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月浪漫譚·得意緣

「這像是棕櫚樹葉啊!」

安碧城拿著那片肥厚的樹葉沉吟半晌,最終說出了結論。

「那不是……最炎熱的嶺南特有的植物嗎?」朱魚一邊答話一邊緊張地打量著四周。「這麼說,這個混進來的東西還是遠道而來哪!」

陽光最強烈,生命力最旺盛的正午時分,邪祟之流要侵入水精閣不是易事,可如果趁著剛才購物的一陣忙亂,混雜在懵然無知的女孩子之中,被不設防地「迎」進店堂,事情就不一樣了——店家以為那是客人的一員,客人卻不會發現自己身邊混入一個異類。而這個丟下了障眼法的「扇子」的嶺南來客,煞費心機溜進了水精閣,此刻可能就隱藏在哪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靜默的氣氛有了意外降溫的效果,讓人背後隱隱攀上了涼意。兩個人站近了一點,環顧著並無異狀的店堂,依次打量著貨架、櫃檯、小廳……忽然,兩人的視線飛快地匯聚到了一起——「嶺南?!我們這兒不是已經有一個……」

再次瞬間的安靜,貓少年和波斯人同時轉身,飛跑,目標是水精閣的後院水廊。看起來兩個人心有靈犀的時機碰得剛剛好——他們衝進雅青住宿的小閣之前,那音節短促而聲調複雜的難解方言已經被風送出了垂楊深院——而且明顯是女孩子帶著嗔怒與悲傷的語音。

以圓月形的花窗為界,兩個人影在植物蔥籠的綠意中對峙著……不,說「對峙」並不恰切,因為窗內的青衣少年一副交織著侷促與愧疚的神態,那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粒微塵的惶恐情緒比在朱魚和安碧城面前更為嚴重。

站在窗外,一雙纖細小手卻急切地抓住窗欞花格,似乎正在發出大聲責備的人,不出所料,是一位通身衣飾都以「絳紅」為主色調的少女。她在片刻之前遮遮掩掩隱身在人群之中,此刻才在陽光下現出了清晰的容貌——雪白晶瑩,帶著半透明質感的肌膚,挽成複雜樣式的環狀高髻,層層疊疊,像花瓣般翻卷出淺色鑲邊的紅衫紅裙。雖然與雅青的年齡差相彷彿,但這少女從美貌到氣派都和他是雲泥之別,只有那一雙又深又黑,線條獷悍的大眼睛與他有八分相似,昭示著兩人顯然相同的來處——既有最深重的霧障,也有最熱烈的陽光的南粵古國。

「小姑娘,你混進水精閣是為了找他?」朱魚雖然聽不大懂卻也看出了端倪。「兩個天差地別的人為什麼會糾纏在一起」的疑惑讓他好奇心躍躍欲試,兩步就跳過了水廊,大聲喝問著。

被識破行藏的紅衣女孩被嚇得驚呼半聲,可她只瑟縮了一瞬便又強鼓起勇氣,噙著淚的大眼睛轉向了一窗之隔的雅青。

「喂,不許無視我哦!你,還有你,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事?不對,應該問你們到底是什麼?」

貓少年聳起了鼻子,故作兇惡地吼叫起來,同時開始在心裡盤算要不要來點重口味的變化嚇一嚇這對詭秘的小妖怪。

雅青忽然忽然一縱身跳出了視窗,動作意外地輕盈。不過這瀟灑輕快只維持了一瞬,他不是為了尋找脫逃的可能路徑,而是擋在了紅衣女孩前面。他伸開手臂護衛著她的姿勢依然是那麼笨拙,卻也有著某種不易動搖的堅持。

「都是我的錯……請你們不要責怪紫娘!她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你還要這樣說!」不管撇清關係的話是為了表達保護之意還是推脫之辭,被護在身後的紅衣少女顯然都被激怒了,她抓住了雅青的手臂搖晃著。「我和你明明就是……」

「——明明就是同鄉的夥伴兼情侶嘛!」慢條斯理的聲音忽然插入了對話。兩雙寶光璀璨,滿是驚訝的大眼睛一起轉向了發言者——手裡還拿著那柄棕櫚葉「扇子」的安碧城。

「這孩子說他是從冰室跑出來的雜役,小姑娘你……」綠眼睛上下打量著華麗的衣著。「難道也是從冰室逃出來的富家小姐?事先要說好,你們要是想相約私奔什麼的,水精閣可是負不起連帶責任的喲!」

「才不是什麼私奔!我們本來就是有婚約的夫妻!」名為「紫娘」的少女立刻大聲反駁回去,安碧城微微一笑,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朱魚卻始料未及的大吃一驚。「哎?你們……可你們,這個這個,不太‘那個’嘛……」

