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夫人(一)

李琅琊將身上的夏衣裹緊了一點,信步下階轉出了院門,隨即愣住了——平日少有人來,植物綠意繁茂的後巷,此時竟停了一輛牛車,朱輪華蓋,烏木構架,低低垂著簾櫳,將沉重的黑影子生硬鑲嵌在黃昏的夏草叢中。

(三)

車簾動了動,一隻纖細的手伸了出來,像濃雲中散出月華,不施脂粉的端嫻容顏在暮靄中顯露出來。走下車的是一位通身縞素的女子,高高梳起的雲鬢紋絲不亂,卻沒有任何首飾,雪白麻布卻裁剪精細的衣裙一望可知是居喪的服色。她徑直向著李琅琊走來,深深襝衽施禮,開口第一句話就讓他吃了一驚。

「請問公子,您白天在金城坊外,是不是遇見一個抱著孩子的黑衣女人?」

李琅琊一時愣住了,拿不準該怎麼回答,倒是那白衣女子覺出了自己問得唐突,蒼白的臉色一下子浮起了紅暈。她侷促地後退了一步,再抬起頭時眼中已經滿含著盈盈欲滴的淚水,語音也掩不住哽咽:「……對不起……我,我不該這樣無禮的……可是我實在沒有辦法……」

這是李琅琊在半天內第二次聽到陌生女子提到「沒有辦法」,他實在想不出這其中有何關聯,只好小心地問道:「……您為什麼會這樣問?我又該怎麼稱呼您呢?」

白衣女子咬了咬唇,雙手在袍袖中緊緊交握著,努力讓聲音鎮定下來。「這件事說來話長——我的名字無關緊要,只是,我的夫君名叫崔仙臣,他的家就住在金城坊,一個月前,他……他去世了……」

李琅琊忽然覺出話裡有點不對,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他的家’?可您說他是您的夫君……」

白衣女子垂下了線條美麗的眼睛,一個有點悽苦的微笑滑過了玉顏。「是的,那不是我的家,因為我只是他的妾侍,是沒有資格進入崔家大宅的……」

這下李琅琊也想不出該以什麼得體的話語對答,只能一聲不響地聽著她說出瑣碎的事實——因為崔家的正室夫人性子悍妒,不容妾侍進門,崔仙臣只好在金城坊外賃了一所小房讓她居住,偶爾來探望卻不能久待。直到三個月前,她生下了一個可愛的男嬰,才聽說崔夫人口風略有鬆動的意思,同意她們母子進門。可是訊息還沒來得及證實,真正的噩耗卻洶然襲來——偶有小恙的崔仙臣病勢轉沉,一個月前撒手人寰。

「到了這個地步,我只能怨自己命薄,我不奢望別的,只希望能把這孩子好好養大……可是,可是……」白衣女子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崔夫人並沒有子嗣,她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孩子身上!她幾次三番來勸說,要接走這孩子當她的嫡子撫養,聽憑我改嫁別人還要陪送彩禮——說我不識大體也好,愚蠢短視也好,我只是不願意和孩子分開啊……我早該想到她不會善罷干休的,為什麼還是疏於防範呢……」

「那孩子……」李琅琊已經從支離破碎的哭訴中聽出了前因後果,他隱隱知道了答案,卻還不願和白天自己所經歷的事情聯絡起來,還希望著能得到一個否定的回答——可那白衣女子的話確實無疑地肯定了他的猜想。

「就在今天,她趁著大雨時的混亂,偷走了我的孩子!」

(四)

李琅琊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也許早該想到白天的奇遇必有來由——那水晶細雨中的邂逅,其實只是一樁卑劣之事的插曲,自己以為慷慨揮金,做了件舒心滿意的善事,其實只是幫了一個偷竊孩子的賊?

