆呆地看著他。

也許是我的遭遇太慘了,雖然見到的是討厭卻熟悉的他,但也沒有往日里的厭煩感。

秦秋曄看了我一眼,然後蹲下身,遞給我一張紙巾,低聲說道:「擦一擦吧,很醜。」

喂!一定要加上「很醜」兩個字嗎?

我欲哭無淚,氣呼呼地接過紙巾,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

他卻在我面前席地而坐。

我張大嘴巴吃驚地看著他,一向喜歡我和作對的他又抽什麼風?此刻他的眼裡滿是落寞,而平日裡臉上一直掛著的吊兒郎當的笑容也消失不見了。

他低著頭,苦笑著,像是對我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哭出來總是好的,至少可以把心中的情緒發洩出來。」

裝什麼文藝!看來無論發生什麼事,神經病還是神經病,哼,我才不要理他!

我丟掉紙巾,想要站起來,誰知他一下子按住我的肩膀,我「撲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哎喲,我的屁股,疼死了,這個傢伙還是這麼壞!

「不要走,和我聊聊天好嗎?」

這一次,他是在跟我說話。

聊天?

搞什麼啊,他認識現在的我嗎?

我一時間啞口無言,因為從認識這個花心大少開始,他就沒有這麼溫柔地對過我。他不會對我有什麼企圖吧?

「我有一個很重要的人出了事故。她現在變成了植物人,躺在了醫院裡,而我卻什麼都不能為她做。我真的很恨我自己,為什麼在她去參加訂婚儀式的那一刻不用盡全力攔住她,也許那樣她就不會出事了。就算她會因此而恨我、討厭我……」他自顧自地說著,完全沒注意到我驚訝的表情。

等等,植物人?婚禮?

回憶一幕幕在腦海中閃現,訂婚的那天,秦秋曄出現在我面前,攔住我,問我一定要嫁給狄亞隆嗎?

難道……

他口中的人是我?

推斷出這個答案,我震驚得無以復加,我的天啊,要不要這麼戲劇化!

從來就知道和我作對、最討厭我的人,居然在為我傷心?

「你知道嗎?你剛才哭的時候,我真的好羨慕。我也好想像你一樣大聲地哭出來,這樣心裡的內疚和疼痛也許會減輕那麼一點兒。可我根本做不到啊,我的眼淚就像是蒸發了一樣,一滴都沒有。」他抱著頭,神色痛苦地說道。

天啊,我沒看錯吧?他真的是因為我才痛苦的嗎?

這是怎麼回事?身邊的人和事都在顛覆我原來的記憶和認知,真是見鬼了!

不行,我得趕緊回家緩緩,我的腦容量真的不夠了!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想要偷偷溜走,誰知被秦秋曄發現了。

「喂,連你都嫌棄我嗎?」他無比失望地看著我,這個眼神看得我尷尬極了。

他是我曾經的死對頭,居然為我緬懷,我真的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悲傷。

好亂啊!

我糾結地抓著頭髮,算了,還是一走了之,讓他自己在這裡待著吧,我可沒工夫安慰他!

「謝謝你啊,不過我現在有點兒急事,得回家一趟,你自己好好的啊。我走了,拜拜!」

我磕磕巴巴地撒著謊,然後大步流星地跑向門口,逃也似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