「就是不般配啊……只是,只是‘嫁接’而己,是人類的安排,不是你的意志,紫娘你可以不承認的……」雅青深深低下了頭,聲音裡已經沒有了刻意的否認,只有無可奈何的疲憊。

「嫁、嫁接?」朱魚的眉毛聳成八字形,誇張地指著兩個小孩子大叫起來「啊哈我知道了!你是花妖!嗯沒錯,只有花之妖精才會這麼飄逸又豔麗嘛……」眼神轉向雅青時卻變得有點尷尬。「你,你會不會是株草之類……」

安碧城拍了拍朱魚的肩膀。「已經很接近了,不過再提醒你一句,花花草草是不可能在冰室裡被低溫冷凍的。會在這個季節放在深宮冰室裡保鮮的,只可能是某種珍貴的來自遠方的水果哦——」

紫娘上前一步抬起了小小的臉龐,神態裡滿是驕傲。「我們本來就是荔枝一族!而且是最珍貴最美味的嶺南種!沒什麼好隱瞞的!」

「哦哦哦哦荔枝精那還真是沒見過啊!」

「最貴重的只是紫娘你,我是沒有人要吃的野生種啊!」

朱魚的歡呼和雅青的悲傷吶喊同時爆發出來,隨之而來的片刻寂靜更是讓事態趨向離奇。朱魚的手還舉在空中,臉上的表情卻是哭笑不得。「……這是什麼事啊?還真是窮小子愛上富家女哈……」

(五)

雅青背對著紫娘蹲下了身子,把生著礙眼的青色胎記的臉埋進了肘彎,沙啞的聲音低低地傳了出來。「我的眷屬漫山遍野地在雨季裡開花結果,一點兒也不好吃,一點兒也不珍貴,根本沒有辦法跟你們這樣精心栽培的名種相比。我也不知道花果匠為什麼要把我的枝條和紫娘你嫁接在一起……可能是為了試著培育新種吧,可是,可是,這本來就不是什麼好姻緣!我們根本就不相配……」

「那你為會什麼會來到長安?如果真的……不好吃的話。」安碧城謹慎地眯起了眼。

「只是個錯誤罷了……」雅青的頭埋得更低了。「今年摘荔枝進獻長安的時候,花果匠一時看錯了,把生在一棵樹上的紫娘和我都摘下來……可我們的味道根本就是天懸地隔!如果我被吃到,不只是紫娘,整個嶺南荔枝的名聲都會被連累的!所以我才會不顧一切地逃出冰室……」

「我才不管這些!我和你嫁接在一起就是締結婚約!」紫娘跺著腳大喊起來,那並不優雅的動作卻分外地率真可愛。「等到很遠很遠的將來,我們的小孩會成為最美味的族類也說不定!可是現在……現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啊!我追著你的花粉味道從冰室逃出來,好不容易才找到這裡……」

小女孩的聲音哽住了,她抱住了就是不肯回頭的雅青,眼淚毫不體面地抹在了他單薄的肩背上。「在家鄉的時候,你就一直不理我,現在,現在我們馬上就要消失了,你還是這樣……」

這句話像利刃般刺進了平凡少年的心,雅青猛地彈起身子,驚詫地凝望著滿臉淚痕的紫娘,隨即轉向了安碧城和朱魚,聲音裡全是掩不住的驚慌失措。

「求求你們,快把紫娘送回冰室去!就快來不及了!」

隨著他惶急的話語,紫孃的身子微微一晃,無力地跌坐在綠草如茵的地上。她伸手擋在額前,似乎是想擋住午後過於猛烈的陽光,而她露出的指尖,不知為何竟染上了蛛網般的黑色絲縷,而且正在以緩慢而執拗的速度往上蔓延。

「她這是怎麼了……」朱魚也嚇慌了,蹲下來拉起了女孩的手,卻發現就在片刻之間,她輕柔飄灑的袖口和衣裾也像失去了水份的花瓣,從邊緣開始色澤一點點變深捲曲。

「她,她……」雅青一急起來更是口齒不清,安碧城不易察覺地輕嘆了一聲,走近過來用棕櫚葉替紫娘遮住一點陽光。「她這是中暑了——很嚴重的中暑。朱魚你沒聽說過嗎,上好的新鮮荔枝,一日則色變,三日而味變。離開冰雪降溫的保護,她要維持形體都很困難吧……」

「就是這樣啊!所以拜託你們送她回去……」雅青的話沒說完,就被懷中的女孩緊緊拉住衣袖的動作打斷了。「要麼一起回去,要麼一起消失!你別想趕我走!」她提高音調說話已經很費力了,眼中燃燒的倔強火焰卻一點也不曾消減溫度。

「從剛才起你們就一直說什麼會消失……難道是指這個?」朱魚看著紫娘漸漸失去透明質感的肌膚,忽然明白了兩天來雅青只靠喝水度日的舉動。「我去給她澆水可以嗎?這樣就不會枯萎了對不對?雅青你不是沒事嗎?」

雅青抬起了頭,眼中含著悽哀的一片水霧。「不只是枯萎而己……她比我這樣的野生種嬌嫩得多,所以能堅持的時間比我也短得多。如果長途跋涉而來,卻沒有被品嚐而是白白腐壞的話,紫孃的記憶、心情、性格……這一切凝結成的精魂就會灰飛煙滅,沒有辦法轉生回嶺南,明年再結出相同的果實。這樣的結局對我們的眷族來說,才是最可怕的‘消失’……」