他定了定神,愧疚中還摻雜著不絕如縷的疑慮。「那您找到我又是因為……」

白衣女子的神態已是十分急切:「崔家有個僕人還是同情我的,是她悄悄向我傳遞訊息,說夫人曾經在坊外和您碰面說話,而且沒有把孩子抱回家!我一路問過來,打聽到您進了西市的水精閣,才來到這裡等待的——請問公子,您知不知道孩子的下落?」

李琅琊也慌了,話也說得結結巴巴:「……我確實看到那位夫人抱著孩子,可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她看起來很是愛護寶寶,怎麼會是這樣?我們分手時她還是緊抱著孩子怕他被雨淋到……」

白衣女子的素面上閃過火燒一般的焦灼,她倏地打斷了李琅琊的話「她有沒有給您什麼重要的東西?」

「呃?」李琅琊抬頭望去,那白衣女子的神態竟是出乎意料地尖銳,簡直有一點……兇猛,和剛才那柔弱哭泣的形象判若兩人——因為孩子丟失的事情有了一點頭緒,再纖細的女人也會為了保護幼子而幻化出利爪嗎?

「倒是有一件東西,可並不像是重要的……」李琅琊被她的氣勢裹挾著,只想著能幫她一把也是好的,不知不覺地回應著,下面的話卻突然被中途加入的聲音截斷了——「白天的事情只是萍水相逢罷了,誰會把‘重要的東西’託付給一個陌生人呢?這位娘子您真是問道於盲了!」

在兩人吃驚回望的視野中,安碧城靜靜立在白石臺階上,手中還拿著一把湘竹骨子的雨傘。漸漸轉濃的暮色中,波斯人的神情看不分明,只有那一雙冷琉璃般的綠眸子,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白衣女子的姿影。

迎著李琅琊不解的目光,他極其迅速地眨了眨眼,長睫下彷彿有泠泠的波光一閃。李琅琊到了喉頭的問話又停住了,抿著唇緊張地左右看看,立刻決定把談話大權移交給了波斯人。

安碧城慢慢步下臺階,臉上是誠懇的笑容,聲音更是親切動人。「您看,我這位朋友就是粗心大意,一點兒也沒看出事情的不妥來,現在知道真相才真是追悔莫及——他當時只覺得一個單身女子冒雨行路實在可憐,就給了她一把傘而已,那位夫人更是口風嚴緊,誰會想到她抱著一個偷來的孩子呢?」

白衣女子深深看了安碧城一眼,又側首盯著李琅琊,聲音已放輕下來卻十分清晰。「——所以,沒有給您重要的東西?」

「沒有重要的東西。」安碧城微笑著重複一遍,聲音平靜無波。

李琅琊終於忍不住怪異的氣氛開了口。「您的孩子,我一定幫您找回來!雖然事情有點複雜,但我一定會盡心的……」

白衣女子笑了笑,那笑意卻堅硬得好像在咬碎什麼東西。「您有這份心意我就很感激了,我們也許還會再見面的——在那之前,我一定會找回我的孩子!」

她轉身向車子走去,步態嫋嫋婷婷,好像優雅的水鳥。隨著她褰簾登車的動作,之前一直隱沒在車後暗影中的趕車人現出了身形,看不清面貌,只見瘦小佝僂像一抹彎曲的黑影,跳上車的動作倒是十分利落。牛車緩緩回身向著巷口行去,片刻就像墨滴滲入紫檀的肌理,被夜色掩埋了影跡。

李琅琊訝異地回頭看著安碧城,心裡還在陣陣奇怪——怎麼自己這個「當事人」應對乏術,完全被兩個不在場的局外人主導了談話?

「……剛剛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為什麼不讓我說出印章的事?」

「嗯……」波斯人還在遙望著牛車離去的方向,有點心不在焉。「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本能地覺得——那是件真正重要的東西,交付到你手裡必有緣由,不能這麼輕易地告訴別人。」

「啊?你不是才說那印章的材料並不出奇?還懷疑它是假貨來著!」

安碧城這才收回視線,在次第亮起的巷陌燈影中抱緊了雙肩。「這風還真是冷……殿下啊,在店裡的時候我沒有對你說,所謂印章,價值往往不在制印的材料上,鐫刻的字樣才是最重要的——那代表著用印之人的真實身份和意志。就好像呼叫出真名可以控制精怪,刻名的印章也可以達成封印、交換、驅逐、或者禁錮什麼東西的效果,只看使用者的心術了……偏偏這枚麒麟印少了「刻名」的關鍵,更有人急著來追討——那麼它一定比我們的想像、比這兩位漂亮夫人的形容都更重要!」

(未完待續)