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記(二)

安樂公主,大唐皇室一個禁忌的名字,她是中宗李顯最小的女兒,降生於父親被武則天廢黜帝位,流放房陵的途中,童年時跟父母一起在遠道荒州中艱苦備嚐——也因為如此,中宗復位後,這個光豔慧黠的少女跟母親韋皇后一起,得到了超乎尋常的寵愛作為補償。

那是朝堂中各方勢力盤踞角逐,民間災荒連連,大唐的前途闇昧難明的一段時光。這曾經顛沛流離的一家人卻認為苦盡甘來,正是時不我待縱情享受的時候。一個父親毫無理性的溺愛縱容很快讓事態轉向了瘋狂——當世間所有的奢侈享樂和賣官售爵的遊戲都玩得厭煩,這個被寵壞的女孩子開始夢想著,像祖母武則天一樣登上御座君臨天下是什麼滋味——事實上中宗早已被驕縱跋扈的妻子和女兒架空了權力,所謂天下,早就握在了這對母女手中。可她們依然不夠暢心快意,讓人痙攣而死的毒藥,就是她們送給軟弱又礙事的皇帝最後的禮物……

唐隆元年六月二十日深夜,二十五歲的臨淄王李隆基率領羽林軍衝進大明宮,韋氏親族被斬盡殺絕,而大他一歲的堂姐,罪魁禍首安樂公主也被斬於亂軍之中。她尊貴的頭顱被懸掛在長安東市示眾,之後又被剝奪了公主封號,追貶為「悖逆庶人」。關於她的故事,皇族子弟人人都清楚,但沒人去提起,沒人去觸碰——這段深宮黑歷史固然是當今天子建功立業的開端,但如此喪盡良心的皇后與公主,如此無能可悲的皇帝,也是皇室抹不掉的恥辱印記,大家都默契地裝作早已忘記了她和她豪華如夢幻的逸聞典故。

「是綠桃那孩子……她前兩天和我談起安樂公主的百鳥裙,還說它可能收藏在九成宮裡。所以我心有所思,夢到那個情景也情有可原。可琅琊你又為什麼……」

萬安公主深深蹙著眉頭,一向爽朗明快的神情染上了暗色的陰影,同為天子愛女的身份讓她心中更多了一層不安。「……難道這是纏著我們李家人的詛咒不成?」

李琅琊似乎被這沉重的家族往事弄得有點失神,低垂著黑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麼。過了片刻才眼波一動:「綠桃是來自民間,專事刺繡的女孩兒,聽過‘百鳥裙’的傳說並不稀奇。可我和姐姐的夢中,為什麼關於安樂公主的容貌,關於百鳥裙的花樣,還有兵變那一夜的所有細節會那麼鮮明一致呢?畢竟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姐姐那時候還是嬰兒,我還沒有出生……就算是根據傳聞夜有所夢,也不可能巧合到這種地步啊……」

萬安公主心中也是疑雲堆積,卻一時也想不出解釋,眼神無意識地掠過鏡臺時忽然想起了什麼。「……綠桃到哪裡去了?好像從昨晚我就沒見到她?」

廊下的宮女聞聲忙進來回話:「她昨夜沒回寢殿安歇,大概是被繡院的人喚回去有事吧?公主要見她,我們立刻去繡院把她接回來?」

公主點了點頭,心緒又轉向了那個不吉之夢。「也許該在九成宮中做一次祓除不祥的法事……但為這件事驚憂父皇是萬萬不可的……」

(四)

領命去尋找綠桃的宮女阿蟬在仙居殿外遇到了一身金吾衛官服,剛剛下值的中郎將端華,小姑娘並沒注意到他有點不同以往的神色,笑著回頭指了指宮門。「九世子和公主都在水亭喝茶呢,今天您可來點得有點晚呢~」

端華立刻收起眉間的一點凝重,輕倩調笑起來:「我也想早早飛到這裡來看望眾位姐姐啊,誰讓我那刻板上司不通情理呢?說起來一大早的,你急匆匆地要去哪裡啊?」

「去繡院找綠桃啊,這小丫頭,也不跟人說一聲就一夜沒回來,公主要見她呢。」

端華正向內殿走去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

「……綠桃回繡院了?是她自己回去的還是有人帶她走的?」

阿蟬被他驟然緊張的神情弄糊塗了,不明所以的輕聲說著:「……我也不知道啊,只是仙居殿裡找不到她,我們想著她除了繡院也沒其它地方可去啊,所以……」

「我和你一起去繡院!」端華倏地打斷了她,拉起她的手就快步疾行。嚇了一跳的女孩子紅著臉驚呼起來:「您這是幹什麼啊?只是去找一個小孩子而已,您怎麼如臨大敵的……」

端華定了定神,也覺出了自己的冒失,連忙放開了手陪著笑臉,只是那笑容帶著一點刻意的滿不在乎……「我橫豎也閒著沒事嘛,就當幫忙好了~」

尚方署下轄的繡院位於九成宮的東南苑中,一走進大門,倒像掉進了綾錦羅綺的迷宮。濃雲般的樹蔭下排著一列列木製繡架,單絲羅、蜀錦、細絹、鮫綃……種種華美的衣料像畫卷一樣平展在架上,七彩炫麗的絲線在其上勾畫出一重重海波、一簇簇花草、一群群奔跑飛騰的鳥獸。當陽光穿過樹影一縷縷搖落下來,摻雜在繡紋中的金銀線便閃閃流動輝光,像白晝飛降的小小星辰之河。