——而對於每一年每一年都在雨中的山野寂寞地開花、結果,卻從來都無人問津的「野生種」荔枝來說,不能回到故鄉,不能再見到戀人,甚至品類從此斷絕,都不是那麼重要的事吧——所以這少年才會不惜代價地離開維持生命的冰室,隱身在水精閣中默默地等待水份耗盡,魂魄煙消雲散的一刻。

「要送她回冰室我們恐怕做不到!」安碧城語音輕柔地開了口,卻是明白無誤的拒絕。他瞟一眼雅青和朱魚驚訝的表情,接著說下去:「就算我們有時間和人脈把她送回深宮,她又幸運地得以重生,卻依然要面對失去愛人的悲哀,對她不是太殘忍了嗎?懷著這樣悲傷的心情,是絕不可能再結出美味果實的……這就是雅青你想要的結局?」

波斯人微微俯下身子,唇角噙著意義不明的笑,眼睛卻毫不放鬆地緊盯著雅青漸漸茫然的表情。「辦法也不是沒有,但我要你暫時拋開什麼般不般配的事,說出你對紫娘真正的心意。不然我也是拿不定主意幫忙的……」

意識已經模糊的紫娘像是聽到了這句話,拼盡最後一點力氣睜開了眼,充滿希冀地凝視著少年的臉。而那生著觸目青斑,總是羞於袒露在陽光下的容顏,此刻正一點點褪去幾乎已固定在眉目之間,交織著懦弱與膽怯的神色。他第一次直視著懷中女孩的眼睛,吐出的話語低不可聞,支離破碎,卻和一滴滴墜下的淚水一樣,閃著鑽石一樣眩目的光——

「我也喜歡紫娘——雖然從來沒有說出口,但是我真的好喜歡……我想要和她生生世世都生在同一棵樹上!」

像是發出一聲歡喜的輕嘆,紫娘披著紅衣的身體徐徐化成了崩散的緋色星屑。「嗒」地一聲輕響,紛飛的光粒散盡之後,一枚甜香隱隱的荔枝果實掉落在地上。鱗狀紋路的表皮泛著嬌豔的粉光,幾乎可以想見裡面包藏的果肉是何等玉潤冰清,吹彈可破。

安碧城揀起這顆荔枝放到了色澤相近的唇邊,笑得甜蜜而得意。「雅青你只是想法鑽進死衚衕罷了,只要在腐壞之前被人品嚐就可以——誰說品嚐的人就一定要是皇宮裡的達官貴人了?」

雅青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話中所指,他又變得有些手足無措,抬眼看了看身邊的朱魚。貓少年則笑嘻嘻地點頭鼓勵著他:「沒錯沒錯!我怎麼早沒想到?只要波斯人吃下你們兩個的果實,你們的魂魄不就都能保全了嘛!時間很緊急了,要快點決定喲!」

——雅青現出原身的果實可不怎麼好看,暗紫色的表皮摸上去就十分粗糙,果蒂處還醒目地生著一塊橢圓的青斑。朱魚把它託在掌心端詳了片刻,點頭嘖嘖嘆息著「原來青色胎記是這麼來的,真不知道味道吃起來如何呢……」

他正要把果實遞給安碧城,可一抬頭的工夫才發現,波斯人已經悄無聲息地移近到跟前,一手捏住了朱魚的鼻子,另一隻手則搶過了雅青化身的果實,飛快地丟進了朱魚瞬間張大的嘴巴里——

接下來的時間,貓少年悶聲不響地栽倒下去,抱著頭在地上打起了滾。而安碧城的聲音還幽幽從頭上傳來——「要是吐出來的話,雅青就不能重生,戀人就不能團聚了喲……」

這話顯然是起了作用,朱魚的表情已經是翻起了白眼,但還是強行完成了吞嚥,半晌才趴在地上顫顫巍巍伸出了一隻手,活像在溺水求救。「……是爛蕃薯……雅青這個品種,絕對是經典的爛蕃薯味兒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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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朱魚小少爺病倒了,李琅琊來探病時特意帶了宮中分賜到王府的新鮮荔枝,可窩在床上的貓少年一看到紅彤彤的果實就臉色發青地閉上了眼,倒弄得李琅琊迷惑不解。

坐在床邊翻書的安碧城嘆了口氣。「殿下把荔枝先擱著吧……這孩子就是因為一時貪嘴吃多了荔枝才鬧起病的,火氣太盛了嘛!」

「你在瞧什麼書呢?」

「嗯——《南方荔枝圖譜》。」安碧城展開其中一頁笑了:「我查到有個年年進貢長安的名種叫‘紫娘喜’,還有個雨季結實的野生種叫‘鴨殼青’,因為它果肩上天然帶著青斑才得名——不知這兩種荔枝結成連理的後代會是什麼味道呢?」

——《得意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