只是有一點十分不妥當——這些繡架前並沒有埋首刺繡的女子,本該開始勞作,共同組成宮中一成不變平凡清晨的諸多繡女,此時三三兩兩的站在院中,神色皆是惶急不定,絮絮私語聲從各個角落傳出,讓這個堆錦疊翠,寶光流離的院落兜頭籠罩著一片陰鬱難測的氣氛。

她們看見阿蟬進門還不以為意,但看到跟在阿蟬身後,身著紫色繡虎紋官袍的端華時,都齊齊變了臉色。瞪視著這兩個闖入者一言不發。

兩個人好像驀然撞進了什麼不該看的秘密,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反應。寂靜之中,一位蓮青色繡服的女官徐徐步出了後堂,繡女們似乎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一邊偷眼瞧著端華,一邊靜靜向她聚攏過去。

阿蟬一眼認出了她,忙微笑著向前行禮。「原來是何女史,我是萬安公主身邊的侍女,前日見過面的。請問綠桃是不是在繡院有什麼役使?公主有事找她回去,若是這邊的差使急,她回過了公主的話,我再送她過來可好?」

她這番話說得辭氣謙和滴水不漏,何寶雲卻低垂著眼睫沒有回話,只是眉間隱隱現出兩道細針般的紋路。倒是旁邊一位看來階位不低的青年繡女冷笑了一聲:「你問的是綠桃麼?那個妖精人小心不小,攀上了高枝兒還不夠得意?哪裡還會再回我們這冷宮冷院?!」

「金縷!不要胡說!」寶雲低聲喝止了她,轉向阿蟬點了點頭。「綠桃自從那天跟公主去了,就再也沒回過繡院。更別說有役使派到她身上了。我們確實不知她在哪裡,不如貴使再去別處找找?」

「這個……」阿蟬也為了難,只好回頭望向端華,意思是讓他快些打個圓場出個主意,這紅髮的傢伙卻似笑非笑,聲調粗魯地來了一句;「咦?繡院這地方好生古怪呀!綠桃那麼得公主的歡心,在這裡卻人緣不佳啊?莫非諸位不喜歡她?」

另一位著紅裙的繡女看來已忍了好久,終於聲音尖銳地開了口:「她就是會討人歡心,才騙了我們所有人!我們上當上得苦了!誰還會喜歡她……」

「所以呢?瑤臺姐姐?你討厭她討厭到什麼地步呢?」端華笑嘻嘻地看著她,後者則完全愣住了。「……你,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的事還多著呢~」端華扯了扯阿蟬的衣角,轉身就往外走。「——這就沒辦法啦!一個小女孩總不能飛上天去吧?只有調金吾衛把九成宮……特別是綾錦坊和繡院徹底翻檢一遍啦!」

就在他要跨出門的一瞬,寶雲清冷的聲音響了起來。「中郎大人請留步——有件事情,不能不稟告您知道。」

端華的薄唇抿成了一線,慢慢轉過身來。「……是昨晚發生的事嗎?」

寶雲的雙手合攏在深夏綠葉一般的寬袖中,皎潔的素顏波瀾不驚,但彷彿有極深的心事在那雙已不年輕的黑眼睛中翻湧。「……正是昨晚發生的事。中郎大人,繡院的御衣庫,昨晚被人開啟了!」

這一次完全愣住的是端華。

「……衣庫?什麼衣庫?」

「就是繡院中一處供奉舊物的小閣。那裡存放的都是幾代先皇宮嬪的繡品衣物,它們由於種種原因沒有跟著主人隨葬,但畢竟都是當年進奉御前的上品,所以沒有毀棄。除非是尚方署最高階的繡官去收集圖樣款式,別人一概是不許擅入的。庫門已經關鎖了至少十年,可我們今早發現,它被開啟了——所以整個繡院都嚇得人心惶惶,應對也失了分寸,還望大人不要見怪……這件事瞞是瞞不住的,事到如今就拜託金吾衛查清楚才好,不然繡院的人吃罪不起。」

「……」事態的發展完全出乎端華的意料,好在也並沒人知道他原先的意料中事是什麼,他只好一臉茫然地跟著寶雲和繡女們來到了衣庫門前。

這小閣面積不大,也沒什麼縱深,站在門外便可望見裡頭擺放著一層層木架,裡頭攤疊著各色綾羅衣裳,只是顏色都已不再鮮妍,比不得外面繡架上嶄新明媚的衣料。高高的小木柵窗中偶爾投進一線陽光,光柱裡浮動著細細的塵,細細的香——不知多少年前的薰衣香還在空氣中留著影子,馥烈的香調都已銷磨淨了,只剩下溫厚而黑暗的一點餘味。

大門的銅鎖被丟在地上,上面並沒留下外力破壞的痕跡,倒像是順利用鑰匙開啟的。也難怪繡院裡人人自危——這更像是內賊的手法!

「那麼,丟了什麼東西?」端華把目光轉向了寶雲。中年女官卻靜靜眨了眨眼。「什麼也沒有丟,這是我們的萬幸。只是我聞報趕到這裡的時候,發現——多了一樣東西。」

她從袖中拿出一個絹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一把小巧伶瓏的銀梳,梳背上細細刻著桃花與黃鸝,插上雲髻時一定像彎纖細的新月。

「它就丟在離大門不遠的地方,並不是繡院中人的首飾。我想,這大概是開啟庫門的人不小心遺落的?」

半天都沒說話的阿蟬心生好奇,也湊上來看了一眼,突然間變了臉色,捂著唇驚撥出來:「這,這不是公主的銀梳嗎?」

「什麼?!」端華和寶雲都大驚失色地望向她。

阿蟬喘了口氣,接著說下去:「……可是,可是就在前兩天,公主順手把它賜給綠桃了呀?!」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